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的正月,淮河面上浮着薄冰,岸边柳枝光秃秃的,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将军府正堂。
李肃坐在主位,一身绛紫深衣,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今年五十有六,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些,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
李璟坐在他左下首,一身玄色常服,手边搁着一卷刚送来的襄阳城防图。
堂下两侧坐着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张昭、许靖、全柔、虞翻八人,皆是李氏父子多年的心腹谋士。
诸葛瑾、周瑜、鲁肃、郭嘉四人坐在末位,皆是正襟危坐。这些人,便是江东此刻最核心的决策班底。
“襄阳那边的宫室,清理得如何了?”李肃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王朗欠身答道:“回主公,第一批吏员上月已到襄阳。袁术留下的僭越之物,龙椅、龙袍、天子仪仗,已全部清点封存。违制宫室,能改的改,不能改的拆。三月之前,襄阳城内的府衙、馆舍、军营,可全部整饬完毕。”
“僭越之物,不必封存。”
李肃摆了摆手,“直接烧了。袁术称帝,本就是逆天而行。那些东西留在世上,徒惹是非。一把火烧干净,省得日后有人拿来做文章。”
华歆抚须道:“主公思虑周全。只是襄阳宫室甚多,若全部拆改,耗时费力。歆以为,可择其规制不僭越者留用,只拆改逾制之处。如此既省人力,又不落人口实。”
李肃点了点头,看向李璟:“彦之,你怎么看?”
李璟将手中的城防图放在案上,缓缓道:“襄阳城的根基是好的,袁术虽然僭越,但城池、营垒、仓廪都是实打实建起来的。咱们要的是襄阳的形胜,不是袁术的宫殿。那些逾制的东西,拆了烧了,换上咱们的规制便是。此事宜快不宜慢,赶在春耕前办完,免得耽误农时。”
“那就按彦之说的办。”
李肃看向王朗,“王公,你拟一道令,襄阳那边加紧进度。三月之前,府衙要能办公,馆舍要能住人。四月之前,咱们要搬过去。”
王朗拱手道:“诺。”
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昭端坐如松,面色方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公,迁治之事,昭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肃看着他:“子布但讲无妨。”
张昭直起身,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秣陵自主公受任庐江以来,经营十余年。城高墙厚,仓廪充实,百姓安居,商贾云集。江东世家、徐州世家,在此根基已固。如今忽然迁治襄阳,于主公而言是放眼天下,于江东世家而言,却是根基动摇。
他们在这里有田产、有商铺、有族人,一迁治,这些怎么办?荆州世家、益州世家自然是举族欢迎,可江东世家心里未必乐意。昭担心,有人会在背后使绊子。”
李肃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拨了拨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堂中无人出声,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爆响。
李璟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清晰:“子布先生说的,正是我和父亲最担心的事。秣陵这些年能起来,江东世家出了大力。糜氏、周氏、顾氏、陆氏、朱氏、张氏,哪一家不是出钱出粮出人?
今日的江东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可如今地盘大了,秣陵偏在东南,离益州数千里,离辽东更是隔着重洋。政令从秣陵发出,到成都少说要走半个月,到襄平要走一个多月。这不是治理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迁治襄阳,是不得不走的一步。可江东世家的心,也不能不顾。所以父亲留下来,不只是因为秣陵需要人镇守,更是因为父亲在,他们心里才踏实。”
张昭听完,面色稍缓,但仍有一丝忧虑:“少将军说得是。可昭还是担心,有人会趁迁治之际,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跟主公对着干,暗地里煽风点火、散布流言,甚至勾结外敌,都不是不可能。”
李肃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来:“子布,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所以我留下来,就是为了看着他们。谁要是觉得江东的基业是靠他们施舍来的,那就让他试试,离开江东,他还能不能活得像个人样。”
这话说得极重,堂中鸦雀无声。
周异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说话不紧不慢,与王朗、华歆等人共事多年,彼此早已默契。
“主公,异以为,子布先生的担忧,可以换个法子化解。江东世家担心的,无非是迁治之后,他们在秣陵的产业无人照看,在朝中的地位被荆州、益州世家取代。若主公能在迁治之后,仍保留秣陵的部分职能,比如设行宫、留重臣,让江东世家觉得他们的根基没有动摇,他们的子弟仍有出路,他们就不会闹。”
华歆接口:“叔和说得有理。秣陵不可轻弃。歆以为,可在秣陵设留守司,由一位能吏干臣坐镇,掌管江东、交州诸郡事务。如此一来,秣陵仍是东南重镇,江东世家的心也就安了。”李肃看向李璟:“彦之,你觉得呢?”
