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中的暗流,在三月到来之前悄然转向。
府衙后堂的灯,这几日亮到深夜。
李璟连着见了三拨人。先是荆州蔡瑁、蒯良,再是益州张松,最后是扬州顾雍。
三人来时各怀心思,走时神色各异。郭嘉全程在侧,没有插话,只在最后一天对李璟说了一句:“少将军,这火候,差不多了。”
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堂顶的梁木,声音平淡:“火候是差不多了。可锅里的水还没开。水不开,锅盖就揭不得。”
郭嘉摇了摇折扇,没再问。
蔡瑁是李璟特意让亲卫去请的,只请了他一人,没有请蒯良。蔡瑁来的时候,天刚擦黑,府衙门口的灯笼刚刚点亮。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与那日码头上锦袍华服的蔡将军判若两人。
进了后堂,蔡瑁躬身行礼,李璟抬手示意他坐下。
下人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堂中只剩两人,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李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蔡将军,这几日襄阳城中的动静,你都看见了吧。”
蔡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一种更郑重的表情:“少将军,瑁看见了。扬州那边,已经在卡荆州世家的脖子了。商事、政务、军需,处处使绊子。明面上挑不出毛病,暗地里却让人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瑁不是来告状的。毕竟荆州世家既然跟了大将军,就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退缩。只是瑁想问问少将军,我等要退让到什么地步。”
李璟放下茶碗,看着他。蔡瑁的眼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试探。
他不是来诉苦的,单纯想来探探底的。想知道,李璟对荆州世家的支持,到底有多深。
“蔡将军,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李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治所迁到襄阳,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襄阳再好,也只是为了治理南方。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蔡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也不是傻子,当今时局已经相当明朗了,接下来路往哪儿走,不言自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少将军,瑁明白了。”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蔡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午后,张松从驿馆而来,手里拿着益州新政的进度文书。李璟接过文书放在案上,没有看,先开口。
“子乔先生,益州世家联名上书的事,璟已经看过了。子弟进学的事,照规矩办。只是有一件事,璟想请先生替我给益州世家带句话。”
张松拱手道:“少将军请讲。”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疾不徐:“益州世家、荆州世家、扬州世家,都是大将军麾下的柱石。柱石之间,不该互相拆台。北方的曹操还在邺城坐着,许都的天子还在他手里。南方各州世家的敌人,不是自己人,是北方的世家。回去告诉益州的诸位,眼光要放远些。”
张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少将军的话,松一定带到。”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又道:“少将军,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先生请讲。”
张松斟酌着词句:“扬州世家的不满,不在荆州世家献了多少粮、送了多少子弟。他们不满的,是治所迁到襄阳后,自己离得远了,怕被边缘化。少将军若能让他们知道,大将军不会偏袒任何一州,扬州世家的心就安了。”
李璟点了点头:“子乔先生说得对。所以璟请了顾雍来。他明日就到。”
张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赞许。他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第三日,顾雍到了。他是从秣陵赶来的,风尘仆仆,身上的深衣还带着长途跋涉的褶皱。李璟在府衙正堂见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元叹先生,你来得正好。璟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顾雍躬身道:“少将军请讲。”
李璟抬手示意他坐下,亲卫端上茶来。他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暖手。
“元叹先生,扬州世家近来有些动静,璟知道。璟不怪他们。迁治之事,事关重大,扬州世家心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有一件事,璟想请先生替我给扬州世家带句话。”
顾雍面色平静,双手拢在袖中:“少将军请讲。”
李璟放下茶碗,目光直视顾雍:“大将军治所迁到襄阳,不是为了偏安东南,是为了更好地治理南方。襄阳是中心,不是终点。扬州世家跟了大将军这么多年,出钱出粮出人,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份功,大将军不会忘,璟也不会忘。”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扬州世家也要想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南方的世家,再怎么争,都是自家的事。北方的曹操,才是真正的对手。若南方世家内斗不休,耗尽了元气,将来拿什么北伐?拿什么收复中原?”
顾雍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捻着什么。
“少将军的话,雍一定带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扬州世家不是不懂事,只是心有不安。少将军今日这番话,比什么都管用。”
李璟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暖。
顾雍走后,郭嘉从侧门闪了进来,手里拎着酒葫芦,靠在门框上。
“少将军,三拨人,三种心思。蔡瑁精明,听懂了你的话,回去就能稳住荆州世家。张松通透,知道益州世家的分寸,不会越界。顾雍沉稳,扬州世家有他在,闹不出大乱子。这三颗棋子,少将军都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堂顶的梁木:“奉孝,你说,他们会相信吗?”
郭嘉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将军已经把话挑明了。信的人,知道该怎么走。不信的人,也不敢乱动。这就够了。”
当夜,李璟在书房召见诸葛亮和庞统。襄阳的夜风从汉水吹来,带着初春的潮气,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
“孔明,士元,今日的事,你们都听见了吧。”
诸葛亮点头:“亮听见了。少将军这是在给各州世家划线。划了线,他们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庞统坐在下首,把玩着手中的竹简,语气里带着几分琢磨:“少将军,统以为,光划线不够。各州世家现在争的,不是钱粮,是前程。他们怕的是,自己家的子弟在舍人府考不上,被别人家的子弟占了位子。这才是根子上的事。”
李璟看向他:“士元,你有什么想法?”
庞统放下竹简,身子微微前倾:“统以为,舍人府的考试,可以适当增加录取名额。各州世家都有子弟来考,名额多了,大家都有份,就不会争得你死我活。当然,考上的标准不能降。谁有本事谁上,谁没本事谁下去。这是底线,不能破。”
诸葛亮接口:“士元说得对。增加名额,既能安抚各州世家,又不损伤舍人府的声誉。一举两得。”
李璟想了想,点了点头:“就按士元说的办。今年的录取名额,增加一倍。但考题的难度,不能降。谁要是觉得名额多了就能混进来,那就试试。”
诸葛亮和庞统齐声道:“诺。”
襄阳城中的暗流,在三月到来之前悄然转向。传言还在传,但风向变了。人们不再议论谁家献了多少粮、谁家送了多少子弟,而是开始猜测,今年舍人府的考试,会出什么题。
街头的茶肆里,几个读书人围坐一桌,争论着策论的题目。有人说是屯田,有人说是水患,有人说是北方的战局。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茶馆的角落里,一个老者独自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听着那些年轻人的争论,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邺城,丞相府。
曹操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上。程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明公,襄阳细作回报,李璟这几日接连会见了荆州、益州、扬州的世家代表。具体谈了什么,还不得而知。不过据咱们的眼线所言,蔡瑁、张松、顾雍三人离开府衙时,神色都与来时不同。想来各有计较吧”
曹操转过身,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放下。
“李璟要收网了。先让各州世家内斗,等各方都迟到了苦头,他在站出来当好人,棍子打了,现在应该是枣也给了。舍人府的录取名额增加一倍,这应该就是甜头了。各州世家的名额都多了,自然皆大欢喜。好手段啊。”
程昱低声道:“明公,咱们的招贤令,是不是也该调整一下?”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不错。招贤令要调整,但不能照搬李璟小儿那一套。北方的情况跟南方不同,照搬会出事。”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招贤令增加一条。凡各州世家举荐的子弟,可免初试,直接参加复试。这样,世家有了面子,寒门也有了路子。两全其美。”
程昱拱手道:“明公英明。”
曹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一人,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高大。他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南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酒都凉透了。
“生子当如李彦之啊。子修啊子修,你若在该有多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