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寒意要来的比南方更早,也更萧瑟。
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邺城,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手里捏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
程昱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见曹操这般模样,脚步顿了一下,轻声道:“明公,诸位先生都到了。”
曹操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随即恢复清明。
“让他们进来吧。”
程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脚步声杂沓,贾诩、许攸、荀彧、荀攸、戏志才、董昭、崔琰、荀谌、沮授、钟繇、陈群十余人鱼贯而入。这些人,有的是跟了曹操半生的老人,有的是河北新附的名士,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心思,此刻却齐聚一堂,只为了一件事——邺侯世子的人选。
众人分两侧落座,程昱坐在末位。
曹操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今日请诸公来,只为议定一事,南方李肃,子嗣传承有序,先有李璟,如今又有李续。襄阳政局安定,军政平稳,孤着实羡慕,故而这邺城世子之位,诸公可有何策教我?”
堂中一片寂静。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这种场合,这种话题,怎能单用敏感来形容。
因此没有人急着开口,都在等,等别人先说话。
曹操也不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贾诩垂着眼帘,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程昱端坐如松,眼睛微眯,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却也不急着开口。
荀彧、荀攸叔侄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戏志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许攸最先沉不住气。仗着是曹操发小,果断站起身,点了这个炮。
“孟德,公子昂早逝,如今诸子之中,长子便是公子丕。自古以来,立嫡以长,这是规矩。攸以为,世子之位,非公子丕莫属。”
他说完,昂首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得意。
荀谌接口,捋着胡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许公说得对。立嫡以长,人伦纲常,汉室四百年,从未有变。公子丕是嫡次子,但公子昂早逝,这长子非公子丕莫属。谌观公子丕性情沉稳,处事谨慎,有明公之风。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公子丕已有子嗣。公子叡虽年幼,但聪慧过人,颇有乃父之风。有一好圣孙,可旺曹氏三代。”
这话一出,堂中安静了一瞬。钟繇微微点头,陈群面露思索,崔琰眉头微皱。
曹操听到“好圣孙”三个字,手中的酒盏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荀谌脸上,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许攸嘴角微微上扬,瞥了崔琰一眼。
崔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许公、荀公所言,是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公子昂在时,是嫡长,当之无愧。我等也无须在此商议,可公子昂已逝,公子丕虽是长子,却未必是最合适的继承人。崔某以为,立储当立贤。公子彰武艺过人,勇猛善战,有公子昂之风。若论统兵打仗,公子丕远不如他。天下未定,北方未靖,正需要一位能征善战的继承人方能守住家业。琰以为公子彰,比公子丕更合适。”
陈群接口,语气比崔琰更缓和,但立场分明:“季珪说得有理,但群以为,立储不能只看武艺。公子彰勇则勇矣,然性情刚烈,不善权谋。治天下,不是打天下。打天下靠刀兵,治天下靠人心。公子彰能统兵,未必能治国。公子丕文武兼备,性情沉稳,既能统兵,又能治国。论综合之才,公子丕在公子彰之上。况且,公子植文采风流,才华横溢,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若论收拢人心,怕公子植比公子丕、公子彰都强。”
崔琰看了陈群一眼:“哦?长文的意思是,公子植也合适?”
陈群摇头:“群非有此意。群只是说,公子丕、公子植、公子彰各有长短。不能因为公子彰能打,就选他。也不能因为公子植文采好,就选他。立储是国之根本,不能凭一时好恶,要看长远。”
堂中又安静了。许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荀谌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戏志才忽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却清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诸位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公子丕、公子植、公子彰,谁最像明公?”
堂中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戏志才身上。曹操也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戏志才缓缓道:“公子植文采风流,才华横溢,与明公年轻时一般无二。可明公扪心自问,当年在洛阳,若是只凭文采,能走到今天吗?”
“恐怕不能。明公走到今天,靠的是隐忍、果断、杀伐、权谋。这些,公子植没有。公子彰勇猛善战,有公子昂之风。可公子彰乃嫡四子,若公子彰为世子怕是取祸之道。袁本初三子兄弟阋墙尚历历在目焉能复现。公子丕文武兼备,性情沉稳,处事谨慎。仁冠群子,名昭海内,仁圣达节,天下莫不闻。”他顿了顿,又闭上了眼睛,像是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曹操沉默了许久。堂中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程昱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志才说得对。丕儿像孤,但又不全像。植儿文采风流,有孤年轻时的影子,可孤年轻时,不只有文采。彰儿勇猛,有昂儿的影子,可昂儿不只是勇猛。孤今日叫诸公来,不是要听你们说谁好谁坏。孤是想听你们说,谁最适合做这个世子。”
贾诩终于开口了。他一直在沉默,沉默得像一尊石像。此刻他缓缓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明公,诩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看着他:“文和请讲。”
贾诩说:“立储之事,不在诸公子,在明公。明公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诸公?”曹操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盯着贾诩看了许久。贾诩面色如常,眼神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文和,你总是能看透孤的心思。”
贾诩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曹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他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沉默了很久。
“传令。命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命曹植为东中郎将,封临淄侯。命曹彰为北中郎将,封鄢陵侯。三子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世子之事,以后再议。”
堂中一片寂静。许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荀谌一个眼神止住。
崔琰面色铁青,但也没有开口。陈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荀彧、荀攸叔侄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戏志才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贾诩垂着眼帘,面色如常。
程昱手中的笔终于落下,在帛书上记下了这几道任命。
散议后,众人陆续退出。贾诩走在最后,刚到门口,曹操叫住了他。
“文和,留步。”
贾诩转过身,走回案前,垂手而立。曹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文和,你方才说孤心中已有答案。那你说,孤的答案是什么?”贾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明公的答案,是公子丕。”
曹操看着他:“为什么?”