李璟沉吟片刻:“秣陵设留守,可行。但留守的人选,须慎之又慎。此人既要有足够的威望,压得住江东世家,又要对李氏忠心不二,不会另起炉灶。”
王朗忽然开口:“主公,少将军,朗以为叔和是最佳人选,叔和曾任洛阳令,资历深,名望重,且本就是庐江周氏家主与江东世家多有往来。让叔和留守秣陵,既可安抚江东世家,又可确保后方无虞。”
周异闻言,微微欠身:“朗公过誉。异若能为主公分忧,自当尽力。”
李肃想了想,点了点头:“可。那边让叔和领扬州治中,大将军府长史,留守秣陵,掌江东、交州诸郡事务。王公,你拟一道令,即刻发出。”
“诺。”王朗提笔记录。
郭嘉坐在末位,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主公,少将军,迁治的事定了,留守的人也有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说说,谁先去襄阳?”
李璟看了他一眼:“奉孝有什么想法?”
郭嘉晃了晃酒葫芦:“嘉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襄阳那边千头万绪,光靠几个文吏整饬宫室、修缮城防,怕是远远不够。得有个能拍板的人先去坐镇,一面盯着工程进度,一面安抚荆州、益州的世家。这个人,非少将军莫属。”
周瑜接口:“奉孝说得对。荆州新附,益州初定,人心未稳。若少将军能亲自坐镇襄阳,荆州、益州的世家就有了主心骨。他们对江东的归附之心,也会更坚定。”
鲁肃也点头:“襄阳地处天下之腹,北可望许都,西可控巴蜀,东可连吴会。少将军先去,一面理清政务,一面整军备战,待主公四月抵达时,一切便都顺了。”
李璟看向父亲。李肃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彦之,你去。带足人手,把襄阳给我理顺了。四月之前,我要看到一个能用的治所。”
李璟起身,抱拳道:“孩儿领命。”
李肃又看向周瑜、鲁肃、郭嘉三人:“你们三个,跟彦之一起去。襄阳那边,政务、军务、粮秣、情报,一样都不能落下。”
三人齐声应诺。
李肃站起来,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舆图上,从秣陵到襄阳,从襄阳到成都,从成都到辽东,朱笔标注的城池密密麻麻。他看了许久,才转过身来。
“秣陵这边,还有一件事要办。”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三衙。”
堂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放下手中的茶碗或竹简,看向李肃。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这些日子,李璟一直在设计三衙的诸般事宜,众人都有所耳闻。
王朗率先开口:“主公,三衙之设,朗已听少将军提过。只是不知,具体如何运作?”
李璟接过话头,走到舆图旁,指着图上的兵力部署:“如今地盘大了,兵马也多了。扬州有于禁,徐州有徐晃,荆州有太史慈,益州有臧霸,辽东有关羽、程普、韩当,汉中、汝南、沛郡各有驻军。各军各统其兵,各守其地。这是战时的打法,不是和平时的打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战时,兵权分散是不得已。各将独当一面,各自为战,才能打得快、打得狠。可如今地盘定了,若兵权还是分散在各将手里,万一有人起了异心,谁来制衡?”
张昭的眉头皱了起来:“少将军的意思是,收兵权?”
