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末,辽西阳乐北原。
千里草场青及马腹,慕容、段、宇文鲜卑三部牧帐星罗棋布。
西接幽州曹洪大营,东通襄平关羽治所。
一条横贯东西的官道,便是南北暗争的天然分界。
曹洪身披玄铁重甲,立在戍边土台之上。
身旁曹彰一身校尉轻甲,腰悬短戟,目光紧盯东侧鲜卑草场,少年求战之心难以按捺。
台下万骑列成三层整阵,甲胄映日寒光凛冽。
大汉旗帜迎风翻涌,全军肃立无声,不见半分喧哗躁动。
曹彰上前半步,压低声线禀奏:“叔父,连日哨探回报,东部鲜卑常与云长信使私会,乌桓蹋顿日日沿海巡骑。我若即刻整军东进,直取平郭后路,吕岱海上水师同步夹击,云长首尾定然不能兼顾。”
曹洪指尖摩挲腰间刀柄,视线不移襄平远廓,语气沉缓克制。
字字留三分余地,绝不直吐丞相深层制衡算计。
“丞相府手令再三嘱咐,只列阵威慑,不许首开战衅。你初掌行伍,尚未通透双线用兵之危。”
曹彰眉峰紧拧,反问一句,暗藏心中不甘:“我手握万骑精兵,扼守辽西门户,只守不攻。任由塞外良马尽数流入荆扬,他日南方骑军鼎盛,我冀、幽诸州何以制衡?”
“水满则溢,弦紧易断。”
曹洪侧首看向曹彰,引古喻事,半句不透全盘谋划。
“昔日六国合纵抗秦,各怀私念,终至分崩离析。如今齐侯仲谋据青州,只凭水师窥觊渤海海利,其心岂会真心归附丞相?”
曹彰一时语塞,沉吟片刻依旧未能释怀:“纵使仲谋心怀异志,眼下你我目标一致,皆欲削弱云长北疆根基。联手制衡,至少可断其塞外马道。”
曹洪扬鞭轻点西侧幽州腹地,据实而谈,暗藏中原牵制实情:
“兖、豫大半兵力被太史慈汝南疑兵绊住,曹仁困守颍阴,无兵北援。此地万骑已是边境全数守备,若贸然东进,云长集齐辽东、辽西、三韩步骑合围,阳乐大营空虚,幽州门户洞开,丞相苦心经营的北方基业,必将动摇。”
一番话语半训诫、半提点,只以腹地安危立言,不泄露丞相坐观两弱相斗的本心。
曹彰听懂利害,满腔战意稍敛,依旧郁结:“难不成日日只摆虚势,任凭塞外战马源源不断输往襄平?麾下将士屯边数月,无从建功,军心恐日渐涣散。”
“建功不必倚仗沙场血战。”
曹洪目光扫过下方散落的鲜卑牧帐,暗藏离间毒计,却不点破分毫。
“前日邺城送来数十通晓鲜卑、乌桓言语的细作,已分派混入各部游牧人群。流言润物无声,不动刀兵,亦可离间诸部与云长盟约。”
曹彰眸光微亮,转瞬又生顾虑:“鲜卑三部酋长常年受云长谷米、铁器接济,恩惠深重,几句无根流言,恐难动摇其心。”
“人心皆有私欲。”
曹洪淡笑,语气平静,内里尽是诛心权衡。
“荆扬远隔沧海,粮铁转运路遥,供给常有迟滞。我幽州近在咫尺,若暗中许以盐、绢、耕具,利弊权衡之间,各部酋长自有取舍。”
话音未落,一骑斥候疾驰登台,跪地呈上兽皮军情:
“将军,东部哨骑回报,韩当领三千步骑镇守辽西隘口,日日与鲜卑各部互通往来。山间常有小型马队绕开我军关卡,转运良马、粮草送往襄平。”
曹洪草草一览兽皮文书,随手搁置案头,神色不起波澜:
“早在意料之中。云长深知此地为荆扬战马命脉,断不会放任通道断绝。传令各关隘加紧盘查,大批量牲畜、铁器一律扣押;零星牧民单人通行,不必刻意阻拦。”
曹彰心生疑惑,拱手请示:“何不封锁全部山间小径,彻底断绝塞外转运?”
