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到了第四日清晨,终于放晴。
当夜,大将军府内却是觥筹交错。
正堂中摆开了十几张案几,案上菜肴丰盛,酒香四溢。四角摆着铜兽香炉,袅袅青烟升腾,混着酒气,熏得人微醺。
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坐在他左下首,父子二人皆着常服,态度温和,笑容可掬,看不出半点刀兵之气。
堂下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以蔡瑁为首的荆州旧将。蔡瑁坐在首位,一身锦袍,红光满面,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时不时与身旁的黄祖低声说几句。
黄祖坐在他下首,面色阴沉,一双鹰眼在堂中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说。黄忠坐在黄祖下首,腰背挺直,手按在膝上,目光沉静,不与人交谈。
张允、苏飞、王威、韩曦四人坐在末尾,张允举杯自饮,苏飞低头夹菜,王威与韩曦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
右侧是以张任为首的益州旧将。张任坐在首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严颜坐在他下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手中的酒杯转得很慢。
黄权、庞羲、吴懿、吴班四人坐在中间,黄权端坐不语,庞羲四处张望,吴懿与吴班兄弟低声交谈。刘璝、泠苞、邓贤三人坐在末尾,泠苞时不时往荆州诸将那边瞟一眼,邓贤低头饮酒,刘璝闭目养神。
赵韪坐在张任和严颜之间,面色平静,眼神却一直在李肃父子脸上扫来扫去。他身后坐着沈弥、娄发、庞乐、李异四人,都是他的党羽,在巴中经营多年,势力不小。五个人坐在一起,虽不说话,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
酒过三巡,李肃举杯,环视众人,声如洪钟:“诸公自归附以来,各守其土,各安其位,大将军府能有今日,诸公功不可没。今日设宴,不为别的,只为答谢诸公。来,饮胜!”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蔡瑁放下酒杯,笑道:“主公言重了。瑁等归附大将军,是识时务,也是真心敬佩主公与少将军的为人。能为主公分忧,是瑁等的福分。”他说着,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在赵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黄祖也举杯附和,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蔡将军说得是。大将军威加海内,我等能追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说完,低头饮酒,眼角余光却瞥向赵韪那边。赵韪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张任端坐如松,举杯向李肃敬道:“主公,任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自归附以来,主公对任不薄,任铭记在心。这一杯,任敬主公。”说完一饮而尽,面色不变,目光却扫过赵韪等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严颜也举杯,声音沙哑却沉稳:“主公,严某老了,打不动仗了。可严某还有几个儿子,若主公不弃,严某愿让他们入大将军府,为主公效力。”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给儿子铺了路。
李肃笑着点头:“严将军忠义,肃心领了。将军的儿子,必是虎子,大将军府求之不得。”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蔡瑁与黄忠低声交谈,张允与苏飞划拳行令,王威与韩曦推杯换盏。
益州诸将这边,黄权与庞羲低声说着什么,吴懿与吴班兄弟互相敬酒,刘璝、泠苞、邓贤等人也渐渐放开了。
只有张任和严颜始终端坐,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赵韪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不时与沈弥、娄发等人交换。
李璟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神态、言语、举止一一记在心里。
蔡瑁圆滑,黄祖阴鸷,黄忠诚厚,张允轻浮,苏飞谨慎,王威粗豪,韩曦稳重。张任刚直,严颜老辣,黄权沉稳,庞羲精明,吴懿持重,吴班豪爽,刘璝寡言,泠苞机敏,邓贤随和,赵韪深沉,沈弥讷言,娄发粗犷,庞乐油滑,李异急躁。
这些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用好了是臂助,用不好是隐患。尤其是赵韪这一系,在巴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李肃放下酒杯,环视众人,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重,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大将军要说什么。
蔡瑁连忙问:“主公何故叹息?”
