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腊月。
一场大雪覆盖了大江南北。淮河河面结了薄冰,偶有几艘挂着江东水师旗号的走舸破冰而行,船头堆着刚从淮南运来的冬衣和药材。
这雪下得不是时候,南阳前线正在加紧整训新编骑兵,淯水航道东段的疏浚尚未完工,益州各郡县的户籍田册还在陆续送往成都,辽州茂山铁场的高炉正要趁着冬闲扩建。一场大雪,把这所有的节奏都拖慢了半拍。
秣陵,将军府。
李肃坐在正堂火盆旁,手里捏着一卷刚从许都送来的帛书。
环夫人的产期将至,在后院静养,蔡夫人挺着肚子在一旁的矮案上理着各地送来的年礼单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丈夫的脸色。
李肃看完了帛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帛书递给了身侧的王朗。
“曹操拜我为大将军,假节钺,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但念到“大将军”三个字时,语调微微一顿,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真实含义。
“拜璟儿为太尉,太平侯。你们几个,怎么看。”
堂中坐着的王朗、华歆、张昭、诸葛瑾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朗率先开口:“主公,曹操这是将当年董卓的待遇原封不动搬到了您头上。天子赐董卓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天下人骂了他多少年。如今曹操将这些殊礼加于主公,分明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主公与董卓并列。就是在逼主公进退两难。”
华歆拈着胡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才出口:“不止是骂名。这封诏书里还有一道暗箭。主公的官职是车骑将军,督徐、扬、荆、交四州事。益州并不在其中。刘璋虽已归附,但益州名义上仍归朝廷管辖。
主公若接了这道诏书,曹操便可名正言顺向益州派遣刺史,朝廷敕令在手,江东若拦着不让人赴任,他便可以昭告天下说李氏父子有不臣之心;主公若拒绝接诏,他也一样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接与不接都是陷阱。”
张昭的脸上写满了刚直,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硬:“大将军之位,自光武中兴以来只有梁冀、窦武、何进数人当过。这些人的下场,不必多言。
以昭之见这道诏书不能接。接了便是自绝于天下人心。曹操要派刺史去益州,让他派去。刘璋已归附主公,益州各郡县已在主公治下,他派的刺史能进得了成都?”
诸葛瑾听完三人的话放下茶碗,语气平和却直指要害:“诸位说得都在理,只是漏算了一条。如今益州初附,蜀中豪强心思未定——他们投的是主公,不是朝廷。若曹操趁机遣使入蜀,许以官职厚利,难保不会有人动摇。子布先生方才说曹操派的刺史进不了成都,诚然如是。可若是蜀中有人响应呢?刘季玉的旧部遍布益州,主公还没来得及一一甄别。曹操这手棋为的不是真要益州,而是打草惊蛇——蛇惊了,漏洞就露出来了。”
李肃沉默良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将军府外的石狮半掩在雪堆里,他望着那对石狮出神。
当年他受任庐江太守时不过是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将。
如今坐断东南,囊括荆益,领有交辽,二十余年未曾停歇。地位越高,名声越重。
可曹操给他的这道诏书,却让他在名声和利益之间必须二选其一。
接了,骂名千古。不接,益州不稳。
就一男子说了个笑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压折了院中老槐的一根枯枝,咔地一声断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把这封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他转过身来,“先不回复许都的使者。让他等着。”
成都,腊月廿三。
大雪同样覆盖了蜀中。岷江两岸的山峦银装素裹,成都城中的街巷积雪没踝,茶馆里的说书人缩在炭盆旁懒得开腔。
李璟在府衙侧厅看完父亲送来的诏书抄件和几位谋士各执一词的议论,坐在案前默默思索了许久。
这封诏书的落款盖着大汉天子玺。
不是曹孟德的司空印,是大汉朝廷的正式任命。