贾诩说:“因为公子丕最像明公。不是文采,不是勇武,是隐忍。明公当年在洛阳,隐忍了多久?从洛阳到兖州,从兖州到许都,从许都到邺城。明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文采,不是勇武,是隐忍。公子植有文采,可他没有隐忍。公子彰有勇武,可他也没有隐忍。只有公子丕,既有文采,又有勇武,还有隐忍。所以明公选他。”
曹操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文和,你说得对。丕儿最像孤。可孤最像的,不是丕儿,是植儿。植儿的文采,孤年轻时也有。植儿的才情,孤年轻时也有。孤看着他,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孤不忍心让他失望。”
贾诩说:“明公,一将功成万骨枯。明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不忍心,是狠心。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公子植有文采,有才情,可他没有明公的狠心。他成不了明公。”
曹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已经凉了。“文和,你说得对。孤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可孤对植儿,狠不下心。”贾诩没有再说什么,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曹操一人。他望着舆图上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李璟,你只有一个儿子,你没有孤的烦恼。可孤有。”
襄阳,大将军府。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中斜射进来,将正堂照得亮堂堂的。李肃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邺城送来的密报。他看完了,递给李璟。李璟接过去,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放下。
“父亲,曹操立了五官中郎将、东中郎将、北中郎将,却还是没有立世子。看来这位枭雄也难断家务事呀。”
李肃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却喝得很慢。
“曹操在犹豫。他喜欢曹植,可曹植不适合做世子。他知道曹丕更适合,可他不甘心。所以他拖,拖到不能再拖为止。彦之,你觉得,曹操会拖多久?”
李璟想了想:“最多三年。三年之内,他必须立世子。否则,他的儿子们就会内斗。曹丕不会一直等,曹操在的时候,还能压住。曹操若有个三长两短,曹家的基业就会分崩离析。”
李肃放下茶碗,看着儿子:“彦之,你说得对。曹操在拖,咱们不能拖。南方的根基,要赶紧打牢。新政要推,兵马要练,粮草要囤。三年之内,咱们要追平北方。至少,不能差太远。”
李璟拱手道:“儿子明白。”
李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望着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从辽东到交州,从东海到巴蜀,朱笔标注的城池密密麻麻。
“彦之,你之前说的军改,有章程了吗?”
李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李肃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帛书写得很细,分三部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部分,是大汉朝廷的兵权归属。如今的官制,还是大汉的官制。各州刺史、各郡太守,名义上仍是朝廷任命。他们手中的兵权,名义上也归朝廷。
可如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廷名存实亡。曹操又远在邺城,把许昌朝廷丢在一旁。若朝廷执意收回这些兵权,或者干脆让襄阳勤王,襄阳就会极为被动。
如今的汉室朝廷其实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中原大地在经历了近二十年的战火硝烟,诸侯割据之后,早已余威散尽,现在仍然存在的诸侯军阀没有一个会在乎汉室朝廷的想法了。
因此,汉室朝廷现在就是了定时炸弹,拿在手里没啥用,因为现在的局势已经没有人在意汉室的态度了。而且迎回汉室,进京勤王,就等同于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处处掣肘,关键东汉小皇帝各个都是政治怪物,真要迎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个衣带诏了。
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二部分,就是大将军府的兵权归属。
大将军府迁治襄阳后,麾下兵马分驻各州,各统其兵,各守其地。
各镇大将直接听命于大将军,不受朝廷节制。
可朝廷的官制还在,各州刺史、各郡太守仍有名义上的兵权。若有人借朝廷的名义调兵,各镇大将听还是不听?
第三部分,是军改的具体方案。撤销各州刺史、各郡太守的兵权,所有兵马统归大将军府管辖。各镇大将改称都督,分驻各州,统兵而不治民。
各州刺史、各郡太守治民而不统兵。
军政分离,互不干涉。
大将军府设兵曹,掌各都督的调兵之权。
兵曹有虎符,无虎符不得调兵。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大将军手中,一半在兵曹。调兵须有大将军亲笔敕令、兵曹符印,都督方得奉行。
李肃看完了,将帛书放在案上,看着李璟。
“彦之,你这套法子,是把大汉朝廷最后一点兵权也收走了。”
李璟说:“父亲,大汉朝廷已经名存实亡。天子在曹操手里,诏书出不了许都。各州刺史、各郡太守的任命,不过是走个过场。可兵权不一样。兵权是实的,不是虚的。若有人借朝廷的名义调兵,各镇大将听还是不听?不听,是抗旨。听,是背叛。与其让他们为难,不如把这道枷锁去掉。撤销各州刺史、各郡太守的兵权,所有兵马统归大将军府管辖。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肃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彦之,你说得对。大汉朝廷已经名存实亡。这道枷锁,该去掉了。可你记住,去掉枷锁的时候,不能太急,不能太硬。太急,会激起反弹。太硬,会伤了自己。要慢慢来,一步一步走。先从荆州开始,再推及益州、扬州、交州、辽州。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李璟拱手道:“儿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