建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干涸河谷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梁,长满了枯黄的蒿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关平蹲在土梁背阴一侧,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没吃,只是攥着,目光越过土梁边缘,望向谷地入口的方向。
从这里到谷地,大约半日脚程。
他带的这三百人分散在土梁后方的一片废弃石圈和灌木丛里,没有扎帐篷,没有生火,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两囊水。
甲胄裹了布,兵器用草绳缠紧,避免碰撞发出声响。三百人像三百块石头嵌进这片荒芜的地形里,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副将猫着腰从侧边摸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将军,斥候回来了。谷地那边还在施工,裂隙入口的碎石堆比前两天又高了一截。今天早上有人进出,运了不少干柴和草料进去,看起来是要储备越冬的东西。”
关平把干饼塞回怀里:“裂隙通了吗?”
“还没有。但据斥候的说法,快了。最薄的那段岩层已经能看到透光,他们正在从内侧往外扩宽开口。”
关平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重新落向谷地的方向。
透光,意味着那道岩壁已经薄到光线可以穿透,剩下的只是一层石头皮。
一旦这层石头皮被凿穿,裂隙就从一条山洞变成了一条通道。
而曹洪在那片谷地里囤积的物资和修建的土墙,也就可以真正派上用场了。
“继续盯着,”关平说,“裂隙出口凿开的时候,立刻来报。”
副将应了一声,又猫着腰退了回去。关平一个人蹲在土梁背阴处,把那块干饼掏出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风从谷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和淡淡的草料味道。
同一片暮色下,谷地内部的气氛比前几日紧绷了许多。
裂隙入口处的施工速度在最后一天几乎翻了一倍,三组民夫轮换作业,铁钎和凿子击打岩壁的声响几乎没停过。
日头落山之后,火把插满了裂隙两侧的岩壁,火光将入口内的通道照得通明,投射出晃动的人影和工具的剪影。
监工校尉站在裂隙入口处,没有再往里走。他身边那个瘦削的工匠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向他报一次进度。
天黑之后,工匠从通道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声音有些发哑:“校尉,最后一层已经凿到只剩半尺厚了,能看到外头的星光了。”
校尉问:“今晚能通吗?”
工匠看了一眼裂隙尽头那点亮光:“能。再凿一小段就能让一个瘦人钻出去。明天天亮之前,牲口也能通过。”
校尉沉默了一下:“今晚不急。等到后半夜,把最后那段凿穿,然后撤出所有人,把入口处的工具和碎石清理干净。天亮之前完成所有收尾。”
工匠点头,转身又钻进裂隙深处。校尉站在原地,望着入口内那一片被火光照亮的通道,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没有进去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把那卷皮纸从铁匣子里取出,在裂隙走向的末端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九月二十五夜,通。
写完之后,他合上皮纸,没有再看。
九月二十六日,天亮之前。谷地北端那道岩壁的最后半尺石层被凿开。
凿击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停了一下,然后有人从裂隙里钻了出来,站在出口外侧的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刚刚透出晨光的缝隙。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沿着坡面走回谷地。
消息在日出之前传遍了营地。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交谈,只有搬运工具和清点物资的声响比平时更利落了一些。
天亮之后,校尉带着几个骑兵,从裂隙入口走进去,一路穿到出口。
全程大约走了近半个时辰,通道大部分段落已经宽敞到可以并行两匹马,地面铺了碎砾石以防打滑,最窄处也容得下一人牵着马通过。
他站在出口外侧的山坡上,望着前方那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干涸河谷的起点就在大约两里之外,地貌与侦察报告描述的一致。
他在出口处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沿着裂隙走回谷地,回到帐篷里。
他重新取出那卷皮纸,在裂隙走向旁边添了一行标注:出口处地形开阔,隐蔽性不足,需在出口外侧修筑简易遮障。然后他收起皮纸,对候在帐外的骑兵说了一句:“报曹将军,裂隙贯通。可以进入下一步。”
骑兵翻身上马,朝南疾驰而去。
九月二十七日,关平收到了斥候的急报:裂隙已经在两天前打通,出口处有人进出,正在修筑简易遮障。
斥候还带回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转运牛马的队伍已经停止向北运送物资,谷地内正在进行人员整编。
关平听完汇报,没有立刻下令。他蹲在土梁背阴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转身走回石圈深处。
副将和几个队率正在等他。他走到他们面前,说了一句:“裂隙通了。曹洪的人正在整编,说明他很快就要用这条路了。”副将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
关平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说:“今晚。摸到裂隙出口外侧,在半路上截住第一支从通道里出来的人。不打谷地,不打通道,只封出口——让里面的人出不来。”
他说完,蹲下身,在沙土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部署图:“分成两队。一队在出口外约两里处的丘陵带设伏,等他们出来就截住。另一队绕到出口侧翼的矮坡上,放箭封住通道出口。不让任何人退回裂隙里,也不让任何人从谷地方向增援出口。”
他站起来:“今夜出发,天亮之前到位。”
三百人开始动作,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声响。
兵器被从布裹里取出,甲胄重新系紧,干粮和水囊重新分配到每个人手里。
整个准备过程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关平带着队伍从石圈后方离开,沿着一道低矮的山脊向北移动,在午后的斜阳里化成一道拉得很长的人影,很快被起伏的地形吞没。
当天夜里,关平在预定设伏位置就位。
出口外约两里处的那片丘陵带地形起伏,地表覆盖着半枯的蒿草和灌木,可以容纳数百人隐蔽。
关平分出两队人马,一队伏在出口正前方的低洼处,另一队绕到出口侧翼的矮坡上。
他还安排了四名斥候,分别潜伏在出口周围的不同方向,一旦有人员或物资进出,立刻回报。
其余人全部就地蹲伏,压制声响,保持警戒。
月光在这天夜里格外明亮,透过稀疏的云层照亮了整片丘陵地带,把岩石和草坡的轮廓照得分明。
关平伏在一丛灌木后方,盯着出口的方向。出口外侧那片山坡上没有动静,只有风偶尔吹动枯草,卷起细碎的沙土,又很快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