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507章 北方惊变
    建安五年,十二月,成都。

    益州归附后的第一个月,蜀中百废待兴。

    李璟坐镇成都府衙,每日批阅的公文从案头堆到案尾,各郡县的户籍田册、降卒安置、豪强抚慰、粮秣调度的卷宗堆满了侧厅的几案。

    庞统连日与法正、张松、黄权等人商议益州旧臣的去留,周瑜已启程东归准备合肥方向的军务,鲁肃押着第一批蜀锦和药材沿江而下运往秣陵。

    成都的冬日虽不如北方严寒,湿冷的江风却也穿透了府衙的窗棂,李璟便命人在侧厅多加了两个炭盆。

    这一日午后,郭嘉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封火漆铜筒。

    筒身上裹着三道朱砂封泥,每道封泥上都盖着潘隐的密印。

    三道封泥是麻雀最高一级的加急标识,意味着这封帛书的内容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李璟正与庞统对着蜀中舆图标注南中诸郡的驻防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袍袖上沾了几点墨渍。他抬眼看见郭嘉的脸色,便放下了炭笔。

    “河北来的。”郭嘉将铜筒递过去,那只往日总是懒洋洋晃着酒葫芦的手此刻稳稳当当,声调也压得比平日低了三分。

    “潘隐的麻雀从邺城送出来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少将军,北边出事了。”

    李璟接过铜筒拧开盖子,帛书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逐行看下去,脸色虽未大变,捏帛书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庞统从侧面望去,看见帛书末尾几行字被李璟的目光反复扫过,便知道那里头的内容比什么都紧要。庞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手中的炭笔搁下,静静等着少将军看完。

    “曹孟德平定河北了。”李璟合上帛书,声音有些涩。他将帛书递给庞统,“比我预想的快了至少五年。”

    庞统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细读。

    帛书上将曹操平定河北的经过写得极详。

    并州方向,高干本是袁绍的外甥,据晋阳而守,城坚粮足。

    曹操遣夏侯惇围城,连攻不下,荀攸与董昭献策以反间计策反高干心腹卫固。卫固夜半打开晋阳城门,夏侯惇率铁骑涌入,高干在乱军中被斩,并州旬月而定。

    冀州方向,曹操的宗族八虎骑——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曹邵、曹休、夏侯尚几人分兵八路,如一把铁梳横扫冀州平原。

    这八将皆是曹氏与夏侯氏的年轻一代,自幼在谯县跟随曹操习武练兵,官渡之战时尚显稚嫩,到了河北战场却已锋芒毕露。

    袁谭在渤海被曹仁围城三月,粮尽突围时被夏侯渊率轻骑追及,一箭射落马下,战死。

    袁熙、袁尚弃邺城北逃幽州,八虎骑穷追不舍,沿途收降袁氏旧部数万。

    帛书末尾的最后一段,赫然写着令李璟最不想看到的那行字。

    “公孙康携轲比能斩袁熙、袁尚,幽州大定。”

    李璟看到这里时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轻叩了几下。

    他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舆图上辽西那片区域,沉默了很久。庞统将帛书反复看了两遍才放在案上,手指轻叩书脊缓声开口。

    “少将军,曹操此番能速定河北,非全是天意。袁绍败亡后三子内讧,袁谭、袁尚各拥兵力却互不相救,自损过半。并州高干本可据险而守,却死于内叛。

    袁熙、袁尚本可借乌桓之力再起,却被公孙康截了胡。这其间的关节,看起来条条都是曹操运气好,可换一个角度想,也是少将军在辽东的经营间接帮了曹操。”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舆图上辽西与幽州的交界处,那里正是轲比能部的游牧范围。

    “云长公斩公孙度,程公收乌桓,鲜卑三部归附,公孙康无家可归只好北投轲比能。他若想活命就必须向曹操献上投名状。袁熙、袁尚的首级,就是他最好的投名状。”

    “曹操不动一兵一卒便收降了公孙康、轲比能两股力量,幽州不战而下。若非辽东之战,公孙康仍会是公孙度麾下一路偏将,轲比能仍会是独立于曹操之外的鲜卑渠帅。”

    李璟缓缓将茶碗放了下来。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目光从舆图上北方那片新被朱笔圈出的土地移开,声音里按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我原想......官渡之后袁曹两败俱伤,曹操即便要吞河北也得费上五六年、七八年工夫。袁绍虽败,根基尚在,袁氏四世三公积威河北二十年,豪强世家盘根错节。