李璟摇了摇头:“不是收,是统。兵还是那些兵,将还是那些将。但带兵、统兵、调兵的权,要分开。不能一个人既管练兵,又管调兵。”
李肃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如铁:“我和彦之商量过了,设三衙。殿前司,掌大将军府宿卫及襄阳、秣陵守军;侍卫马军司,掌江东骑兵;侍卫步军司,掌江东步卒。三衙各设都指挥使一人,统兵而不调兵。三衙长官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调兵之权,归大将军府兵曹处置。兵曹掌管江东各部兵籍、虎符,可下达调兵命令,但不能直接带兵。调兵须有我亲笔敕令、兵曹符印,三衙方得奉行。”
王朗听罢,沉吟良久,缓缓道:“主公此策,是效前朝之制而损益之。统兵与调兵分离,将不专兵,兵不私将。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华歆接口:“只是三衙既立,各镇大将的兵权如何处置?关将军在辽东,麾下数万兵马;臧将军在益州,也是手握重兵。若将这些兵马全部收归三衙,恐怕会引起诸将不满。”
李肃摆了摆手:“华公多虑了。三衙所统,是襄阳秣陵及大将军府之兵。各镇边兵,仍由各将统领。但边兵的调兵之权,同样归兵曹。没有兵曹的符印,边将不得擅自调动大军。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周异微微颔首:“此策高明。边将仍守其地,仍统其兵,只是调兵须经主公批准。既不伤诸将之心,又断了割据之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昭思索片刻,问道:“主公,三衙都指挥使,人选定了吗?”
李肃看向李璟。李璟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念道:“殿前司都指挥使,典韦。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张杨。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桥蕤。”
张昭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典韦将军忠心耿耿,勇则勇矣,然不通兵法,让他统禁军,是否……”
“子布。”李肃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子固跟了我十几年,从汝南到徐州,从徐州到江东,长护卫我左右。他是不通兵法,可他忠心。禁军要的不是能征善战的统帅,是能守住门户的忠臣。此人选非子固莫属。”
张昭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华歆又问:“张杨此人在江东的功劳不算卓着。八部将之下,张辽、赵云、魏延、文聘功勋皆在彼之上。缘何能居此高位?”
李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稚叔弓马娴熟,骁勇善战。重义轻利,知恩必报。他的忠心,我知道。禁军这个位置,不需要能征善战的统帅,需要的是让我放心的人。张杨,我放心。”
华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诸葛玄开口道:“主公,桥蕤是外戚,大小桥已入少将军府中,他居此高位,会不会引起非议?”
李璟接过话头:“桥蕤跟随父亲多年,在庐江时就已投效。他的忠心,经得起考验。至于外戚,只要他自己不糊涂,就不会有问题。况且,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统的是步卒,干的也是守备的活。桥蕤稳重,适合这个位置。”
王朗点了点头:“桥蕤确实稳重。他在军中多年,与各将关系都不错,又与江东世家多有往来。让他统步军,既能服众,又不至于与文官系统对立。”
许靖一直在旁听着,这时才开口:“主公,三衙既立,襄阳防务便有了章程。只是各州刺史的人选,是否也该一并议定?”
李肃点头:“正要议此事。”
李璟拿起另一卷竹简,展开,念道:“关羽为辽州刺史,镇北将军;程普为带州刺史,右将军;韩当为幽州刺史,左将军;臧霸为益州刺史,镇西将军;于禁为扬州刺史,镇东将军;徐晃为徐州刺史,前将军;太史慈为荆州刺史,后将军;徐荣为汉中太守;邹靖为汝南太守;周昕为沛郡太守。”
念完之后,他将竹简放下,看着众人。
王朗捋须道:“关、程、韩、臧、于、徐、太史,七位将军分镇七州,各当一面。此乃定鼎之策。只是幽州刺史韩当,幽州尚在曹操手中,这刺史是遥领?”