“堵不如疏。”
曹洪缓缓开口,制衡心机藏于闲谈之中。
“若尽数封禁,鲜卑各部生计断绝,必然全数倒向关羽,合兵袭扰阳乐大营。留一线小道容许少量物资流通,各部便不会全然与我为敌,离间之策方能徐徐施展。”
曹彰豁然明了,领令下台调度兵马。
高台之上只剩曹洪一人,远眺东侧连绵草场,心中权衡天下四方棋局。
邺城丞相居中统筹,欲借孙权水师消耗关羽北疆实力,又借北疆缠斗牵制荆扬主力。
孙权贪图辽东沃土、塞外良马,不惜割让琅琊隘口、岁贡海盐,换取邺城助力。
关羽独守辽疆、三韩之地,借塞外诸部稳固南方骑军根基。
秣陵李肃坐镇荆扬,以汝南疑兵缠住中原曹军,令辽西无后援可调。
四方彼此借力,又彼此提防反噬,落子皆慎,从无直白锋芒。
不多时,西侧官道信使策马登台,持邺城密信呈上:
“将军,丞相府密令,齐侯仲谋已增快船赶赴平郭汊港,命我军适度摆出进攻姿态,牵制韩当兵力,勿令云长抽调辽西守军驰援平郭。”
曹洪拆阅帛书,指尖轻捻纸边,唇角浮起一抹淡冷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仲谋一心拓土,不惜向邺城纳贡求援,却不知自身只是制衡北疆的一枚棋子。”
他当即修书一封,详述辽西布防、鲜卑离间布置、韩当边境驻守动向,遣快马传回邺城。
文书只据实陈述边境态势,绝口不提主动出兵、夹击辽东半句。
同一时刻,辽西东侧隘口戍楼。
韩当一身赤红战铠立在木楼之上,慕容部酋长慕容跋侍立身侧,二人同望西侧连绵曹洪营垒。
慕容跋面露忧色,低声进言:
“义公将军,连日曹军骑队沿边境巡弋不休,关卡盘查日渐严苛,山间私运马队屡遭截扣。长此以往,塞外良马难送襄平,各部与荆扬互通粮布的商路亦要断绝。”
韩当目光沉静望向曹洪大营,从容应答,暗藏万全对策,不吐露全盘部署:
“曹子廉奉丞相之命,只虚作进攻姿态,绝不敢大举东进。中原兵力被子义汝南疑兵死死牵制,幽州腹地空虚,他心底自有忌惮。”
慕容跋眉头紧锁,忧心部族人心浮动:
“曹军暗中派人拉拢段、宇文二部,赠盐赠布,四处散播流言,言说云长将军日后要征调各部青壮充军戍边。不少牧民已然心生动摇。”
“流言止于实利。”
韩当抬手指向后方囤积谷米、铁器的营寨,底气沉稳。
“大将军、少将军早已预判曹、孙两家离间之计,自交州、益州转运大批粮铁屯于辽西。即日起加倍供给三部,重开互市,准许各部以皮毛、良马换取耕牛农具。实利摆在眼前,几句空言虚语,岂能撼动人心?”
慕容跋心中大石落地,面色稍缓:“将军此举,可安各部人心,北疆马道方能长久通畅。”
韩当微微颔首,话锋转向平郭战事,分寸拿捏极稳:
“吕岱持续增兵平郭汊港,蹋顿乌桓骑不分昼夜袭扰其登岸据点。云长将军恐辽西兵力抽调之后,子廉趁机东进,令我部死守隘口,仅分小队轻骑驰援平郭,不可大举调兵,自破辽西防线。”
慕容跋拱手领命:“我即刻返回部族,传令族人安心通商,切勿轻信曹军流言。若撞见曹军细作煽动人心,当即擒获送交大营处置。”
言罢,慕容跋告辞离去,策马折返慕容部牧帐。
戍楼只剩韩当一人,铺开渤海全域舆图,指尖轻划辽西、平郭、带州三韩三地。
此三地为荆扬四州唯一稳定战马源头,是李氏经略北方、钉死曹操后方的核心堡垒。
曹操觊觎陆路马道,孙权图谋海上滩涂,一陆一海双向施压。
看似危局,实则是持续消耗曹、孙钱粮兵甲的死局。
只需稳住塞外诸部、守住边境隘口,静待两家自损根基,秣陵后方牵制之策,自会层层铺开。
片刻后,襄平关平麾下骑士疾驰而至,呈上关羽亲笔手书。
