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下旬,辽地霜气方散,青草漫过辽水两岸荒原。
平郭城北百里,便是渤海浅滩,潮落时连片淤滩裸出,滩间乱石参差,仅容小型渔舟停靠,巨舰无从近岸。
蹋顿身披乌桓兽皮软甲,胯下一匹通体栗色良马,身后数十名乌桓骑卒持弓随行。
一行人沿海岸缓行,马蹄碾过湿软滩泥,留下深浅交错蹄印。
海风卷着咸涩潮气,扑打在蹋面上,他眯眼望向东方海面,轻声自语。
“青州舟船往来不绝,吕岱不肯死心,必另有图谋。”
身侧库扶勒马紧随,眉宇间尚带着少年锐气,拱手进言。
“首领,昨日哨骑窥见青州轻舟十余艘,绕至平郭东侧隐秘汊港,似在丈量水深,何不引骑突袭,尽数驱走?”
蹋顿淡淡瞥他一眼,手中马鞭轻敲马鞍扶手,话藏三分考量,不直言阻拦缘由。
“渤海海道四通,一处汊港驱走,尚有数十处滩涂可容舟楫。驱其一隅,不过治标。”
库扶不解,蹙眉追问:“任由彼等窥探,日后若在此处大举登岸,我乌桓部族首当其冲,牛羊人畜皆受兵祸。”
“彼有舟楫之利,我有荒原之险。” 蹋顿抬眼望向襄平城方向,语气缓沉,“云长将军驻辽、带二州,塞外诸部皆仰其粮布,自有全盘筹算,我等只需守好北岸牧地,不必轻启边衅,反授人把柄。”
库仍有不甘,低声嘟囔:“莫非坐视青州人窥探沿岸虚实,全然不作防备?”
蹋顿扬鞭指向西侧连绵草场,草场间散布部族牧帐,炊烟袅袅。
“各部抽调精骑,分作三班,沿海岸昼夜轮巡,不与青州水师交战,只记舟船数目、停靠去处,尽数传报襄平。”
“彼若只窥探,我便只巡察;彼若登岸劫掠,再聚骑合围,师出有名,旁人无可置喙。”
库扶闻言低头,再无争辩之语,抱拳领命。
一行人沿滩岸继续巡行,远远望见汊港之外,数艘青州快船抛锚停泊,十余青州兵登岸,手持木尺丈量滩涂深浅,又以炭笔在木简勾画沿岸地形。
蹋顿抬手示意身后骑卒止步,众人隐于岸边矮树丛,静静观望。
“吕岱遣人丈量水道,意在寻一处可容大队舟师登陆之地,日后避开沓主港正面防线,偷袭平郭。” 蹋顿低声道。
库扶按紧腰间环刀,沉声道:“末将带十骑,突入拿获几人,拷问其谋划?”
“不可。” 蹋顿摇头,“擒其斥候,青州必以此为口实,遣使赴邺城,向那曹操哭诉北疆挑衅,反倒令曹洪有借口增兵辽西。”
库扶一时语塞,望着滩上青州士卒,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塌顿又开口,语气藏一层长远算计:“不必擒人,暗中取其遗留木简舆图,送递襄平,云长将军自有决断。我等只作巡牧,不沾兵戈争端。”
说罢,他挥手令两名精干斥候绕至滩后密林,悄然等候青州人离去,捡拾遗留文书。
其余乌桓骑卒隐匿树丛,不动声色,任由青州兵在滩上丈量半日,直至暮色垂落,青州人收简登舟,方才现身巡岸,佯装寻常放牧途经。
青州快船扬帆远去,港滩上散落炭条、残破木尺,斥候趁夜色入滩,收齐木简舆,策马奔襄平传信。
蹋顿率众折返北部草场,沿路传令各部酋长,加派巡骑,沿海斥候增至三倍,凡海上舟船动向,需当日递报。
襄平刺史府,关羽独坐案前,案上摊开沓港、平郭两处海岸舆图,关平侍立一侧,手中捧着乌桓斥候送来的炭绘木简。
“吕岱舍弃沓港强攻之念,转窥平郭汊港,意在分我兵力,令辽西、辽东两头不能相顾。” 关平将木简平铺案上,指尖点着图上标注的浅滩水道。