这意味着只要曹操一天不篡汉,江东李氏父子收到的封赏就是朝廷的册封,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一笑让庞统和郭嘉同时抬起了头。
李璟将那卷帛书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对方全部底牌的从容:“曹操这是玩了一手阳谋,糖衣炮弹的糖衣用纸包着,纸一捅破,糖也就化了。
他把董卓的殊礼原封不动塞过来,意思是想逼江东在名声和利益之间二选一。
接了,骂名千古;不接,益州不稳。摆明是拿朝廷的名义给我挖坑。”
庞统接口道:“少将军说得是。益州初附,人心未定。曹操若派人入蜀煽动,蜀中豪强之中未必不会有人响应。刘璋旧部遍布各郡县,少将军还没来得及逐一甄别。这道诏书表面上是封赏,实际上是投石问路,他投一枚石子进来,看江东怎么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嘉将手中酒葫芦倒过来晃了晃,确认最后一滴酒都进了嘴里,这才悠悠开腔道。
“还有一个关节。大将军和太尉都是朝廷最高官职,曹操自己也不过是个司空。他把大将军给了主公,把太尉给了少将军,自居司空。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曹操屈居二位之下。
这谦让之姿若能骗过世人,将来无论谁对江东用兵,都可以说是奉大将军之命讨伐不臣。曹操这手棋,一箭三雕——诋毁江东名声,试探益州虚实,最后还给自己博了个谦让之名。”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成都的雪不如秣陵那般湿冷,却也纷纷扬扬落满了庭院。望着那株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蜡梅,他把自己方才反复砸在心中那些话一一口说了出来:“好个曹孟德。既然他非要在名声和利益之间给我出难题,那我就把他的糖衣全部吃掉,炮弹给他打回去。他不是要给江东扣董卓的帽子吗?先接了这封诏书。
糖衣归糖衣,大将军、太尉、太平侯,都是实打实的朝廷册封。
只要曹操一天不篡汉,江东李氏就是天子正式策命的大将军和太尉。这顶帽子不是董卓给的,是许都天子亲手戴上的,谁敢说它是贼寇。”
他转过身来,眼底映着炭火的微光,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至于益州——他曹操想封益州刺史,那是他的事。益州是刘璋主动归附的,江东没有逼他。若许都派刺史来成都,那刺史能进得了城门?进来了又能调动得了一兵一卒?朝廷策封是朝廷策封,地方治理是地方治理,不能混为一谈。”
庞统的眼底渐渐浮起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对少将军此计的激赏,也有几分对用计的警惕:“少将军这招高明。只是还需提醒一点——秣陵离许都更近,离成都更远。若曹操下一步让天子迁都或者另派重臣督蜀,他挑拨的不只是刘璋旧部,还可能暗中联络南中夷帅。南中诸郡向来不服王化,刘璋在时便鞭长莫及。曹操若派人在南中煽风点火,咱们的麻烦就不只是在成都了。”
李璟的回应毫不拖泥带水:“即日起调魏延率本部步骑五千进驻越嶲,兼护南中数郡。益州各郡县加紧盘查外来细作,一旦发现许都暗使,不必请示就地扣押。本将军不给他留一扇可以撬开的窗户。”他收回手指,望了一眼舆图上被炭笔圈出的南中位置,“他封他的益州刺史,我守我的益州门户。让曹操在许都慢慢等。他派的刺史能进得了成都,算他赢。”
腊月廿九,李璟赶回秣陵。
马不停蹄走了六天,沿途驿站换马四次,抵达秦淮河畔时已近除夕。秣陵城中的年味已浓,爆竹声此起彼伏,街巷间穿新棉袄的孩童追逐嬉闹,货郎担上的糖人和面人围了一群眼睛发亮的孩子。将军府门前挂起了红灯笼,两个亲卫盔甲外的披风结了一层薄冰,见他翻身下马,齐齐抱拳行礼。
府内环夫人抱着刚满月的幼子在廊下晒太阳,蔡夫人扶着腰慢慢走动,李续拉着李维的小手在雪地里踩脚印,几个侍女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护着,生怕小公子摔了跟头。李璟匆匆向两位母亲问了安,便被亲卫引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灯,一宿未熄。李肃坐在主位,王朗、张昭、华歆、诸葛瑾等谋臣分坐两侧,李璟坐在父亲下首。那封来自许都的诏书摊开搁在案几正中,竹简上隶书端谨工整,盖着天子玺印,字里行间全是堂皇,骨头缝里却藏着刀锋。曹操逼着江东李氏父子在一个节骨眼上作出抉择——接旨,便落了董卓之名;不接,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往益州派遣刺史,益州初附的豪强难免动摇。
