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509章 新岁议都
    建安六年,正月初一。

    雪后初霁,阳光穿过薄云洒在秣陵城的青瓦白墙上,檐角冰棱滴下水珠。

    淮河畔的爆竹声从除夕响到天明,街巷间弥漫着硫磺与松柏的混合气味,货郎们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新制的桃符和红纸窗花,一群总角小儿蹲在巷口争抢未炸的哑炮。

    将军府门前新贴了桃符,两盏大红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下人们换上了新浆洗的青布短褐,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偶尔有稚童举着风车从廊下跑过,笑声清脆。

    李璟昨夜守岁至三更,与蔡琰和几位新妇围着炭火话家常,天不亮便醒了。

    蔡琰还在熟睡,续儿昨夜跟着奶娘睡在侧厢,听奶娘说小家伙守岁时强撑着不肯合眼,到底是熬不住,子时刚过便趴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啃完的麦芽糖,嘴角沾着糖渣。

    李璟轻手轻脚起身,替蔡琰掖好被角,披了件厚氅,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积雪已被下人扫出一条青石小径,空气里带着烟火燃尽后的微苦与檐下冰柱的清冽。

    后院的正堂里,李肃已在座。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新袍,腰束玉带,身旁坐着环夫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中是个男婴,眉目清秀,睡得正沉。

    蔡夫人坐在另一侧,怀中也有一个襁褓,同样是个男婴,比环夫人怀中的略小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个新生命给这座戎马半生的将军府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李璟走进正堂,对着父亲和两位母亲深深一揖。“孩儿给父亲拜年。见过环母、蔡母。”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两个襁褓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暖意,“这便是珫弟和瑱弟?”

    环夫人将怀中襁褓微微侧过来给李璟看,眼中带笑。

    李珫在李璟离家前往成都后不久降生,如今已有数月大,眉目间隐约有环夫人的温婉。

    蔡夫人怀中的李瑱更小一些,是李璟在益州攻打雒城时出生的,小脸皱巴巴的还未完全舒展开,攥着拳头睡得人事不知。

    李肃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他这一生戎马倥偬,中年得子李璟时尚且在北疆边塞与鲜卑人周旋,如今到了这般年纪还能连得两子,怎能不欣慰。

    李璟走近些细看,两个婴儿都睡得香甜,李珫的眉眼像环夫人,李瑱的下巴则隐约有李肃的影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前世他是独生子,逢年过节家里总是冷冷清清,今生又常年在外征战,与家人聚少离多。如今忽然多了两个弟弟,虽非同母所出,终究血浓于水。

    前世那句“打虎亲兄弟”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将来李氏的基业若想长久,不能只靠他一人。

    李珫、李瑱、还有他自己的儿子李续、李维,这一代人丁兴旺,宗室昌盛就是家族最厚的根基。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李续拉着李维的手,从门槛外摇摇晃晃地跨进来。

    李续穿着一身新做的红绸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一进门便松开李维的手,张开双臂朝李璟扑过来。

    “爹爹!”

    这一声叫得清脆响亮,把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李璟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小家伙比半年前重了不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李续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李璟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胡茬,咯咯笑起来。

    李璟心里一软。离家半年,回来时长子已经满地跑,能在膝下玩闹了,会叫爹爹了,会问爹爹去哪里了。

    蔡琰说他刚走那几日,续儿每天傍晚都要拉着奶娘去府门口站一会儿,望着街口的方向喊“爹爹”,喊到天黑才肯回去。

    这些事蔡琰从未在信里提过,是昨晚守岁时奶娘嘴快说漏的。李璟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抬起头时,李维正怯怯地站在奶娘腿后望着他。

    袁姬在旁轻轻推了推李维的背:“去,叫爹爹。”李维这才小步小步地挪过去,奶声奶气叫了一声。李璟将他也揽到膝前,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小子在他怀里互相拉扯对方的衣领,闹成一团。

    李肃看着这番情景,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望了环夫人一眼。

    环夫人抿嘴轻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管事去灶上催催煮汤圆,要全家围炉同食。

    两个小家伙分到了小半碗芝麻馅的汤圆,李续吃得满脸都是,李维则小心翼翼用调羹舀着一口一口慢慢咽,生怕烫了舌头。

    午后雪霁,屋檐滴下融雪。李璟去了吕玲绮的住处。吕玲绮是吕布的独女,当年跟着父母到江东,性子倔得像她爹,平日最爱在院子里舞枪弄棒。

    李璟进门时她正在积雪未扫的庭院中练戟,一杆方天画戟舞得虎虎生风,戟尖扫过积雪扬起一片白雾。她的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鬓边。

    看见李璟进来她收了戟,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却又努力克制着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将戟靠在兵器架上,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也不绕弯子,径直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玲绮,过几日,我便正式纳你入府。”

