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大将军府后院的签押房里已亮起了灯。
李璟进门时,李肃已经在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昨天各将交来的兵符名册,厚厚一摞,竹简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老头子看得仔细,每一份都从头翻到尾,偶尔用笔在边上划一道。
“父亲。”李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是隔夜的,凉了,涩口,他没嫌弃,一口闷了。
李肃头也没抬,把一份名册推过来:“赵韪交的。你看看。”
李璟接过去扫了一遍。巴中驻军,从渠帅姓名到兵丁人数,从粮草囤积到兵器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放下名册:“交得这么干净?”
“干净才好。”李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要是敢在名册上做手脚,反倒给了咱们收拾他的借口。赵韪在巴中经营多年,不是没脑子的人。他知道,交得越干净,自己越安全。”
李璟点了点头。赵韪这个人,前世趁着益州百姓对刘璋不满,联合本地豪强起兵反叛,蜀郡、广汉、犍为等地响应,声势浩大。那一世刘璋压不住他。这一世益州归了江东,他没机会反了。可这人的骨头里就不是安分的主。不过眼下兵权交了,就是砧板上的肉,翻不起浪。
“父亲,还有一件事。”李璟放下名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昨天宴上,父亲说要与诸将联姻。儿子思来想去,父亲膝下并无女儿,这婚从何来?”
李肃放下茶碗,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也有几分狡猾:“谁说我没有女儿?”
李璟一愣。
“刘备的两个女儿,在秣陵住了这么久,你忘了?”李肃靠进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不紧不慢。
李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刘备的两个女儿,他是知道的。甘夫人所生,大的叫刘涛,小的叫刘燕。刘备战死后,她们随甘夫人被送到秣陵,一直住在蔡琰安排的院子里。蔡琰教她们弹琴,伏寿教她们读书,两个小姑娘倒也乖巧,从不惹事。可他没想到父亲会认她们做义女。
“什么时候认的?”
“去年,在秣陵。”李肃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环夫人提的,说两个姑娘可怜,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不如认做义女,也好有个名分。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刘备虽是我的敌人,可他的女儿是无辜的。认做义女,给她们一个家,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刘备。”
李璟没说话。
他当然懂父亲的用意。在这个乱世,女子本就是联姻的工具。刘备的两个女儿若没有名分,将来嫁人都难。认做义女,便是大将军的女儿,身价倍增,嫁妆丰厚,夫家也不敢轻视。这是好事,对那两个姑娘是好事,对大将军府也是好事。可他心里总有一根刺。
“父亲,儿子不是反对。”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涩,“只是有些担心。刘备的两个女儿,毕竟是刘备的骨肉。刘备死在儿子手里,她们心里难道不恨?若她们忍辱负重,假意顺从,等待时机报仇,咱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李肃看着儿子,目光沉沉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彦之,你知道天下诸侯手中,有多少血债吗?”
李璟没接话。
“曹操在徐州杀了多少人?几十万。袁绍在河北杀了多少人?数万。刘表在荆州,刘璋在益州,哪个手上没有血债?”李肃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若都担心报仇,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了。刘备的两个女儿,在他生前就不受重视。刘备这个人,仁义是幌子,骨子里冷得很。他对儿子尚且如此,何况女儿?若他的女儿真能为他报仇,他当年就不会把她们丢在徐州不管了。”
李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刘备这个人,仁义是招牌,骨子里冷得很。他对关羽、张飞讲义气,是因为关羽、张飞能为他卖命。他对诸葛亮、庞统讲信任,是因为诸葛亮、庞统能为他出谋划策。可他的女儿,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联姻的工具罢了。当年他在徐州,兵败后只顾自己逃命,连妻儿都顾不上,何况女儿?
李肃继续说下去:“况且,刘涛、刘燕又不是嫡出。庶出的女儿,在刘备眼中本就不值钱。与其留在秣陵寄人篱下,不如当我李肃的女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她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恨?”
