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风,带着咸涩的潮气,掠过沓氏港外的水面。
十余艘青州海船错落泊在深水处,帆樯林立,却并不靠岸。船首皆悬着的白旗,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通商的模样。
旗舰甲板上,吕岱负手而立,玄色披风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目光沉凝,一寸寸扫过岸边的防务。
港外只设了一处简陋的木棚交易点,数十名宋军士卒守在棚外,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再往内,是一道新掘的壕沟,沟后鹿角密布,隐约可见弓手埋伏。更远处的高坡上,烽燧台孤零零立着,烟筒朝天,仿佛随时会腾起狼烟。
都督,查清楚了。潘璋大步走来,声线粗粝,岸边主事的是关羽之子关平,字坦之。此人随关羽征战多年,素来谨慎。港内只留了两千步卒,主力都在襄平。
吕岱未回头,淡淡开口:只留两千人,便敢挡我十余艘海船?
潘璋冷哼一声:关羽是吃定了咱们不敢硬闯。那木棚后头的壕沟里,至少埋了三排拒马。高坡上的烽燧,半柱香便能传讯襄平。真打起来,咱们的人还没登岸,关羽的骑兵就到了。
吕岱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潘璋脸上:文珪,你觉得,咱们此番北上,是为了什么?
潘璋一怔,随即答道:自然是探查辽东虚实,寻机登陆。
吕岱摇头,语气平静,主公要的不是一场登陆战,是一条海路。辽东的地,咱们拿不下;关羽的兵,咱们拼不过。此番前来,只为一件事——摸清这渤海湾里,哪些水道能走,哪些滩涂能停,哪些地方,是关羽的眼皮子底下也藏得住人的。
潘璋皱起眉头,似懂非懂。
吕岱不再解释,抬手指向岸边那处交易点:关平只设了一处交易点,且不许咱们的人上岸半步。你说,他防的是什么?
防的自然是咱们的人混进去,刺探军情。
正是。吕岱嘴角微扬,他防得越严,越说明辽东腹地空虚。关羽把主力都压在了辽西防曹操,襄平守军未必有多少。咱们若能混几个人进去,把沓氏到襄平的道路、关卡、屯粮处都摸清楚,日后便有用处。
潘璋眼睛一亮:都督的意思是……
互市嘛,总得有来有往。吕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去挑二十个精明能干的士卒,扮作商人。明日随货船靠岸,就说要清点货物、查验丝帛成色。关平若是拦着,便与他理论——哪有互市不许商人看货的道理?
他若是执意不许呢?
不许,便闹。吕岱目光微冷,闹得越大越好。闹到关平耐不住性子,闹到岸边守军分心。趁乱的时候,让三五个人顺着滩涂往西边摸,摸进林子,藏起来。
潘璋倒吸一口凉气:都督,这要是被抓住了……
被抓住了,便说是迷路的渔民。吕岱不以为意,关平还能斩了他们不成?真闹僵了,大不了咱们退走,互市断绝,这笔账算在他头上。关羽守辽东,靠的便是海路通商补给乌桓各部。真断了互市,着急的是他,不是咱们。
潘璋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待潘璋退下,吕岱复又转身望向岸边。
海风扑面,带着一丝凉意。
他心里清楚,这一计算不上高明。关平能被关羽委以沓氏防务,绝非庸才。可高明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试探——试探关平的底线,试探宋军的反应速度,试探这道海岸防线,究竟有多少缝隙可钻。
主公说得对,辽东这块硬骨头,不是一口能啃下来的。得慢慢磨,慢慢探,等摸透了每一块礁石、每一道湾流,才有下嘴的机会。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
三艘满载货物的青州商船缓缓驶向岸边,船首站着十几个身着锦袍的,指指点点,神态倨傲。
木棚外,关平早已得报,领了百名士卒列阵等候。他一身银甲,外罩青色战袍,手按剑柄,面容沉静。
船队在离岸十余丈处停下,放下小舟。潘璋扮作商队首领,率先跳上岸,大步走向木棚。
这位将军,某乃青州海商主事,姓潘。潘璋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听闻沓氏开了互市,某特载了一船丝帛、海盐、瓷器前来交易。只是货物贵重,需得当面清点查验,方能交割。
关平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二十余人,个个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哪里有半分商人的模样。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互市规矩,货物由军士转运至棚内,贵派一人入棚交割即可。余人,不得上岸。
潘璋眉头一皱:将军这话不对。某这一船货值数十万钱,岂能假手他人?万一磕碰损坏,谁来担待?