    曹操要一州一州啃下去,一年一城打下来,这七八年便是江东发育的窗口期。

    有了这七八年,益州可以彻底消化,辽州可以扎根更深,骑兵可以翻倍,淯水粮道可以贯通,南阳前线可以筑成铁壁。到那时候,曹操即便统一河北也是师老兵疲,而江东以逸待劳,胜负之数尚在伯仲之间。”

    他苦笑了一声。这一声苦笑里头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在棋局上忽然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手时才会有的冷静和不甘。

    “如今可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云长公在辽东打得越狠,曹操在幽州收得越轻松。高句丽降了,乌桓降了,鲜卑三部归了,公孙度灭了,这些仗我原本以为是在打曹操的后院,如今看来倒像是在替曹操理后院。公孙康替我跑了最后一程,袁熙袁尚的首级是他替我献的,幽州是他替我平的,轲比能是他替我拉拢的。”

    郭嘉悠悠地晃了晃酒葫芦,他那张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少见地收敛了几分笑意:“少将军也不必太过自悔。云长公在辽东不打公孙度,辽东便是曹操腹背之患,江东便没有马、没有铁。没有辽东的马,如今宛城骑兵的主力便是东南水乡捡来的马,骑兵不足两千。

    没有茂山的铁,益州之战江东士卒手里拿的便是旧刀旧矛,攻城时连城头的砖都劈不碎。如今辽州在手,马有了,铁有了,茂山铁场日出数千斤,昌黎马市月易良马数百匹。只是时机上阴差阳错,便宜了曹孟德罢了。”

    他将酒葫芦放在案角,随手捡起那份帛书又扫了一眼。

    “曹操统一河北,人口、耕田、战马、世家,都压过咱们一头。冀州、幽州、并州三州加起来,在籍编户不下三百万。但他也有他的短处。冀州连年打仗,良田荒了,流民散了,仓廪空了。

    并州高干的旧部虽降,人心未附,随时可能再反。幽州就更不用说,公孙康是墙头草,轲比能是喂不饱的狼,今日能献袁氏兄弟的首级,明日未必不能献曹操的首级。

    曹操的地盘大,可缝缝补补的活也多。咱们的地盘虽不如他广,却是步步为营,稳中求胜。从扬州到荆州,从益州到辽州,每一寸地江东都扎了根。”

    庞统接口,伸手在舆图上南北各划了一个大圈。他的手指先在北方那个圈上点了几处——冀州邺城、幽州蓟县、并州晋阳、兖州昌邑、豫州许都,这些都是曹操的治所与根基所在。

    “如今曹操据有冀、幽、并、兖、豫、司隶六州,以郡国计约七十余城。少将军据有扬、荆、益、交、辽五州,加上汝南、沛郡、下邳、广陵等郡,约五十余城。郡数上差二十城,这二十城不是边陲小县,河北平原的城池大多是人口数万户的大县,一座抵得上南中两座。”

    他的手指再往南方圈内点了几处富庶之区。

    “人口方面,北方虽经战乱仍多于南方。黄河流域是天下粮仓和人口重心,自商周以来耕垦数千年,这一点非一朝一夕可以逆转。粗略估算,曹操治下丁口约一千二百万,江东治下丁口约八百万。差距四百万,那不是纸上的数字,是实打实的兵源和税粮,四百万张嘴要吃粮,四百万双手能披甲。按十五抽一的征兵比例,差距就是二万六千兵。”

    他的手顿在了南阳的位置。

    “若把战线推到黄河沿岸,双方的耕田面积差距更大。光是冀州一州,平原沃野数千里,比扬、荆、益三州河谷平地的总量还多三成。”

    他收回手指,连同眼底映着的舆图墨线一并压低了三分。

    “世家方面也同样悬殊。北方累世公卿的豪族多如牛毛,颍川荀氏、陈氏、钟氏,河内司马氏,河东卫氏,弘农杨氏,这些家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江东虽有南渡士人及朱张顾陆等本土大族支持,然底蕴难与颍汝世家相抗衡。