韩当展信细读,信中叮嘱分明:一、稳固鲜卑三部,以通商厚利瓦解邺城离间之计;二、严守辽西隘口,规避与曹洪大军正面决战;三、调拨两百轻骑,绕道塞外草原,会同蹋顿乌桓骑袭扰平郭青州兵后路。
韩当收好书信,即刻分派将佐调度。
两百精锐轻骑即刻整装,隐秘穿行山间小道,奔赴平郭战场。
青州临淄,齐侯幕府大堂。
吕岱一身水战戎服,立于孙权案前,呈上渤海海面探查文书。
“主公,平郭汊港已增驻四千步卒,搭建木城囤积粮草。然蹋顿乌桓骑每夜突袭屯粮营地、焚毁草料,士卒昼夜不得安歇;沓港程普常设旌旗疑兵,牵制我主力水师,我部难以分船驰援汊港。”
孙权身着青锦侯服,指尖轻叩案沿,面无喜怒,语气暗藏郁气,绝不直白控诉邺城失约:
“耗费数月钱粮打造舟师,又向邺城让出琅琊隘口、岁输海盐,只求曹子廉出兵辽西,分云长兵力。如今子廉只列阵观望,未曾东进一步,这般互换盟约,于我青州全无实利。”
身侧张纮垂立一旁,白发垂肩,措辞迂回审慎,不直言丞相背信,只剖局势:
“魏侯、丞相行事,向来权衡利弊、唯利是从。辽西若大举出兵,幽州腹地空虚,汝南太史慈时时施压中原,朝廷必不肯为青州冒腹地倾覆之险。此前许诺增拨军械,已是极限,不可奢求更多。”
吕岱眉头紧锁,上前半步献策:
“既然陆路援兵无望,不如调动全部水师强攻带州三韩海岸。此处守备单薄,若能占据三韩,便可另辟海上马源,不必死磕辽东一地。”
孙权眸光微动,并未应允,反问一句,暗藏深远顾虑:
“三韩虽兵力寡弱,海路却绵长遥远。程普水师可沿海快速驰援,关羽亦可自襄平调骑南下。孤军悬海驻守,粮草补给无继,何以长久立足?”
吕岱一时语塞,无策以对。
张纮缓步上前,献上折中谋划,话留三分余地:
“不必舍弃平郭,亦不必贸然强攻三韩。可再遣使者赴邺城,与丞相府立约:两家同步遣细作离间塞外诸部,断绝荆扬马源。青州独掌海上攻势,曹魏独掌陆路牵制,分工行事、互不拖累。以此说辞,或可令曹洪加重边境施压,分走韩当兵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权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计无需再割地纳贡,仅以合谋制衡塞外为约,丞相应当不会回绝。即刻择善辩之士,持使节符连夜奔赴邺城。”
吕岱领令欲退,门外斥候快步入内,呈上急报:
“主公、将军,辽西分出两百辽东轻骑绕道草原,与蹋顿乌桓骑汇合,日夜轮番袭扰汊港营寨,我部士卒损耗日增,粮草消耗翻倍。”
孙权面色微沉,淡淡传令:
“传令汊港守军加固木城,多布拒马陷阱,只守不追,勿与乌桓、辽东轻骑野外缠斗,徒增伤亡。”
吕岱抱拳领命,转身调度水师。
幕府大堂仅剩孙权、张纮二人。
海风穿堂,吹动案头舆图边角。
孙权独立窗前遥望渤海,心中自知处境尴尬。
邺城丞相视青州为消耗北疆的棋子,利用而不器重。
秣陵大将军李肃,素来轻视青州格局,从未将自己视为对等对手。
夹在两大强藩之间,唯有抢占辽东、把控海上马道,青州方能觅一线存续之机。
邺城,大汉丞相府密室。
曹操端坐案前,手持临淄密信,程昱、贾诩分列左右,烛火昏沉,一室寂然。
曹操阅毕帛书,轻轻置之于案,唇角浮起淡冷笑意:
“仲谋再遣使者赴邺,提议与我同步遣细作离间塞外鲜卑、乌桓,我掌陆路牵制,他掌海路进攻,分工制衡云长。”
程昱上前半步,措辞审慎,利弊分剖透彻:
“仲谋急于破局、削弱辽东,主动合谋,表面利于北方局势。可若塞外诸部尽数背离关羽,马源独落青州之手,他日青州水师兼有良马,海陆齐备,兖、徐边境将永无宁日。”