关羽指尖轻捻长髯,丹凤眼垂视舆图,声线沉厚,无半分波澜。
“孙权小儿困于海隅,手中仅青州一州之地,唯恃水师为凭,久锁沓港无利,自然另寻破绽。”
“如今平郭滩涂可容轻舟,若秋冬潮水回落,吕岱数千兵马可分批次自此登岸,南北夹击襄平,我军双线受敌,粮草转运愈发艰难。” 关平面露忧色。
关羽抬眸望向辽西郡方位,一语点破暗藏的连锁危局,却不把全盘对策尽数道出。
“曹洪统万骑屯驻辽西,曹彰以别部司马随军历练,一心观望辽东战事。吕岱若在平郭站稳脚跟,即刻遣使赴邺城邀约夹击,魏侯素来善借两虎相斗之势,必顺势应允。”
关平心头一紧:“南北同时举兵,辽西、平郭两处防线皆要布兵,我辽东本就骑兵稀缺,分守之后各处兵力皆薄,难以久持。”
“无需全线分兵固守。” 关羽抬手,指尖点在平郭城北荒原,“平郭城外多开阔草场,无城池屏障,不利于久驻大军。只需令蹋顿乌桓骑昼夜袭扰其登陆据点,不与其安营筑垒。”
“程德谋统水师驻守沓港,扼住主航道,令吕岱主力不得抽身东进;韩义公驻辽西,死死盯住曹洪大军,不让幽州骑兵东出半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平细思片刻,仍存顾虑:“乌桓骑仅能袭扰,无法击溃青州登岸兵马,若吕不顾损耗,强行于汊港筑城屯兵,长久下来仍是心腹之患。”
关羽缓步起身,推开木窗,望向东南秣陵方向,话语藏李璟后方调度的后手,点到即止。
“少将军坐镇荆扬,辽、带二州为全军战马根基,断无坐视北疆失守之理。只需将平郭斥候情报八百里快马送递秣陵,自有牵制之策落于四方边境。”
关平恍然,即刻提笔草拟军情急报,详述青州窥探平郭、吕岱分兵图谋、乌桓巡防举措,遣心腹骑士星夜南下。
文书封缄完毕,正要出府,门外士卒入内禀报,程普自沓港水师赶至,求见关羽。
不多时,程普一身水战软甲,风尘仆仆踏入大堂,拱手行礼。
“云长将军,沓港外青州主力船队连日收缩巡弋范围,大半快船调往东北海面,料是分兵牵制平郭,吕岱意图已然明朗。”
关羽示意程普落座,命关平将乌桓送来的滩涂舆图递给他阅览。
程普低头细看木简炭图,眉头缓缓紧锁。
“此处汊港水深仅丈余,大潮时方能通行中型战船,看似难屯重兵,但若分小股兵马轮番登岸,步步蚕食,平郭以北牧区必遭劫掠,乌桓各部心生怨怼,与我离心。”
“正是此层隐患。” 关羽颔首,“部族安,则马源不绝;马源断,荆扬诸军无骑可用,此局万万不能让吕岱做成。”
程普思索半晌,道出水师牵制之计,分寸拿捏得当,不直言大举出海决战。
“末将可调三十艘中小型快船,分作数队,每日清晨、黄昏绕行平郭外海,不与青州舟师死战,只远远列阵威慑,使其不敢肆无忌惮登岸丈量。”
“海上威慑,陆上托顿袭扰,两相配合,令吕无法安心于汊港筑营。”
关羽微微摇头,道出其中弊端。
“快船出海,必遭青州水师围堵,徒损舟兵,得不偿失。只需令水师多置旌旗于沓港东侧浅滩,做出全军欲东进平郭之态,吕岱主力必然不敢尽数分兵。”
程普豁然醒悟,抚掌称善:“虚张声势牵制其主力,再以乌桓骑陆上袭扰,不费水师精锐,便可困住青州分船,此计周全。”
“事不宜迟,末将即刻返回沓港,布置旌旗疑阵,日夜虚作东进之势。”
程普抱拳告辞,策马折返沓水营寨。
大堂之内只剩关羽、关平父子二人,帐外晚风裹挟关外寒气穿窗而入,吹动案上舆图边角。
关平望着图上渤海整片海域,轻声发问:“若吕岱放弃平郭,转攻带州三韩之地,又当如何?”