李璟将那份诏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已烂熟于心。他放下帛书,面向满堂的谋臣声调不高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住了:“接。”
王朗的眉头皱得极紧,刚要开口,李璟便将手轻轻往下一压:“王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汉的大将军,不是董卓的大将军。朝廷封的,不是自己抢的。益州各郡已在治理,他派谁来也接不了印信。把糖衣吃下去,把里面的铁刺原路送回。江东在这道诏书面前何曾需要动刀兵——接一份策命便堵住许都的嘴,不接反倒给他开了口实。笔在纸上动过,便是朝廷的大将军,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朗仍不死心:“少将军,这道诏令背后的用心,老臣看得分明。曹操将董卓旧例加于主公,便是将主公与董卓并列于史册,后人论及,必以董卓视之。这是一剂慢性毒药,毒性不在眼前,而在百年之后。”
李璟回应的语气依然不急不躁,但话里的力道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后人论及,先论的不会是董卓,而是谁平定了董卓之乱。黄巾之乱是谁平的?董卓是谁赶出洛阳的?吕布是谁斩的?袁公路是谁平的?刘表刘璋是谁收的?往后史书上还要多记一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李氏父子奉天子诏、讨逆平乱,最终谁为天下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华歆抚须沉吟,忽然插了一句:“少将军此论,正中要害。历代史家皆有春秋笔法不足为信。然而有一桩事,还须早作安排——旧制太尉职掌天下兵马,少将军若受此职,日后调兵遣将便可直接援引朝廷策命。天子印玺落在谁手上只限发布制诰,可兵权在哪家手里那才是真正的中枢。”
李璟看了一眼屋角舆图上益州的位置:“太尉掌兵之礼,我接了。益州归属之实,也早已定了。朝廷要派刺史是他的事,成都城门的守军是江东的人。益州各郡的郡尉、都尉、司马,都是随臧霸、太史慈入蜀的旧部,朝廷的敕令没有江东的虎符印信配合,在蜀中调动不了半石粮食。”
他的声音到后来已经不带任何商讨余地,而是将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一次性摁死在它该去的位置上。李肃听完这一番话端起茶碗,碗盖拨动浮叶轻敲了两下碗沿:“接旨之日,以大将军名义传檄益州,凡各郡县官吏但以刘璋旧命与宋侯府新委者为准,朝廷有敕令宜转呈秣陵备查。地方勿得擅自受命——这十六个字就是益州的铁门槛。”
张昭最后一次进言时仍撑着满面的方正,但语气已收敛了许多:“主公,少将军,老臣还是那句话——史笔如刀。董卓旧例一旦接下,将来百年之后的议论,不是我等能做主的。但若少将军决意已定,老臣只求一事——接旨之日,须以大将军名义昭告天下,言明此爵非曹操所授,乃天子亲自策命。同时明示,凡朝廷敕令抵秣陵,大将军府须勘合符印方得施行。如此,方能将‘董卓旧例’四字的分量压到最低。”
李璟将火盆中即将坠落的炭块用铁钳拨正,让它重新烧旺:“子布先生说得对。诏书要接,告示也要发。接的是天子策命,发的是大将军教令。两相印证,看曹操还怎么给我扣帽子。”
除夕夜,李璟站在将军府后院的廊下,望着满天的焰火。火光将积雪映成流动的琥珀色,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星星点点,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街巷间孩童的嬉笑和爆竹的脆响。红裙青帔的仕女三三两两踏着薄雪出门赴宴,竹骨灯笼在夜色里晃出一圈圈柔光。他手里捏着那份已被墨批朱注的诏书抄件,抬头望着漫天的雪。曹操的刀已出鞘,江东也已拔剑。这一来一回的试探,只是真正大战开始前最后的交手。他来试探,江东便用他最得意的手段回敬。这道诏书接了,便是堂堂正正的大汉大将军、太尉、太平侯。朝廷册封之力、名正言顺之威——这两样东西一旦抓在手里,谁能说江东不忠,谁敢说江东不臣。益州从刘璋手中交接的每一寸文书、每一枚印信、每一地的户籍田册,现在全都有了最硬的背书。
夜空中爆竹炸响了新年的第一声,硝烟散尽后硫磺味弥漫在街巷间。正月过去了,一封快马加急送到秣陵:许都遣往益州的使节刚过襄阳便被东去巡查江防的新任荆州刺史截获。两名正使、四名随行文吏连同曹操托他们携带的亲笔信被一同押转到秣陵。李璟看完军报,将帛书搁在案上,抬眼时嘴角微微挑了起来:“许都送来的糖衣吃完了。该还他一刀了。”
郭嘉靠在一旁柱上晃了晃酒葫芦:“少将军说得是。他试探咱们的益州,咱们也试探试探他的许都。下一封檄文,不送别处,就送许昌。让天子看看,也让曹操看看——这天下,不姓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