李肃端起酒杯,又放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自初平年间董卓乱政,天下诸侯割据,伐交频频。诸公都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应该比肃更清楚,地方手握兵权、自行募兵,会酿成什么祸患。”
堂中又安静了几分。黄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嗒,嗒,嗒。赵韪端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蔡瑁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主公说的是。当年董卓进京,诸侯并起,各州各郡纷纷募兵自保。这兵权一旦放出去,想收回来就难了。”“韩馥让冀州给袁绍,袁绍转头就夺了他的兵权。刘表在荆州,看似稳当,可手下各郡太守哪个不是各自为政?”
这话说得直白,堂中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赵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沈弥、娄发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黄祖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蔡瑁脸上,嘴角微微抽动。
李璟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清晰:“蔡将军说得对。兵权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所以景升公在世时,荆州看似统一,实则各郡各自为政。季玉公在益州,也是如此。这不是景升公、季玉公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制度不改,换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一样。所以,璟想改一改这个制度。”
赵韪放下酒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迫感:“少将军想怎么改?韪洗耳恭听。”他说着,目光扫过沈弥、娄发、庞乐、李异四人,四人微微点头,像是早已商量好了。
李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放在案上。
帛书上写得密密麻麻,分三部分。
他指着第一部分,缓缓道:“军政分离。各州设都指挥使一人,专管一州军事,统兵而不治民。”
“各州设布政使一人,专管一州民政、户籍、田赋、财政,治民而不统兵。”
“各州设按察使一人,专管一州司法审判、检察弹劾,掌刑名而不干军政。三司互不统属,各司其职。战时,由大将军府派遣总督或巡抚,代表中央统一协调三司。战后,总督、巡抚之职撤销,三司各回其位。”
黄忠听罢,微微点头。他在荆州多年,深知各郡各自为政的弊端。刘表在世时,长沙张羡、江夏黄祖哪个是真心听命的?若早有这样的制度,荆州何至于一盘散沙?他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说。
赵韪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听懂了李璟的意思——这是要把地方上的兵权、财权、司法权全部收归中央。
三司互不统属,各州原来的刺史、太守就成了空架子。
他赵韪在巴中经营多年,靠的就是手中的兵权和地方上的根基。若把兵权交了,他还剩什么?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少将军,韪有一事不明。三司既立,各州原来的刺史、太守怎么办?韪在巴中多年,治下百姓安居,夷汉和睦。若换了布政使来,能比韪做得更好吗?”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他不想交权。沈弥、娄发、庞乐、李异四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赵将军在巴中德高望重,换了别人恐怕镇不住”。
张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石板:“赵将军的意思是,巴中离了你,就不行了?”赵韪脸色微变,看着张任:“张将军误会了。韪不是这个意思。韪只是担心,巴中夷汉杂处,情况复杂。若换一个不熟悉情况的人去,只怕会出乱子。”
严颜冷笑一声:“出乱子?赵将军在巴中这些年,出的乱子还少吗?夷人反了又抚,抚了又反。刘璋在时,拿你没办法。如今大将军府可不一样。”
赵韪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蔡瑁,蔡瑁低头饮酒,装作没看见。他又看向黄祖,黄祖目光闪烁,也不接话。
李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赵韪脸上,不紧不慢地说:“赵将军的担忧,璟明白。巴中夷汉杂处,情况复杂,确实需要熟悉情况的人去管。所以璟打算,让赵将军做益州按察使,掌一州司法,监察百官。赵将军在巴中多年,熟悉夷情,这个位置非将军莫属。”
赵韪愣了一下。按察使,掌一州司法,监察百官。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名义上是三司之一,实际上却没了兵权,也没了财权。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韪在巴中的旧部怎么办?”