    战马尤其明显,曹操收河北乌桓降骑、并州诸胡义从,加上并州边疆所产,骑兵不下两万众。江东马源全靠辽州马市与草原互市,茂山铁场虽可足兵甲,战马繁育却非数年之功。

    骑兵至今不足一万,且多为新编,辽州各营里那些乌桓与鲜卑降骑的阵型转换还远不如汉卒熟练,步兵方阵与骑队协同、骑兵侧翼迂回集群冲击等战术,尚未经过大规模野战的真正检验。”

    他收起竹竿坐回原位,手指轻叩案上的帛书,声音沉了下来。

    “曹操此番速定河北,对江东而言最棘手的不是他地盘大了,而是他比预期提前数年腾出了手。原先预想中少将军还有数年可从容消化益州、经营辽州、练兵聚粮,待曹操陷入河北泥潭无力南顾时再行北伐。

    如今曹操提前解决了河北,江东的窗口期也随之缩短了。换句话说,原以为曹孟德是先发而后至,如今他是后发而先至,快了咱们三步。”

    郭嘉接口,语调仍带着几分惯常的玩世不恭,但话里的筋骨却异常分明。

    “曹操的刀已磨快了。可刀快不一定先砍过来,他河北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袁绍留下的那些世家还在暗中观望,各地仓廒未必像报上去那么满。鲜卑那边素利虽然失了势,草原上的风向变得比江上还快。曹操这个人最不差的就是耐心。他会在许都等着咱们先动,谁先动谁露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南北两条战线,最后落在南阳方向。

    “眼下南北两边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把刚吞下的地盘赶紧消化掉。谁消化得快,谁就能先打出去。曹操在河北的兵力尚未完全南调,袁氏旧部需要清洗,仓廪需要填满。

    咱们在益州也是同理。现在的关键是把辽州的互市翻倍、茂山的高炉翻倍、南阳的骑兵翻倍。把能用的时间全用在刀刃上,一日掰成三日花。”李璟听着二人的分析,走到舆图前将手掌按在长江沿线上,从益州一直划到江东。

    他的手在那片被朱笔圈满的南方土地上按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官渡之战后曹操用了足足八年才彻底扫平河北,两年围邺城,又两年斩袁谭平并州,再三年远征乌桓追击袁尚,最后一年回师肃清残余,四州之地打下来,人心归附又费了数年。

    而这一世,因为李璟诸多部署的蝴蝶效应,曹操竟在两年之内便完成了北方的统一。他原本是按着曹操要用八年消化河北的空窗期来规划江东的节奏,苟住发育,徐徐图之。

    如今这个空窗期被自己亲手缩短了。他此刻最真实的心情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天下已不是群雄逐鹿的局面了。”

    李璟转过身,面对庞统和郭嘉,“如今只剩两个人,李氏和曹氏。北方七十余城,南方五十余城。一千二百万对八百万。三万铁骑对八千新编。这盘棋从今天起每落一子都要比从前更准、更稳、更快。”

    他从案角拿起那卷益州山川图默默注视了片刻。

    这是庞统第一次在少将军脸上看见这种神情,不是沮丧,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深的、属于强者特有的不甘。

    那不甘里头没有怨天尤人,只有对时局的精准判读和对自己的毫不留情,清醒地审视了自己的每一步棋,然后果断地决定下一步。

    李璟将益州山川图的竹轴往掌心里握紧,重新开口时声调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但我不后悔。若不是云长公在辽东打掉公孙度,辽州便不会到手。若辽州不到手,江东永远缺马缺铁,没有马就没有骑兵,没有铁就没有刀甲,再富庶的粮仓也养不出一支能北伐的野战精锐。这笔账算到底,得失相抵,终究是得大于失。至于曹操比预期更快拿下河北,捡了便宜不要紧,要紧的是接下来谁先出拳。”

    他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侧厅门外等他示下的亲卫。

    “传令秣陵,请父亲加急调派文官入蜀,益州政务务必在半年内理顺。传令襄平,告诉云长公,辽州屯田今秋须增至三万顷,茂山铁场开春后高炉增至四座,昌黎马市互市规模翻倍,鲜卑降部青壮择其精壮编为骑队。

    传令宛城,臧霸、太史慈两位将军加紧整训新编骑兵,原定开春校阅照常举行。”

    他看着舆图上南北两极,说出了自收到河北急报后最重的一句话。

    “从今日起,不准再提稳守苟安这四个字。打天下是逆水行舟,不让曹操先拔刀的最好法子,就是我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