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水东岸沓氏港。咸腥海风终年不息,拍击沿岸的礁石。
青州水师百十余艘大小战船泊于外海,帆幕连片,遮蔽半边天际。吕岱一身青绢戎,立主舰艏,双目远眺对岸汉家营垒,周身静得无半分躁动。
身侧潘璋按刀而立,粗重喘息混着海风呼啸,神色焦躁难掩。
“吕将军,我等自临淄渡海至此已三月有余,沓港关隘严防死守,盐、铁、良马一概不许互通,仅许寻常谷米零星交易。千里海路劳师糜饷,至今寸土未拓,长此下去,帐下将士难免心生怨怼。”
潘璋出身草莽,言语粗直,胸中郁气不加遮掩,却不敢直言指责孙权的方略。
吕岱指尖缓缓摩挲船舷,目光不曾移开襄平方向的营旗。
“车骑将军置青州,本欲借渤海海权分北方之势。如今曹操坐镇河北与关中,李肃坐拥江南,两方皆扼地利要害,唯君侯夹在南北之间,进退皆受掣肘。沓港守备周密,正面强攻徒增伤亡,并非上策。”
一语点破孙权的尴尬处境,却不直言孙权势力孱弱,只以局势隐晦点透。
潘璋眉头紧拧,踏步上前半步,声量微抬:“难不成就此拔锚折返临淄?张子纲素来轻武,此番无功而返,日后议事必多攻讦,往后水师再难请拨钱粮舟械。”
“正面港口不可图,千里海岸岂无疏漏?”
吕岱侧首望向辽东南黑石荒滩,语气平淡藏筹算。
“滩涂多淤泥礁石,无固定戍城,仅零星斥候巡哨,只需分轻舟绕路,小股兵马登岸探虚实。若守备单薄便可立营,若伏兵密布,折损亦有限,不至全军倾覆。”
潘眼中骤然一亮,戾气稍散:“末将愿领两千步卒,驾二十轻舟往黑石滩登陆!探明沿岸布防,若有机可乘便就地筑垒,截断沓港侧翼通路。”
吕岱淡淡瞥他一眼,话语听似叮嘱,实则暗藏敲打。
“文珪悍勇过人,只是行事切莫躁进。李肃麾下关云长驻辽东、玄菟、三韩,经营辽东数年,熟稔山海地利,乌桓鲜卑皆附其首尾,周遭每一处滩涂、每一条河谷皆有斥候轮值。一旦身陷重围,临淄远隔沧海,无援军可渡海相救。”
潘璋虽心有不甘,也知吕所言句句属实。
孙权手中水师虽盛可尽是新兵,陆上兵马单薄,曹操仅口头允诺供给军械,却不曾发一骑协同,辽东这片疆土,青州水师只能独力周旋。
不多时,二十艘窄身快船自主力船队分划而出,轻帆借暗流向南潜行,雾霭遮蔽舟船踪迹。
潘璋立于首舟,手持环首长戈,心中尚存侥幸,认定关羽重兵皆屯沓主港,荒滩无重兵驻守。
沓氏港望楼之上,关平披银软甲,持千里筒远眺海面动向,身侧乌桓渠踏顿躬身候命。
“青州分出二十轻舟,向黑石滩而去,舟上甲兵充盈,分明意在偷登滩涂。” 关平收镜,语气沉稳无波澜。
踏顿抱拳请战,声如惊雷:“公子,末将领三千乌桓骑沿海岸疾驰,趁其半渡突袭,可尽数歼于浅滩!”