军中规矩,便是如此。关平语气平淡,潘掌柜若是不愿,可将船驶回。
你——潘璋故作怒色,哪有这般做生意的?你们宋侯治下的互市,便是这般待客?
他身后的们纷纷鼓噪起来,有的说要找关羽理论,有的说要返航报与孙权知晓,吵吵嚷嚷,故意将动静闹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岸边守军士卒面色微变,握紧了手中兵刃,只等关平一声令下。
关平却纹丝不动,静静看着潘璋演戏。
待众人吵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潘掌柜,你这二十二人,个个脚下生根、腰背挺直,站了这许久不见一个塌肩驼背的。某见过的商人不少,却没见过这般好身板的。
潘璋心头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将军说笑了。走海的人,常年拉帆摇橹,身板自然硬朗些。
关平不置可否,目光越过潘璋,望向海面。
雾气渐散,那三艘商船的轮廓愈发清晰。船舷两侧,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似乎有更多的人藏在船板之后。
他又侧耳细听,西侧滩涂方向,隐约传来水花轻响,极细微,被海风和喧闹声掩盖,若非他自幼在水边长大,几乎察觉不到。
关平心中了然。
声东击西。这边闹着吸引注意力,那边派人摸上岸。
吕岱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退后一步,让出木棚入口:既然潘掌柜执意要清点货物,那便请吧。只许你带三人入棚,其余人,在此等候。
潘璋一怔,没料到关平竟忽然松了口。
他不及细想,当即点头:好!就依将军。
他点了三个最精明的副手,随关平走入木棚。棚内堆着些兽皮、药材、马匹,都是辽东的特产。守棚的军士面无表情,立在货堆旁。
关平指了指角落的几捆兽皮:这是第一批待交易的货,潘掌柜可以验看。
潘璋假意上前翻看,心思却全在棚外。
按计划,西边滩涂的人应该已经摸上岸了,只要他们钻进林子,就算成了一半。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关平答应得太痛快了,不像是被闹得没办法,倒像是……故意放他们进来。
正思忖间,棚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喝骂声,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脆响。
潘璋脸色一变,猛地转身。
关平却已先一步挡在棚门口,手按剑柄,神色淡然:潘掌柜稍安勿躁。许是底下士卒不懂事,起了争执。某出去看看。
说罢,不待潘璋回话,便迈步出了棚。
潘璋哪里坐得住,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只见西侧滩涂方向,数十名宋军弓手列成半弧,弓弦拉满,箭簇直指滩涂。滩涂上,五个浑身湿透的青州士卒被按在泥里,兵刃被缴,狼狈不堪。
为首的队正见关平出来,抱拳禀报:少将军,这五人从西侧浅滩摸上岸,形迹可疑,被我等拿住了。
关平了一声,转头看向潘璋,语气平淡:潘掌柜,这几人,是你的人?
潘璋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被识破了。
他原以为声东击西之计天衣无缝,没想到关平早有防备,西边滩涂竟也埋了伏兵。
心思电转间,他硬着头皮道:这……这几人是船上的水手,方才船板湿滑,不慎落水,被浪卷到了那边。他们不识路径,胡乱走动,并非有意冒犯。
关平微微颔首,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既然是落水的水手,那便还给潘掌柜。只是……
他抬手指向那五人身后茂密的林地:沓氏沿岸,往西三十里皆是密林,林中多有虎狼猛兽。寻常人进去,多半出不来。潘掌柜的水手若是再不慎,某可不敢保证还能完整送回来。
这话绵里藏针,明着是提醒,实则是警告——再敢派人摸岸,就不是拿住这么简单了。
潘璋胸口起伏,强压着怒火,拱手道:多谢将军提醒。某回去之后,定然严加管束手下。
甚好。关平微微抬手,把人带过来,还给潘掌柜。
士卒将那五个湿淋淋的探子推了过来。五人低着头,不敢与潘璋对视。
潘璋脸色难看至极,却又发作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关平抱了抱拳:既然互市规矩如此,某也不强求。货物交割,便依将军的意思,由军士转运便是。某今日……先回船,明日再来。
说罢,也不等关平回话,转身便走,带着手下匆匆登船离去。
看着三艘商船缓缓驶回深水,队正低声问道:少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五人分明是细作。
关平望着远去的船影,目光沉静:杀了他们,反倒落了口实。吕岱巴不得咱们先动手,他好有借口兴兵。如今辽东的要务是屯田养兵,不是开战。
可他们摆明了是来刺探军情的……
刺探便让他们刺探。关平语气平淡,让他们看看岸边的壕沟、鹿角、烽燧,看看咱们守备森严。看得越清楚,吕岱越不敢轻举妄动。真要是藏着掖着,他反倒要想方设法摸进来。
队正恍然大悟:少将军是故意将防务亮给他们看?