李璟点头:“是遥领。但韩当是辽西令支人,在幽州有名望。将来北伐,让他领兵打回去,名正言顺,百姓归心。”
华歆接口:“臧霸为益州刺史,镇西将军。益州新附,人心未定,臧将军在益州打了大半年的仗,威望足够。让他坐镇,可保无虞。”
张昭道:“于禁为扬州刺史,镇东将军。扬州是江东根基,于禁为人沉稳,治军严整,守扬州正合适。徐晃为徐州刺史,前将军。徐州北接曹操,西连豫州,是前线要地,非徐晃这等大将不能镇守。”
虞翻忽然开口:“翻有一问。太史慈为荆州刺史,后将军。荆州刚刚归附,蔡瑁、蒯良、蒯越等旧臣尚在。太史将军以武人身份统管荆州,会不会与荆州世家产生摩擦?”
李璟答道:“子鱼先生问得好。太史慈不只是武将,他早年做过东莱郡的奏曹吏,通晓政务。况且,荆州之事,不是他一人独断。我会让法正、张松协助他处理政务。一文一武,互相配合。”
虞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李肃环视众人,缓缓道:“各州刺史的任命,今日便定。三衙都指挥使的人选,也一并定下。秣陵迁治之事,周异留守,其余人等随彦之先去襄阳。四月之前,我要看到一个新的治所。”
众人起身,齐声道:“诺。”
散了议,已是午后。李璟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积雪压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却没有折断。周瑜从后面走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少将军,三衙之设,是长远之策。”周瑜的声音不高,“只是诸位将军那边,需要解释清楚。尤其关将军、臧将军、太史将军,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他们若以为主公是要削他们的兵权,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李璟点了点头:“公瑾说得对。所以各州刺史的任命,就是给他们吃的定心丸。兵权可以统,地盘不会动。他们还是各镇的统帅,只是调兵要经兵曹。这个道理,他们能懂。”
周瑜微微一笑:“那就好。”
李璟转身走回堂中。李肃还在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父亲,桥蕤为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让他留在秣陵,协助父亲处理襄阳防务。他熟悉江东世家,也能替父亲分忧。”
李肃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让他留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拱手,转身出了堂门。周瑜跟在后面,两人并肩走过回廊,穿过月门,到了后院。
蔡琰正带着续儿在廊下玩雪。续儿才一岁多,穿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袄,红扑扑的脸蛋冻得发红,蹲在地上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他抓起一把雪,往雪人身上拍,嘴里嘟囔着:“堆,堆高高。”
蔡琰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时不时喂他一口。看见李璟进来,续儿抬起头,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爹爹,抱!”
李璟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抱起来。续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胡茬,咯咯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爹爹,胡子,扎。”
蔡琰走过来,将姜汤递给周瑜:“公瑾,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周瑜双手接过,笑道:“多谢少夫人。”
蔡琰又看向李璟:“你要去襄阳了?”
李璟点头:“过几天就走。你和续儿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
蔡琰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是我的正妻,我不在,襄阳那边谁来主持内务?”李璟看着她,“况且,续儿也该出去走走了。秣陵虽好,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儿。”
蔡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收拾。”
续儿从李璟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问:“爹爹,羊羊,好玩吗?”他把“襄阳”说成了“羊羊”,小脸上一片天真。
李璟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好玩。那里有大江,有高山,有比秣陵更大的城。到了襄阳,爹爹带你去爬城墙,看汉水。”
续儿拍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重复着:“爬,爬高高。”
蔡琰看着父子俩,嘴角微微翘起,眼眶却有些泛红。她知道,从秣陵到襄阳,不只是一家人的搬迁,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李氏的根,从东南一隅,扎到了天下之腹。从今往后,李家不再只是江东的霸主,而是天下的主人。这一去,便是开天辟地。
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喉暖,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李璟抱着续儿,走到廊下。秦淮河上的薄冰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河边的柳枝虽然光秃秃的,但已隐隐有了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