    吕玲绮抬起那双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李璟看得出她眼底的希冀,她是吕布的女儿,温侯的傲骨刻在血脉里,但她也是严氏的女儿,知道什么是顺从,什么是倔强,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真把她放在心上。

    同一日,糜贞在房中整理她兄长糜竺从徐州送来的年礼单子。

    她是糜竺的妹妹,家学渊源,算账理政样样精通,从交州到夷洲、从夷洲到辽东,一直帮着打理江东的账目。

    李璟推门进来时她正伏在案上拨动算筹,面前堆着的账册比平日里厚了几倍,益州新附,各项收支都要重新立账。抬眼看见是他,顺手将案上的账册拂到一边。

    李璟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是你一直管着账。当年你亲自押船送粮,苦了你了。”

    糜贞将手指翻过来扣进他掌心,浅浅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千言万语,只有已经说过了无数次的默契。

    桥府那边,李璟是亲自登门的。

    桥蕤在正堂迎接了他,两个女儿桥婉和桥盈从屏风后面被父亲叫出来,一左一右站在父亲身侧。

    大桥婉约端庄,行过礼后便静静坐着;小桥则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李璟,嘴角藏着一抹好奇。

    李璟没有多耽搁,说明来意后便起身告辞。

    桥蕤也不敢多留,毕竟如今的李璟权势日益深重,不怒则为威。当初虽然想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将军府不仅仅是存着攀附主公的心,更多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与关羽等八部将相去甚远,即便是江东将领的第二梯队他都排不到前列。

    献女只是想得到重用而已他有什么错?

    可现在真的要嫁女儿了,反倒有些踌躇。送李璟出门时站在阶下,喉头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数日后,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将军府。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没有铺张的宴席,只是请了几桌亲近的文武。

    吕玲绮、糜贞、桥婉、桥盈四人依次向李肃和两位夫人敬了茶,便算礼成。晚间蔡琰在自己院中置了一席家宴,菜色不过六道,酒是绍兴送来的黄酒。吕玲绮依旧话不多,但蔡琰给她夹菜时她便低头吃。

    糜贞与蔡琰、伏寿都是老相识,说起这些年后宅的开支细账,从交州的海盐利润到辽东的皮货折算,几个女子很快就聊到一处。大桥安静地坐在一旁,小桥则不时插嘴,笑声从廊下传出去很远。

    家事安顿妥当,摆在李璟面前的大事便迫在眉睫——迁府。

    李氏的版图已从偏安一隅的扬州扩展为荆、益、交、辽数州,秣陵这个建在长江南岸小丘陵上的府治已无法辐射数千里江山的全局。

    秣陵与巴蜀、辽东的距离都极为遥远,益州的急报抵达秣陵最快也要十数日,而辽东关羽的军报则须先出海绕行海道再沿江而上。

    曹操如今为了消化河北,已经迁至邺城办公,江东若仍以东南一隅为统治重心,指挥中枢与前线之间的时空错位迟早会成为致命伤。

    正月十六,李璟在将军府召集父亲和几位核心谋士共议迁府。

    正堂的炭火烧得极旺,舆图在屏风上展开,李氏的版图用朱笔圈出,从辽东到益州,从交州到徐州,几乎囊括了大半个天下。

    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坐在他下首。

    王朗、华歆、张昭、诸葛瑾、伏完、许靖等老臣分坐两侧,徐庶、诸葛亮等年轻一辈也在末座旁听。李璟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公来,只为议定一事,秣陵终究偏于东南,已不足以掌控荆益辽三州。诸位以为,治所当迁于何处。”

    话音刚落,张昭率先开口。他的声音硬朗如旧,字字清晰:“秣陵乃江东根基所在,先主公受任庐江时便以此为治所,经营多年,府库充实,军械完备,水师之利冠绝天下。

    若迁治所于他处,无异于自断根基。以昭之见,无需迁府,只需在荆州、益州分设行营,就近调度。如此既不损秣陵之根本,又能兼顾远方。”

    华歆拈着胡须接口,他向来以灵活务实着称:“子布之言虽有道理,然分设行营之策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如今辽东距秣陵数千里,一道军令从发出到抵达最快也要月余。

    益州归附之后,南北两端的政务都需要中枢裁决,行营固然可以临机处置,但若行营与中枢意见相左,前后矛盾,反生内患。迁府之议,势在必行。”

    许靖将目光投向舆图上的寿春,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作为许子将的族兄,他对地理形势自然有独到见解:“在下以为,寿春可供一议。寿春乃战国时楚国的都城,北临淮河,南接肥水,是中原通往江南的咽喉要道。若以寿春为治所,北上可经淮泗直逼许都,南下可沿长江控制江东,左右逢源。且寿春城防经袁术多年经营,城高墙厚,无需大兴土木。”他在三强调寿春距离合肥极近,若将来北伐,兵粮调度极为便利。