李璟答道:“旧部愿留者,编入益州都指挥使司。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回乡。赵将军放心,璟不会亏待将军的旧部。”
赵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肃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赵将军,肃知道你在巴中经营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要想清楚,巴中是大汉的巴中,不是赵家的巴中。你的旧部,是大汉的兵,不是赵家的私兵。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赵韪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看了看沈弥、娄发等人,四人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向李肃深深一揖:“主公教训得是。韪明白了。韪愿交出兵权,听凭大将军处置。”
沈弥、娄发、庞乐、李异四人见赵韪都交了,也纷纷站起来,表示愿交兵权。
张任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他在雒城守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手中的兵。可他也知道,李璟说得对,制度不改,日久必生割据。与其等将来出事,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他站起来,向李肃深深一揖:“主公,任也愿交出兵符。任手里的兵,从今日起,便是大将军的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颜跟着站起来:“严某也交。严某老了,打不动仗了,兵权交出去,正好歇歇。”黄权、庞羲、吴懿、吴班等人纷纷起身。刘璝、泠苞、邓贤三人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
荆州诸将这边,蔡瑁端着酒杯,目光闪烁。黄忠面色平静,手按在膝上,不动声色。张允、苏飞、王威、韩曦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动。
蔡瑁心中在盘算。他手里握着荆州水师,这是他最大的筹码。李璟许诺他水师都督的职位,统管荆州水军。这个职位,比他现在的位置只高不低。可水师都督,说到底还是要听命于大将军府。他若交了兵权,就真的成了大将军府的人,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容:“主公,瑁不是不想交兵权。瑁是在想,交出兵权之后,瑁还能做什么?瑁是武将,除了带兵,什么都不会。若没了兵权,瑁就是个废人。瑁不是舍不得兵权,是怕自己没用。”
李璟接过话头,语气温和:“蔡将军多虑了。交出兵权,不是不用将军。大将军府正值用人之际,将军是姻亲,又是老将,岂会闲置?璟已与父亲商议,拟设水师都督一职,统管荆州水军。蔡将军熟悉水战,此职非将军莫属。”
蔡瑁眼睛一亮,心中大定。他不是舍不得兵权,是怕交出兵权后被晾在一边。如今李璟许了他水师都督的职位,既保住了体面,又保住了实权。他站起来,向李肃深深一揖:“主公,瑁愿交出兵符。”
黄祖见蔡瑁都交了,也不再犹豫。他在江夏经营多年,手中的兵权是他的命根子。可他也知道,李肃父子不是刘表,不会容忍他拥兵自重。与其等人家来抢,不如自己交出去,还能落个识时务的名声。他站起来,拱手道:“祖也愿交出兵符。”
张允、苏飞、王威、韩曦等人见蔡瑁、黄祖都交了,也纷纷起身。黄忠最后一个站起来,面色平静,只说了四个字:“忠愿交出兵符。”
李肃看着堂中黑压压站起来的一片人,心中感慨万千。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诸公深明大义,肃感激不尽。从今日起,诸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肃在此许诺,诸公出守地方,广置田宅,享乐终老。大将军府绝不亏待功臣。此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蔡瑁、黄祖、张任、赵韪几人脸上,“肃的几个女儿,正值婚嫁之年。若诸公不弃,肃愿与诸公结为姻亲,以固君臣之谊。”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联姻,这是最高的礼遇。蔡瑁是姻亲,已是自己人。黄祖、张任、赵韪若能成为外戚,那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蔡瑁第一个站出来,笑容满面:“主公厚爱,瑁敢不从命!”黄祖也连忙表态,张任沉默了片刻,也点了头。赵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他知道,这是李肃给他的最后一块糖。吃了,就是自己人。不吃,就是外人。外人是什么下场,他清楚。
散了宴,已是深夜。
李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后堂。郭嘉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拎着酒葫芦,靠在柱子上,嘴角带着笑。
“少将军,这一杯酒,喝得值。蔡瑁、黄祖、张任、严颜、赵韪,都交了兵权。荆州、益州的旧部,从此就是大将军府的人了。尤其是赵韪那一系,沈弥、娄发、庞乐、李异,都是他在巴中的党羽。他们交了兵权,巴中就稳了。”
李璟坐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奉孝,你说,他们是真的甘心交出兵权吗?”
郭嘉想了想:“甘心?未必。可他们不得不交。少将军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制度不改,必生割据。这不是针对谁,而是转到了制度的问题。交了,皆大欢喜。不交,就是心有反意。选哪个他们还是认得清的。至于赵韪,他更清楚。他在巴中经营多年,靠的是刘焉两代人的信任。益州未附之前,他是巴中名士,两代元老,一世清名。若不交兵权,那他....可就是反贼了。他可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