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人府的三月春闱,在襄阳的细雨中悄然落幕。
考试那几日,汉水涨了春潮,江面比往日宽出数丈。
各地赶来赴考的士子挤满了城中的客栈,有人深夜还在诵读,有人天不亮便起床磨墨。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府衙前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李璟没空去看榜。他坐在府衙后堂,面前摊着各州送来的春耕进度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不时在纸边批注几句。
郭嘉从外面进来,衣袍上沾着细雨,手里拿着一份刚抄录的录取名单。
“少将军,榜贴完了。荆州录了二十七人,扬州录了二十五人,益州录了十九人,徐州录了十一人,交州录了六人,辽州录了四人。加上直入舍人府的免试子弟,共一百二十人。比去年多了近一倍。”
李璟接过名单,一行一行看下去。
蔡琮的名字在中间偏后,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垫底。
庞山民的名字在末尾,堪堪擦着线进去。
蒯氏子弟考得最好,一个进了前十,一个进了前三十。他将名单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荆州考得不错。”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晃了晃酒葫芦:“荆州士人本就多,又占了地利之便。少将军把考场设在襄阳,他们连路费都比别人省一半。考得好,不稀奇。”他顿了顿,又道,“少将军,秣陵那边来消息了。主公已经启程,船队过了江夏,最迟后日到襄阳。”
李璟放下茶碗,目光微微一亮:“父亲的船队,带了多少人?”
郭嘉掰着手指头数:“主公、环夫人、蔡夫人、两位小公子,加上王公、华公、子布先生、全柔、虞翻几位,还有府中的吏员、亲卫、仆从,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下三百人。船队装了二十多条船,粮草、文书、户籍册、满满当当。”
李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雨丝如织,院子里的槐树被洗得翠绿,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站了片刻,转过身。
“奉孝,府衙的馆舍,收拾得怎么样了?”
郭嘉笑道:“早收拾好了。蔡瑁献的那处宅子,虽然少将军没收,但蒯良做主腾了一处院子出来,三进三出,够主公和两位夫人住了。王公、华公他们的住处也安排妥了,都在府衙附近,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日后,李肃的船队抵达襄阳。
码头上站满了人。李璟带着郭嘉、周瑜、鲁肃、诸葛瑾、诸葛亮、庞统六人在最前面,身后是蒯良、蒯越、蔡瑁、黄祖、黄忠、黄盖等荆州文武。
太史慈带着严虎、严舆、凌操三将站在码头的另一侧,甲胄鲜明,按刀而立。
船队缓缓靠岸。当先一艘大船,船头站着李肃。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深衣,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舟车劳顿,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
环夫人和蔡夫人站在他身后,各抱着一个孩子。
李珫和李瑱两个小家伙都穿得厚实,小脸被江风吹得红扑扑的。
船板搭好,李肃第一个走上来。李璟迎上前,深深一揖:“父亲一路辛苦。”
李肃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瘦了。襄阳的事,还顺吗?”
李璟直起身:“顺。舍人府的春闱刚放榜,各州录了一百二十人。荆州、扬州、益州的世家都送了子弟来。襄阳的城防、政务、军务,也都理出了头绪。”
李肃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李璟,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文武官员。他的目光在蒯良、蒯越、蔡瑁等人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转过身,从环夫人手中接过李珫,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蔡夫人,大步向城中走去。
李璟跟在父亲身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父亲来了,襄阳就不再是临时的治所,而是真正的权力中心。
从今往后,大将军府的政令,将从这座古城发出,辐射到南方的每一寸土地。
大将军府的正堂,比秣陵的将军府更加宽敞。
李肃坐在主位上,环夫人和蔡夫人坐在他身侧,李珫和李瑱被奶娘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第一次出远门,精神头极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
李璟坐在父亲左下首,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张昭、许靖、全柔、虞翻八位老臣分坐两侧。
郭嘉、周瑜、鲁肃、诸葛瑾、诸葛亮、庞统六人坐在末位。蒯良、蒯越、蔡瑁、黄祖、黄忠、黄盖等荆州文武也列席其中,与江东旧臣相对而坐。
李肃环视众人,开口时声如洪钟:“诸公,大将军府迁治襄阳,从今日起,襄阳便是南方的中心。秣陵那边,已设留守司,由周异坐镇,掌江东、交州诸郡事务。襄阳这边,政务、军务、粮秣、刑狱,各曹属照常运转。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众人齐声道:“诺。”
李肃又看向李璟:“彦之,舍人府的事,你多费心。春闱刚过,新进的一百二十名士子,要好好教。三年之后,这些人就是各州郡的栋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拱手道:“儿子明白。”
李肃点了点头,又看向王朗:“王公,襄阳的政务,你先统着。各曹属的文书、各州郡的奏报,都要理清楚。该批的批,该报的报。不要因为迁治就乱了章法。”
王朗拱手:“主公放心,朗必尽心竭力。”
议事散了,已是午后。李肃回到后堂,环夫人和蔡夫人带着孩子去歇息了。李璟跟进来,父子俩对面坐下。亲卫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李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璟:“彦之,襄阳这边的事,你办得不错。荆州世家献粮献宅,你推了。子弟进学,你收了。既不伤他们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规矩。这一手,很稳。”
李璟低头道:“儿子只是按规矩办事。”
李肃摆了摆手:“按规矩办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各州世家争相归附,各有各的心思。你能稳住他们,让他们把力气用在正路上,这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了些,“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各州世家可以争,但不能乱。争是好事,争着出人才、争着建功业,这是正途。可要是争过了头,变成内斗,那就是自毁根基。”
李璟点头:“儿子记住了。”
李肃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彦之,续儿快两岁了吧?”