    伏完捋着胡须,目光在寿春和江陵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的判断更偏向江陵,理由是江陵据荆襄腹地,西通巴蜀,东连吴会,且为刘表旧治,根基深厚,易守难攻。若将来有事,江陵退可凭长江自保,进可顺江直取江东或逆江入蜀。

    但伏完自己也知道江陵有个致命的短处,那就是过于靠南,距离中原战场太远,从江陵发兵至许都,少说也要走二十日。

    王朗一直沉默着站在舆图前,直到伏完说完,他才抬起手,将手指稳稳地点在了汉水与襄水交汇处的那座城池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手指落在了那里——襄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诸位所言,各有所长。秣陵根深,寿春势冲,江陵守固。然朗以为,皆不如襄阳。”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堂文武,“襄阳正好处于主公庞大版图的绝对中心。诸位请看,自襄阳向北,经南阳可直逼许都,距宛城不过两日路程;向西,由汉水入汉中可通益州,金牛道便在脚下;向东,顺汉水入长江,一日可至江夏,两日可抵秣陵;向南,经江陵、湘水直达交州。南船北马,七省通衢,无出其右。”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将襄阳周边的地理形势圈了出来。

    “更难得的是襄阳本身的地利。北有汉水为天然屏障,江面宽阔,渡河不易;东有大别山,西有武当山,南有荆山,三面群山环抱,只在北面留出一道缺口直通南阳盆地。进可攻,退可守。

    江汉平原沃野千里,就近屯田足可养兵数万,粮秣转运无需远调。且当年袁术称帝时在此大兴土木,营造宫室,城高墙厚,气象恢弘。如今袁术留下的宫室殿阁虽已废弃数年,然其基础完好,只需稍加修葺便可使用,省去了大兴土木之功。”

    伏完听完之后,微微颔首。

    他原本偏向江陵,但王朗这番论述将襄阳的优势逐一剖明,他不得不承认襄阳确实更胜一筹,既无江陵过偏之弊,又无寿春四战之险,兼具了进攻与防守的双重优势。

    许靖也若有所思地点头,寿春固然位置冲要,可四面受敌的劣势无法忽略;而襄阳既有地利又有现成的都城基础,论综合条件确实比寿春更合适。

    徐庶在末座也开了口。他在南阳屯田,对襄阳一带的地利极熟。

    “襄阳的水运之便远胜寿春。汉水自襄阳至江夏可通大船,淯水自襄阳至宛城已能行二百石粮船。若将来大军北伐,粮食从襄阳运到宛城,全程水路,比曹操从邺城陆运粮食南下快得多。且襄阳本身便是粮产区,即便淯水冰封,襄阳存粮亦可直供前线,无需辗转转运。”

    张昭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没有再坚持。

    他的方正从不轻易改变,但方才王朗对襄阳水陆交通、地理中心与城防条件的系统剖析,以及徐庶补充的粮道便利,确实比他原先的分设行营之策更切合李氏如今数十城的庞大版图。

    他沉默了片刻后表示,既然迁府之议已定,他愿意随迁。

    李肃一直沉默地听着诸位谋臣的议论。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只是在几个关键问题上微微点头。等所有人说完了,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秣陵、寿春、江陵、襄阳四个名字上逐一停留,最后落在了襄阳。

    “就襄阳吧。”李肃将手按在襄阳的位置上,声如洪钟。

    “荆益交辽为吾所有,必南船北马皆能为我所用。着即遣一批吏员前往襄阳整饬城防,将袁术遗留的一应僭越之物、违制宫室全部清扫封存,不能落人话柄。文书档案、户籍田册、铸币模具分三批由水师护送启运。开春之后,待襄阳收拾妥当,阖府迁治。”

    “诺。”诸臣同声应诺。

    李璟望着舆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襄阳城,心中豁然开朗。

    秣陵是李氏崛起之地,从父亲受任庐江到如今坐断东南,秣陵见证了太多的烽火与荣耀。可天下已不是从前那个天下。曹操搬去了邺城,李氏就不能再偏安一隅了,必须要去襄阳。

    以襄阳为中心向外画一个大圈,北面的南阳盆地直面许都,西面的汉水直通益州,东面的江汉平原直抵江东,南面的湘水直抵交州,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之腹,真正的王者之资。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时空里南宋末年,襄阳城下,蒙古铁骑围城六年,城内军民死守不降。

    他当然知道这座城的分量。但现在襄阳的含金量必然会因为他李璟的到来而更加辉煌。

    那些废弃的袁术宫室,终将被清扫干净,换上李氏的旗帜。伪帝的遗产最终要落到真正的强者手中,这就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