“不必。” 关平抬手止住,“黑石滩淤泥深陷,骑兵难以驰骋。韩义公早已领三千步卒,于滩后密林层层设伏,只待青州兵登岸合围。”
顿了顿,他又缓声补充,话中藏李氏北疆全盘考量。
“辽西、辽东、三韩连成一体,是我荆扬四州战马根本。乌桓、段、宇文三部良马尽数自此流转,一旦渤海海道被孙权锁死,塞外马源断绝,襄阳诸军无马可用。此处寸土不可轻弃,只是不必急于一战损耗骑队。”
踏顿恍然大悟,垂首领令:“末将即刻传令沿岸斥候,不分昼夜盯紧青州主力大船,但凡吕岱有分毫异动,即刻快马报往襄平。”
关平颔首,转头传令左右戍吏:“沓港互市隘口盘查再加三等,凡青州船只,除粟米之外,铁器、铜料、耕马一律扣押,私相交易者人货同押,送襄平云长将军处置。”
传令之声顺着夯土营垒层层传扬,沿岸戍卒立时收紧各处关卡。
辽南黑石荒滩,潮水退去后大片黑泥裸露,踩上去深陷半尺,两侧古木密林遮天蔽日,风穿枝叶簌簌作响,四下寂静得诡异。
潘璋麾下二十艘快船陆续靠岸,士卒踏泥登岸,甲胄沾满黑污,行动迟缓拖沓。
“分十队入林探查,余下就地立简易木栅!” 潘璋提刀喝令,青州兵仓促四散,数十小队持戈钻入林间。
方才深入半里,密林四面铜锣齐鸣,震得滩上人心惶惶。
韩当一身赤红战铠,自高坡树后缓步走出,长枪斜指滩头。
“辽西都指挥使韩当韩义公在此!奉命镇守辽西诸部,尔等青州兵马跨海窥疆,今日休想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密林两侧伏兵齐出,箭矢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淤泥困住青州兵腿脚,盾阵尚未排布成型,前排士卒成片中箭倒地,滩上哀嚎四起。
潘璋心头惊惶,方才侥幸尽数消散,挥刀厉声嘶吼:“结盾阵突围,退回舟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东步卒常年驻守辽西,与鲜卑、乌桓部族常年交战,配合娴熟,分层分割青州小队,步步收紧包围圈。韩当身先突入阵中,长枪横扫,两名青州亲兵当场殒命。
短短半柱香,两千登岸士卒折损近千,尸骸混着血水浸泡淤泥,滩涂腥气弥漫。
潘璋肩头中箭,血浸透戎衣,身边亲卫死伤殆尽,只得拼死杀出一条退路,带着残兵狼狈奔回快船。
韩当立于滩头高石,副将上前请示:“将军,末将请调近海快船追击,可半路全歼潘残部!”
韩当摇头,抬眼望向沓氏外海吕岱主力水师:“吕岱麾下万余水师、百艘战船尽数泊于海面,我部仅三千步卒,无大型海船,贸然出海必遭伏击。击溃偏师足矣,足以震慑齐侯水师,使其不敢再轻易分兵偷登。速遣快马赴襄平,将战况报与云长将军。”
副将领命,即刻遣骑士沿官道北上襄平。
沓氏外海主舰之上,吕岱遥遥望见残破快船狼狈折返,甲板伤兵横七竖八,心中已知偷登之计全盘落空。不多时,浑身带伤的潘璋被亲兵搀扶登舰,跪倒甲板,满面愧色。
“末将轻敌冒进,损兵过半,有负吕将军托付。”
吕岱并未厉声斥责,只是静望襄平城头大旗,良久才缓缓开口。
“非文珪之过。我低估了关云长在北疆的布防,更轻看荆扬四州经营多年的根基。君侯仅有青州一州之地,海路隔绝,无外援可依,长久耗在此处,只会徒耗钱粮。”
潘璋抬头,眼底不甘难掩:“不如整合全部水师,强攻沓主港,与江东水军决一死战!”
“强攻?” 吕岱侧首反问,话中藏深层忧患,不直言后路危局。
“沓港程统辖水师连营密布,床弩、投石机沿堤排布,我船多为近海轻舟,攻坚乏力。一旦水师损耗殆尽,荆扬大军自下邳、广陵北上,青州腹地无兵可守,君侯基业危矣。”
潘璋浑身一震,方才求战之心瞬间冷却。他只着眼辽东一隅,全然忘了李氏南线数万大军时刻窥伺青州边境。
吕岱缓步走到船舷,望向冀州魏侯治下的幽州地界,语气淡缓藏借力谋算。