李璟一愣,没想到父亲忽然问起这个,答道:“是。续儿下个月满两岁。现在已经满地跑了,话也说得利索了。”
李肃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难得的柔和:“把他带来,让我看看。珫儿和瑱儿也能下地了,让他们几个小的在一块儿玩玩。大将军府,也该热闹热闹了。”
李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是,儿子明日便带续儿来给父亲请安。”
李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璟起身告退,走出后堂时,已是夕阳西下。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云彩,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秣陵,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堂中,问他学业如何、武艺如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次日一早,李璟带着蔡琰和续儿来到大将军府。续儿穿着一身新做的小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小脸圆鼓鼓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蔡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秣陵带来的糕点。
李肃坐在正堂,环夫人和蔡夫人坐在他身侧。李珫和李瑱被奶娘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正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在说什么。
续儿一进堂中,便挣脱蔡琰的手,迈着小短腿往李肃跑去。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倔强地不肯让人扶。跑到李肃跟前,他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祖父!”
李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弯腰将续儿抱了起来。续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胡茬,咯咯地笑。
“好小子,有劲!”李肃笑着,将续儿举高了些,续儿更高兴了,手舞足蹈。
环夫人在旁边笑道:“续儿跟彦之小时候一个样,虎头虎脑的,不怕生。”
蔡夫人也笑了,从奶娘手中接过李瑱,轻轻拍着他的背。李瑱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李珫倒是精神,伸着手想去抓续儿的衣角。续儿低头看见李珫,好奇地伸出小手,在李珫脸上摸了一下。
李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李肃看着几个孙儿,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将续儿放下来,续儿立刻跑向李珫,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你抓我一下,我抓你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李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想起父亲年轻时在北疆边塞,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如今坐在堂中,儿孙绕膝,颐养天年。这是多少乱世中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蔡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父亲今日很高兴。”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春深了。汉水两岸的麦田绿油油一片,农人们弯着腰在田里除草,不时有人直起身,擦擦汗,望一眼远处襄阳城的轮廓。码头上,运粮的船只往来穿梭,卸下江东的米、益州的粮、交州的干货,装上襄阳的铁器、布帛、药材,运往各州。
城西的校场上,新编的骑兵营正在操练。张辽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手持长矛,带着数百骑冲锋陷阵。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号角声在旷野中回荡。赵云在另一侧训练骑射,骑手们张弓搭箭,箭矢如蝗,射向远处的草靶。
城东的船坞里,周瑜正督造新式战船。工匠们锯木刨板,敲敲打打,船体已初具雏形。周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图纸,不时指点几句。蒋钦、周泰等水军将领围在他身边,低声商议着什么。
城南的田野里,春耕正忙。徐庶戴着斗笠,卷着裤腿,蹲在地头跟老农商量选种的事。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指着远处的一片地说:“那块地,土太瘦,先种豆子养一季。明年再种麦。”
老农连连点头,扛着锄头去了。
襄阳城中的街巷,也比前些时热闹了许多。新开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将军府的正堂里,李肃正与王朗、华歆、张昭等人议事。案上摊着各州送来的春耕进度文书、军务奏报、粮秣账册,堆了满满一案。李肃一份一份地看,不时问几句,王朗等人一一作答。
襄阳的春天,比秣陵来得更早,也走得更慢。汉水两岸的柳絮飘了半个月,才渐渐散去。城中的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将军府的政令从这座千年古城发出,辐射到南方的每一寸土地。从辽东到交州,从东海到巴蜀,都在按照同一个节奏运转。
而北方的那个人,也在邺城关注着南方的一举一动。两个决定天下命运的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盘算着各自的棋局。棋局还长,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