贾诩垂眸低言,一语点破顶级制衡之道,不吐全盘计策:
“二虎相争,居中观弊方为上策。若助仲谋彻底断绝云长马源,齐侯坐大独霸渤海,再无制衡之局,于我方得不偿失。”
曹操捻须沉吟,缓缓定下周全算计,句句留暗手:
“可应允与其同步遣细作入塞外,却暗中约束我方人手,行事浅尝辄止,绝不真正动摇诸部根基。同时暗递消息予慕容、段部酋长,点破青州独吞马源、独占渤海的野心,令塞外诸部对孙权心存戒备、不敢全然依附。”
程昱拱手附和:“明公此举,令孙、关持续互耗,塞外诸部两头提防、左右依附,我方可长久居中拿捏利弊。”
贾诩适时补言,埋下长线伏笔:
“传手令与曹洪,适度增派边境巡骑,虚张大举东进之势,持续牵制韩当辽西守军。只造势、不开战,长久消耗青州海上钱粮辎重。”
曹操微微颔首,提笔草拟回信,客套应允合谋离间之事,对增兵相助一字不提。
不多时,侍者入内禀报,汝南八百里急报送至。
曹操接过文书阅览,眉峰微蹙:
“太史慈依旧在汝南布设疑兵,于禁水师扼守淮水,曹仁分兵驻守颍阴,中原兵力彻底被绊,无半分余力北调。”
程昱顺势岔开北疆主线,闲谈内政屯田,行文自然偏逸、无超前剧情:
“去年河内、并州新拓屯田万顷,秋收粮谷预估可增三成。唯流民安置缺少耕牛,北疆战事绵延,战马征调日繁,民间耕牛愈发稀缺,恐妨来年春耕。”
贾诩接续谈及朝堂吏治,话题旁出不乱时序:
“尚书台遴选郡县长吏,多取本地世家子弟,寒门擢升寥寥。长此以往,地方权柄固结士族,日后新政推行必有阻滞。”
曹操暂搁疆场纷争,从容论远期治国布局:
“耕牛可塞外采买补足,不必困于中原繁育。世家、寒门需两相制衡,徐徐提拔寒士,不可骤然撼动士族根基。此事暂缓处置,先定北疆、青州两处交涉军务。”
二人躬身领命,密室筹谋尽数落定。
曹魏以虚与委蛇之策周旋孙、关之间,不战而耗两家实力。
荆扬秣陵,大将军幕府议事堂。
李肃居中端坐,周瑜、郭嘉分列两侧,关羽、韩当辽西急报平铺案上,天下局势一览无余。
李肃指尖轻点辽西隘口,语气平淡沉静:
“曹洪列骑相持,丞相暗中拉拢鲜卑、散布流言,欲不动刀兵断我北疆马源,算计极深。”
郭嘉折扇轻摇,洞悉全局,点破曹魏当下死结:
“孟德受制于汝南疑兵,不敢大举增兵辽西。曹洪万骑已是边境极限,纵有离间毒计,也难彻底撼动塞外诸部人心。”
周瑜上前一步,手指益州舆图,顺势偏出北疆主线,仅叙现有隐患、无超前剧情:
“孔明近日来信,巴蜀豪强见北疆缠斗不休、南北相持,暗中囤积粮草、私蓄甲兵,持观望待变之心。益州守军分守郡县,兵力单薄,难以全域压制豪强暗流。”
李肃从容排布安抚之策,严守时间大纲:
“令法正、庞统安抚蜀地寒门,许基层吏职以分化豪强势力。自荆南调拨粮谷入蜀,减免底层农户赋税。民心稳固,豪强纵有私心,亦无起事根基。”
郭嘉合上折扇,谈及内务船政,话题继续旁逸:
“江东船坊上报巨木短缺,大型海船造建迟缓。交州山林盛产良材,可传令地方有序采伐输送秣陵,固本培元,不滥伐山林。”
片刻后,二人重回北疆战局。
郭嘉道:“辽西、塞外马道是我军命脉,只需厚利稳诸部、实利破流言。再传书云长,令蹋顿持续袭扰平郭青州营寨,久耗孙权府库,待其财竭兵疲,渤海僵局自破。”
李肃颔首,敲定三道稳妥军令,无任何超前调度:
“第一,传关羽,稳固塞外、持续耗敌;第二,传太史慈、徐晃,汝南、下邳疑兵不撤,死牵中原曹军;第三,传孔明,镇抚巴蜀,消弭西南暗流。”
周瑜、郭嘉抱拳领命,即刻草拟八百里急信,分送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