“登岸拓土本是虚计,如今已然行不通。全军收拢,日夜巡弋封锁渤海海路,断绝襄平海上粮、马商路。待城中粮草、战马匮乏,襄平军心自乱,再寻可乘之机。即刻遣信使赴临淄,上书齐侯,提议遣使往邺城拜见魏侯,相约南北夹击辽东。”
他不直说想要借曹操之手削弱关羽,只将上书之举道出,分寸拿捏至极。
潘璋领令,转身整顿残船、修补舟械。
吕岱独坐船头,海风卷动衣袍,心中盘算的一清二楚:青州欲借渤海壮大,可南北两大诸侯皆视青州为缓冲,曹操只愿借孙氏水师消耗辽东的关羽,李肃更是随时可挥师压境,青州左右周旋,终究难成气候。
襄平刺史府,关羽端坐案前,丹凤眼垂视黑石滩战报,长髯垂胸,神色沉静无半分喜意。
关平侍立一侧,细细禀明此战伤亡、青州水师动向:“潘璋残部退回,吕岱全军封锁海面,所有往来商船尽数扣押,辽东自青州转运的谷、铜料已然断绝。军中存粮尚可支撑半载,只是塞外良马海路不通,战马补给日渐短缺。”
关羽指尖轻叩桉几,声线沉厚自带威压,一语点破长远危局。
“吕岱锁海困我,根源在孙权求渤海之权。久封之下,襄平粮草、马源两缺,此人必然急不可耐,往邺城求见魏侯,邀其南北同击辽地。”
关平心头一紧:“曹操坐拥七州,辽西由曹洪统兵,曹彰以别部司马随军历练,麾下万余骑屯驻边境。若曹军自陆路压境,青州水师锁海,我辽东、辽西、三韩诸部三面受敌,北疆防线捉襟见肘。”
“正是如此。” 关羽抬眸望向地图上辽西、玄菟、三韩三地,语气郑重,“辽西鲜卑、三韩部族皆是战马供给重地,大将军、少将军视此处为南方根本,半分不容有失。海路断便走塞外陆路,以慕容、段部、宇文三部为中转,私下互通粮草马匹,避开曹军关卡。”
关平蹙眉:“曹洪巡查边境严苛,私贸极易被截,恐挑起边境大战。”
“只令部族牧民私下往来,汉军士卒不露面。魏侯一心提防荆扬大军北上,不愿为塞外小贸与北疆全面开战,分寸可控。”
关羽顿了顿,传下调令,“你领乌桓骑队驻守辽水西岸,盯紧曹洪部动向;义公回辽西统筹步卒、鲜卑诸部,严防曹军东进;程德谋坐镇沓港水师,只守不战,牵制吕岱船队,不必出海缠斗损耗舟师。”
二人齐齐抱拳领命,转身出府调遣各部。
大堂只剩关羽一人,推开木窗望向南方秣陵方向,心中清楚:北疆安危全系荆扬后方支援,少将军必然早已预判孙、曹联手的局面,只待襄平消息传至,便会调度四方兵力牵制南北两诸侯,不让辽东孤军承压。
辽西郡治,韩当收束黑石滩战兵,传令鲜卑三部酋长入府议事。慕容、段、宇文三部头领齐聚厅堂,韩当晓谕渤海锁海、马源断绝之事,许诺增拨谷米、铁器,换塞外良马源源不断自辽西入境。
三部皆感念李氏当初安抚部族之策,当即应允打通山间私道,绕开曹洪巡查关卡转运牲畜粮草,北疆马道悄然复通。
邺城,丞相府密室,烛火昏暗,曹操身着紫侯锦袍,案上摊开临淄送来孙权密书,程昱、贾诩分立左右垂首侍立。
曹操缓缓展信,一目阅毕,指尖捻着信纸边角,唇角浮起一抹淡冷笑意。
“孙权困于海上,便来求孤联手夹击辽东,欲平分辽地、三韩。”
他抬眼看向两名谋臣,语气平淡暗藏试探,不直言心中取舍。
“二位以为,此盟约该不该应?”
程昱上前半步,神色肃穆,剖析利弊留有余地:“青州仅有水师足以称道,陆上兵马却平平,求丞相出兵不过借七州兵力耗关云长。若应允,曹洪、曹彰屯辽西牵制北疆,关羽分兵两线,辽西、渤海皆损耗。可孙权志在海疆,一旦拿下辽东,日后自青州渡海袭扰幽、冀,亦是心腹隐患。”
贾诩垂眸,声线低沉,道出制衡之道,隐喻不宣:“二虎相斗,坐观其弊最为稳妥。丞相只需虚许盟约,令曹洪陈兵辽西做出攻势,不必全力死战。暗中多送甲械与齐侯,令其水师持续纠缠关羽,待到两边兵疲,辽、青州之地皆可徐徐收取。”
曹操微微颔首,眼底精光一闪,正中心中筹谋。
“文和所言合我心意。即刻修书回复齐侯,应允共讨辽东,两处条件先行敲定:其一,青州让出琅琊三处隘口,供我兖、徐驻军协防;其二,海上战事由齐侯水师独担,我仅令曹洪率万骑屯辽西,不深入辽东腹地。”
程昱拱手,点出隐忧:“曹洪大军屯边,若关羽集中北疆全部兵力猛攻辽西,幽州、冀州边境危矣。”