李璟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有理,可心里那根刺还是拔不掉。杀人父,夺其女,还要人家感恩戴德,这在他看来怎么想怎么别扭。可他也知道,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刘备输了,他的家眷就是战利品。李肃收留她们,给她们名分,已是仁至义尽。
他想了想,终于点了头:“父亲说得是。儿子只是有些芥蒂,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反正她们早晚要嫁人,嫁出去便是别人家的人了,霍霍的也不是咱们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肃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无奈。
“彦之,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这个毛病,得改。你是大将军府的继承人,将来要坐这个位置,不能总用常人的心思去想事。有些人,有些事,你救了他们,他们不一定感激你。你杀了他们,他们也不一定恨你。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刘涛、刘燕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至于恨不恨,那是她们的事。只要她们安分守己,大将军府不会亏待她们。若她们不安分——”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李璟也没有问。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璟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各州各郡的官员名单,旁边标注着籍贯、履历、能力。
“父亲,三司使的人选,儿子拟了一个草案。”
李肃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反复斟酌,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往下看。签押房里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都指挥使的人选,你拟得不错。”李肃指着帛书上的几个名字,“关羽任辽州刺史,兼辽州都指挥使;程普任带州刺史,兼带州都指挥使;韩当任幽州刺史,兼幽州都指挥使。这三个人,在辽东多年,熟悉边情,用他们镇守北疆,合适。”
他的手指往下移:“徐晃任徐州刺史,兼徐州都指挥使;于禁任扬州刺史,兼扬州都指挥使;臧霸任益州刺史,兼益州都指挥使;太史慈任荆州刺史,兼荆州都指挥使。这四个人,都是跟随咱们多年的老将,忠诚可靠,用他们镇守四方,放心。典韦依旧担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掌禁军。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李璟点头,补充道:“父亲,都指挥使掌管一州军事,权责极重。儿子以为,这个职位,必须用咱们的嫡系将领。关羽、徐晃、于禁、臧霸、太史慈,都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人,忠诚可靠。还有一点——这些人,都不是本地人。关羽是河东人,镇辽州;徐晃是河东人,镇徐州;于禁是泰山人,镇扬州;臧霸是泰山人,镇益州;太史慈是东莱人,镇荆州。都不是本地人,就不会有根基。没有根基,就不会割据。这是规矩。”
李肃看了儿子一眼,眼中的赞许又多了几分。这个规矩,他当然懂。东汉末年,诸侯割据,靠的就是本地根基。袁绍在冀州,靠的是汝南袁氏的招牌;刘表在荆州,靠的是兖州士人的支持;刘璋在益州,靠的是父亲刘焉留下的班底。这些人,都不是本地人,可他们用的是本地人。用的时间长了,就成了本地人。所以,用本地人掌兵权,是大忌。
“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人选,你拟的也不错。”李肃的手指在帛书上划过,“王朗、华歆、张昭、诸葛玄、周异、许靖,都是海内名士,德高望重。让他们掌民政、司法,既能服众,又能与都指挥使互相制衡。只是有一条——这些人的籍贯,也要避开任职之地。”
李璟点头:“儿子已经注意了。王朗是东海人,任扬州布政使;华歆是平原人,任荆州布政使;张昭是彭城人,任益州布政使;诸葛玄是琅琊人,任交州布政使;周异是庐江人,任徐州布政使;许靖是汝南人,任豫州布政使。都不是本地人。”
李肃又看了一遍名单,忽然问了一句:“赵韪呢?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璟想了想:“儿子打算让赵韪任益州按察使。他在巴中多年,熟悉夷情,又深得众心。让他掌司法,既能安抚巴中旧部,又不至于让他掌兵权。一举两得。不过,儿子对他始终不放心。赵韪此人,骨子里不是安分的主。他在刘璋手下时就敢拥兵自重,如今交出兵权,未必甘心。儿子打算,让张任兼任益州都指挥使副使,名义上是副手,实则是监视赵韪。张任刚直不阿,赵韪在他眼皮底下,翻不起浪。”
李肃想了想,点了头:“可以。赵韪这个人,用好了是臂助,用不好是隐患。让他做按察使,既给了他体面,又收了兵权。一举两得。至于监视,不必只靠张任。让严颜也留在益州,做都指挥使司的参军。一明一暗,双保险。”
李璟眼睛一亮:“父亲高明。严颜老成持重,在益州威望极高,有他在,赵韪更不敢轻举妄动。”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三司使的人选一一敲定。
李肃最后将那卷帛书卷起来,搁在案角,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彦之,这个制度,是你定的。人也是你选的。为父老了,以后这天下,要靠你了。”
李璟站起来,深深一揖:“父亲言重了。儿子年轻,见识有限,还需父亲把关。”
李肃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彦之,你知道为父为什么急着收兵权、设三司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走到他身边,父子并肩而立。
“儿子知道。父亲是想趁曹操还没腾出手来,把南方的事理顺。等曹操打过来的时候,咱们内部铁板一块,上下一心,才能与他一战。”
李肃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曹操在北方,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他在凉州收马腾、韩遂,在青州拉拢孙权,在许都清理咱们的暗桩。三线并进,步步紧逼。这个人,比袁绍、刘表、刘璋都难对付。咱们必须在曹操动手之前,把南方的事办好。兵权要收,三司要立,人心要稳。一步都不能错。”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在窗前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郭嘉从月门进来,手里拎着酒葫芦,见父子二人在窗前站着,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上前,转身又出去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他们。
傍晚,李璟回到后院。续儿正在廊下玩泥巴,维儿坐在奶娘怀里啃手指。蔡琰坐在一旁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
“谈完了?”
“嗯。”李璟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续儿用泥巴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起来给他看,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看!”
他笑了,接过那个泥人,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续儿歪着头想了想:“是祖父!”
李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蔡琰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续儿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李璟将泥人小心地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抱起儿子,亲了一口:“好,祖父知道了,一定高兴。”
邺城,丞相府。
曹操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凉州送来的密报。曹丕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几分期待。
“父亲,凉州的事,已基本办妥。马腾、韩遂已遣使归顺,其余八部也陆续来投。孩儿以为,关中十部已不足为虑。”
曹操放下密报,转过身,看着儿子:“子桓,你办得不错。孤很满意。不过,有一件事,孤要问你。”
曹丕拱手道:“父亲请讲。”
曹操看着他:“李璟在南方收兵权、设三司,这件事,你怎么看?”
曹丕沉默了片刻。
“父亲,孩儿以为,李璟这是在为将来的南北之战做准备。他在南方收兵权、设三司,是为了把地方上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中央。等他把南方的事理顺了,就会北上。到那时候,咱们面对的,就不是一盘散沙的南方,而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子桓,你说得对。李璟在南方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在为北伐做准备。他不打无准备之仗。所以,咱们也不能闲着。传令子建,青州那边,加快进度。孙权这个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打。传令夏侯惇,邺城的防务,再加强一倍。另外,传令曹彰,幽州那边,加紧练兵。明年开春,孤要看到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
曹丕拱手道:“诺。”
曹操转过身,继续望着舆图。他的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