关羽目光落向带州标注,语气郑重。
“三韩部族依附我大宋已有数年,年年贡良马、粮谷,程德谋水师可顺海道驰援。只是海路遥远,援兵抵达尚需时日,需传书带州守将,加固海岸戍堡,多置烽火台,一有舟船踪迹即刻传报。”
“即刻遣两路斥候,一路赴带州,一路快马递往秣陵,两处调度同时铺开。” 关平领命,转身出府安排驿骑。
襄平刺史府烛火长明,关羽独坐舆图之前,南北双线危局层层在胸中推演,渤海海面一场无声拉扯,已然铺开全局。
青州临淄,州府大堂,吕岱自沓港返回,跪伏于孙权案前,呈上平郭滩涂舆册。
“主公,沓港守备无隙可乘,属下连日探查,平郭东侧汊港可容轻舟登陆,只是滩涂开阔,无遮蔽,难以一次性投送大军。”
孙权一身青锦侯服,指尖漫抚案上竹简,面上无喜怒,语气平淡藏郁气。
“耗费数月钱粮打造舟师,千里渡海,竟寻不到一处安稳立足之地,曹操坐拥七州,却只肯供给军械,不发一骑相助。”
身侧张纮垂手而立,白发垂肩,缓缓进言,言语留进退余地,不直言孙权方略失策。
“曹操坐视南北相互损耗,方才肯虚许盟约,若我青州水师损耗过重,日后兖、徐边境全无屏障,其大军可直压临淄城下。”
孙权抬眼看向吕岱,问话藏试探之意,不直白追责。
“汊港虽可登岸,若分兵屯驻,云长自襄平出兵,蹋顿乌桓骑袭扰侧翼,你麾下舟师,能否独力支撑半载?”
吕岱沉吟片刻,如实回禀:“单靠水师,无陆上城池依托,粮草辎重难以囤积,至多支撑三月,便要撤回海面船队。”
“三月太短,不足以动摇辽东根基。” 孙权眉头微蹙,指尖敲击案几,“可有两全之策?”
张纮缓步上前,道出借力谋划,半句不吐露全盘算计。
“可再遣使者赴邺城,加重许给魏侯的隘口交割条件,恳请曹洪同步出兵辽西,两相呼应,分云长兵力,汊港屯兵方能长久。”
孙权略一思索,摇头否决。
“曹操心思深沉,越是我求他,索要的筹码越多,琅琊三处隘口割让之后,临淄门户大开,得不偿失。”
吕岱见状,另献折中谋划:“不必求曹洪大举出兵,只遣细作潜入辽西、乌桓各部,散布云长苛待塞外部族流言,离间其与大宋盟约,马源自断,辽东不攻自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权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微微颔首。
“此计不必交割疆土,无实质损耗,可暗中行事,切勿走漏风声,以免魏侯借机拿捏。”
“即刻挑选数十名擅长胡语细作,分两路,一路入辽西曹洪大营周边,一路北上乌桓草场,暗中散播流言,离间各部与云长。”
吕岱领令,正要退下,门外斥候急步入内,呈上渤海海面探报。
“将军,沓港水域连日竖起无数宋水师旌旗,程普船队似有东进平郭之势,青州分驻汊港快船岌岌可危。”
孙权面色一沉,看向吕岱:“辽东以疑兵牵制你主力,分船不可久留汊港,速速召回半数轻舟回守主舰队,防备程普突袭。”
吕岱抱拳领命,即刻修书送往海上水师,传令收缩分船兵力。
张纮见孙权心绪焦躁,又进一言宽慰,暗藏长远退路伏笔。
“主公不必急于一时夺取辽东,渤海海权在手,只需长久封锁海路,襄平粮草、战马转运受阻,时日一长,无需强攻,其内部自乱。”
“若北疆久无破绽,来年可整饬水师南下,袭扰扬、交沿海,直掣少将军后方,令其无暇兼顾辽东。”
孙权闻言,眼中郁气稍散,缓缓点头。
“暂且依你所言,先遣细作离间塞外,水师收缩巡弋,持续锁断渤海商路,静待辽东生变。”
议事散去,大堂只剩孙权一人,独立窗前望向北方海面,心中清楚,南北两大诸侯皆轻视青州,自己夹在李肃父子、曹操两重势力之间,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渤海之争,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邺城丞相府密室,曹操手持临淄送来的第二封密信,程昱、贾诩分列左右侍立,烛火昏沉,一室静得压抑。