“云长分兵两处,海上有吕岱封锁,襄平粮草马源短缺,无力大举进犯幽州。”
曹操淡淡一笑,话中藏对局势的精准拿捏,“只需令曹洪固守防线,不主动出击,便可牵制辽东半数兵力,再暗中输送军械予吕岱,持续消耗北疆守军。”
贾诩适时补言,埋下长远伏笔:“可令细作潜入三韩、鲜卑各部,散布襄阳苛政流言,离间部族与关、程、韩三将,断其马源后路,北疆根基自损。”
曹操点头,令书吏草拟回信送往临淄,密室筹谋无声敲定,南北合围辽东的局悄然布下。
襄阳,大将军幕府议事堂。李璟居中坐于案前,辽东、辽西、三韩舆图平铺于地,周瑜、郭嘉分列两侧,沓氏、黑石滩急报摊开案头。
李璟指尖轻点黑石滩荒滩位置,语气平静无波澜:“潘璋偷登受挫,吕岱锁断渤海海路,孙权必然即刻遣使赴邺城,邀曹操南北夹击辽东。”
郭嘉轻摇折扇,唇角噙着洞悉笑意,预判藏于闲话之中:“孙权手中筹码不足,除借力魏侯别无出路,不出五日临淄信使便能抵达邺城。曹操一心防我荆扬四州北上,见有孙氏水师牵制北疆,定然顺势应允盟约。往后云长将军辽东、辽西、三韩三线同时承压,北疆战马要道岌岌可危。”
周瑜上前一步,手指落在下邳、广陵地界,条理分明道出牵制之策,不直言大举出兵,只以虚势施压。
“徐晃、于禁二将驻守下邳、广陵,整肃步骑,日日操演列阵,做出随时北取青州之势。曹操见南线有兵压境,便不敢将兖、豫主力尽数调往辽西,曹洪部兵力必然受限,无力大举东进。”
李璟微微颔首,又看向豫州舆图,缓缓开口:“传檄子义,汝南大营多立旌旗,小队轮巡豫州边境,佯作进取司隶之态。中原曹军需分兵镇守腹地,曹洪得不到后方增兵,辽西攻势便无从展开。”
郭嘉折扇一合,补充粮草马源配套谋划:“海路虽封,塞外私道尚可通行,可分批由益州、交州调拨粟米、铜料,经汉中、塞外鲜卑三部转运辽西,补足襄平缺口。不必输送过多,仅维持守军、部族周转,避免刺激魏侯收紧全部边关。”
李璟目光落向三韩地带,神色郑重,道出北疆核心价值。
“辽西、玄菟、三韩连通塞外诸部,是我荆扬全军战马唯一稳定来源,绝不容有失。魏侯、齐侯皆窥此地马利,一个欲控北疆陆路,一个独占海道,两方联手看似危局,实则是消耗两家的良机。待二者连年缠斗,兵马钱粮耗损殆尽,便是我收渤海、青州之时。”
周瑜沉吟片刻,道出一层隐忧:“长久锁海之下,辽东市井商贾断绝,百姓生计困顿,日久民心浮动,是否遣使臣携钱粮安抚辽、三韩诸县?”
“分批次轻装转运,由塞外部族中转,不走近海航道。” 李璟分寸拿捏得当,“明面上不兴大军驰援,免曹操警觉全线封锁关外通道,暗中安抚军民,稳固北疆根基。”
议事堂内三人默然对视,四方疆土暗流在寥寥几句闲谈间尽数铺展。
邺城曹操坐观二虎相斗,孙权寄人篱下求借力,关羽独守北疆要道,襄阳李璟稳坐荆襄牵制全局,这场渤海博弈,尚未真正拉开血战,各方拉扯已然遍布山海之间。
李璟抬眼望向窗外,暮云沉沉压过秣陵城头,指尖轻叩舆图边缘,埋下本章长线钩子。
“传书襄平,令云长叔坚守待变,不必急于与曹洪、吕岱硬拼。待到管承、甘宁等人齐至,便是辽东翻盘之机。”
郭嘉、周瑜齐齐拱手领令,即刻出幕府分遣八百里斥候,四道急信分送辽东、汝南、下邳、益州,四方调度同步铺开。
辽西曹洪大营,收到邺城魏侯手令,令其陈兵边境牵制关羽,曹洪召年仅十六岁的别部司马曹洪入帐,出示密书。
曹洪展信阅罢,看向身侧年少曹彰:“丞相令我固守辽西,只作进攻姿态,不主动与关羽开战,暗中放行细作离间鲜卑三韩,截断北疆马源。你随我巡边,多看各部布防,莫轻易上阵逞勇。”
曹彰少年心性,眼中满是战意,低声应下,心中暗盼能与北疆骑兵交手,全然不知南北诸侯早已将辽东当作相互消耗的棋盘。
辽水两岸,曹军营垒、鲜卑部落、江东戍城三方遥遥对峙,风声裹挟马蹄声响,建安八年的风雨,正自渤海海面,一步步席卷整个北方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