虚实之道,半真半假。关平转过身,目光扫过岸边防线,真的防务,让他们看了也打不进来;假的破绽,让他们看了也不敢钻。吕岱是稳重之人,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冒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父亲的乌桓骑兵昨日已到平郭,就在北边三十里扎营。吕岱真敢登陆,正好让他尝尝马刀的滋味。
队正精神一振,不再多言。
关平复又望向海面。
青州船队退回深水后,并未离去,依旧泊在港外,遥遥相望。
他心知,这只是开始。
吕岱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失败就罢休。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明的暗的,软的硬的,各种手段都会使出来。
沓氏港这道防线,就是第一道博弈的棋盘。
他回到木棚,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命人快马送往襄平。
信中只写了寥寥数语:吕岱使人探岸,已识破,逐回。港外船队未退,似有后招。儿臣守御严密,请父亲放心。
写完,他将信笺封好,递给亲卫。
亲卫接了信,转身便走。
关平走出木棚,再次望向海面。
春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辽东这盘棋,守得住,才能赢。
青州旗舰之上,潘璋垂首立在吕岱面前,脸色难看。
末将无能,中了关平的圈套。五个人全被拿住,又被送了回来。
吕岱站在船首,望着岸边那道单薄却严整的防线,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关平比预想的更稳。
都督,咱们就这么算了?潘璋不甘,要不末将再带些人,硬闯一次?
硬闯?吕岱冷笑一声,你看岸边那道壕沟,再看高坡上的烽燧。咱们的人刚上岸,襄平的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你带多少人去送死?
潘璋面色涨红,说不出话。
吕岱转过身,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更北边的海岸线。
关平这一手,守得漂亮。明着放你入棚,暗里在滩涂布了伏兵。一边给你留面子,一边断你的路子。进退有据,不骄不躁,关羽教了个好儿子。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忌惮。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吕岱负手,主公给的命令,是探查辽东虚实,不是开战。既然沓氏守得严,那就换个地方看看。
他伸手指向东北方向:平郭那边,水道如何?
潘璋想了想:平郭港比沓氏小,水也浅些,大船靠不了岸。但滩涂更宽,若是用小舟转运,能上的人更多。只是……听说平郭有乌桓骑兵驻守。
乌桓骑兵?吕岱眸光微动,关羽把乌桓人放在平郭?
是。据细作回报,蹋顿的部族就在平郭北边的草原上游牧,随时能驰援海岸。
吕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关羽把步卒放在沓氏,把骑兵放在平郭。一处守港,一处打野。这布局,是防着咱们从任何一处登陆。
潘璋皱眉:那岂不是处处都有防备?
处处有防备,便处处有厚薄。吕岱语气深沉,沓氏兵多,平郭兵少;沓氏善守,平郭善攻。骑兵虽猛,却守不住海岸线。咱们不打平郭,只绕着平郭的海面走,看看辽水入海口的情形。
潘璋一怔:都督是想探辽水?
主公要的是渤海战略。吕岱目光深远,光知道哪里能登陆还不够,得知道哪里能走船、哪里能运粮、哪里能藏兵。辽水直通辽东腹地,若是能摸清这条水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潘璋心中凛然。
都督这是要把整个辽东半岛的海岸、水道、防务,全都摸个通透。
传令下去,船队休整一日。吕岱沉声下令,明日拔锚,沿东北海岸航行,探察平郭、辽水一线。记住,只看,不打。遇着宋军哨船,避让便是。
潘璋抱拳领命。
待潘璋退下,吕岱独自立在船首,望着灰蒙蒙的海天交界。
此行北上,本以为只是一次试探性的叩关。如今看来,辽东这扇门,比预想的关得更紧。
关羽不愧是关羽。
但门再紧,也总有缝隙。
他不信千里海岸线,处处都如沓氏一般铜墙铁壁。只要耐心找,总能找到下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