“孙权小儿再度遣使,愿多让出两处边境隘口,求曹洪出兵辽西,配合吕岱夹击平郭。” 曹操将信轻置案上,唇角浮一抹淡冷笑意。
程昱上前半步,剖析利弊,话中隐忧不直说。
“孙权此人急于取渤海,不惜割地求援,可兖、徐隘口尽数落入我军掌控,日后青州等于门户洞开,主公可顺势徐徐吞并。只是曹洪大军东进,关羽若集中辽、辽西全部骑队猛攻幽州,边境防线危矣。”
贾诩垂眸,声线低沉,点出制衡核心,不直言全盘谋划。
“只需虚作出兵姿态,令曹洪屯兵辽西边境,不主动开战,暗中输送甲械与吕岱,令青州水师持续纠缠关羽。两疆彼此耗损,我坐收渔利即可,不必真的出兵相助齐侯。”
曹操指尖捻信纸边角,缓缓点头,认同贾诩盘算。
“文和所言正中孤心意,回复临淄使者,应允增派曹洪巡边,却不提大举合兵,额外索要青州海盐每年十万石为酬。”
“盐利充盈青州府库,孙权必定肉痛,却又不敢拒绝,为求北疆助力只能应允。”
程昱拱手补言,点出塞外暗棋:“可同步遣细作入乌桓、三韩,与青州细作两相呼应,离间部族与关云长,断绝南方马源,荆扬诸军无骑,日后伐之更易。”
曹操抬眼望向幽州舆图,目光沉沉藏枭雄筹谋:“双管齐下,海上吕锁海路,塞外细作断马,北疆根基自损。待到关羽疲敝,再择时机,取辽、青州两处疆土。”
“传令曹洪,严守辽西,只列阵威慑,不得主动与辽东军开战,曹彰随营观摩,不可擅自带小队东出挑衅。”
侍者入内取信草拟回信,密室筹谋落定,南北三方在渤海、辽西、塞外铺开连环离间之局,无人知晓一场不见刀兵的人心博弈,已然席卷整个北疆。
荆扬秣陵,大将军幕府议事堂,李璟、周瑜、郭嘉三人围坐,八百里辽东急报平铺案上,乌桓巡防、吕岱窥探平郭、孙权遣使邺城诸事尽数罗列其上。
李璟指尖点在平郭汊港位置,语气平静,不见半分急色。
“吕岱放弃沓港强攻,转窥平,又欲借魏侯兵力南北合围,孙权步步算计,终究逃不开借力自保的格局。”
郭嘉折扇轻摇,唇角噙洞悉笑意,一语点破孙权软肋。
“齐侯手中唯有水师,陆上无精锐步骑,魏侯深知其短板,只会虚许盟约,不会真心出兵相助,孙权割隘、纳海盐,皆是自损根基。”
周瑜上前,手指落在下邳、广陵二郡,道出牵制魏侯的调度之策,分寸拿捏稳妥。
“徐晃、于禁二部照旧在边境操演列阵,日日传出北上攻青州的消息,曹操便不敢抽调兖、徐主力赶赴辽西,曹洪麾下兵力有限,无力大举东进夹击平郭。”
李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豫州舆图,补充西线牵制布局。
“传书太史慈,汝南大营增置营垒旌旗,每夜多点篝火,佯作进取司隶,中原曹军必须分兵驻守腹地,无暇驰援幽州曹洪。”
郭嘉折扇一合,谈及塞外马源这重中之重,言辞郑重。
“辽西、乌桓、三韩是我荆扬全军战马根本,孙权、曹操皆遣细作离间部族,不可不防。可令诸葛瑾修书,以商路、谷米安抚塞外酋长,瓦解流言。”
“分遣数十懂胡语官吏,随乌桓部族游牧,宣讲我安抚各部政令,细作流言不攻自破,马道方能长久通畅。” 李璟缓缓补充,定下安抚塞外之策。
周瑜又谈及海路调度,轻声进言:“可令管承东海舰队增船巡弋渤海南侧,不与青州水师死战,只截断其自青州补给汊港的粮船,吕分兵屯驻平,粮草难继,自会撤回。”
李璟思索片刻,摇首暂缓此策,埋下长线博弈钩子。
“不必急于截断粮道,留吕岱汊港小股兵马立足,孙权、曹操才会持续投入兵力周旋,二者损耗越重,日后收取青州、辽地越是轻易。”
“只需传书云长,乌桓骑持续袭扰,程普以疑兵牵制,稳住平郭防线即可,不必主动出海决战损耗舟师。”
三人默然片刻,堂外暮色笼罩秣陵城头,四方疆土暗流交织,邺城、临淄、襄平、秣陵四方互相试探、制衡、离间,一场围绕渤海与塞外马源的拉锯,方才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