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饶乐水两岸的草浪开始泛黄。
牧人们赶着牛羊往河谷深处迁移,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阵阵灰白的尘烟。
素利坐在大帐外的木墩上,手里握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望着远处那片渐渐变色的草原。
这个秋天来得格外早,北风里已裹了凉意。
“探清楚了。段日陆眷上月派了他兄弟去昌黎,拓跋邻也派了人。莫护跋更是频繁出入程普的营寨。”
一个老渠帅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素利没有回头,嚼着草茎的动作却停了。“去了几回?”
“段部一回。拓跋部一回。”
“献了多少马?”
“三部加起来,不下三千匹。”
素利把草茎吐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
“三千匹。上次我当着他们的面说一骑不发,他们转过身就送了三千匹。”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好,好得很。鲜卑人的规矩是头领说了算,如今倒好,头领的话还不如程普的一张笑脸。”
八月,草原上出事了。
河西鲜卑一个小部落的渠帅,趁着秋高马肥,带着两百余骑南下游荡,闯入辽东属国乌桓难楼的牧场,抢了三十余匹母马和十几袋秋盐。
难楼没有私自动兵,而是策马直奔昌黎,将事情原原本本报到了程普案前。
程普当即遣蹋顿率五百乌桓骑队北上。蹋顿追了两天,在马盂山北麓截住了那股鲜卑骑兵。
鲜卑人仗着马快想跑,被蹋顿分兵两路兜住首尾,两百余骑折了大半,余下跪地请降。
蹋顿将那渠帅押回昌黎,连同追回的马匹和盐袋一并交与程普。
程普命人将劫掠的马与盐如数归还难楼,又将那渠帅捆了,遣快马押送饶乐水北岸的素利王庭。
随人同去的还有一封信,措辞克制而硬朗:鲜卑之众,江东之民。犯江东之民,即犯江东之律。此人还君,律由君断。若有再犯,江东军亲执之。
素利当着帐中诸将的面看完了这封信。火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声,帐中鸦雀无声。
他慢慢把帛书折好,放在案角,对使者只说了四个字:“依律处置。”
那渠帅当日便被按在饶乐水边,当着程普使者的面,一刀斩了。
这事传得极快。不到十天,饶乐水两岸的大小部落都知道素利大人亲手砍了一个抢汉人牛羊的渠帅。
拓跋邻在自己的帐中听完了整个经过,当夜派人往南边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时机将至,宜早预备。
九月,昌黎城的马市开了。这马市是程普入夏以来便筹划的,选址在昌黎城西的一片河谷草滩上。
江东军用茂山铁场新锻的铁器、车船运来的布帛和海盐,与归附各部的马匹、皮张、羊毛互市。
难楼、苏仆延、莫护跋各率部众携货而来,河谷间帐篷连绵如云,篝火昼夜不熄。
开市那日,程普命人在市口立了一道木栅,栅上贴了告示,用鲜卑文和汉文写着互市的规矩:铁器一柄换壮马一匹或老马两匹,盐一釜换羊皮十张或牛皮三张,布帛五匹换壮马一匹或羊皮三十张、羊毛三囊。价比草原上公道得多,且江东商队不挑肥拣瘦,照单全收。
莫护跋的族人牵来了百余匹良马,换走了一批新锻的镰刀、锄头和马镫,临行前又追订了百柄镰刀、五十把剪毛铁剪,说明年开春再来。
苏仆延拿羊毛和羊皮换了二十釜海盐,用生硬的汉话说这盐比草原跟行商高价买来的还好,又细又白。
程普巡视马市时看见一个乌桓老妪蹲在盐摊前不肯走,用干枯的手指反复捻着布袋里的白盐,眼窝有些发红。程普驻足问她家中光景如何。
老妪说从前公孙度在时一釜盐要用两头牛去换,如今一张羊皮就能换一釜,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便宜的盐。
“往后都是这个价。”
程普俯身将掉在草屑中的几粒盐粒捡回布袋,“你回去告诉族人,盐不够了就来昌黎。江东军在辽东一日,这盐市就开一日。”
老妪抱着盐袋千恩万谢地走了。蹋顿牵着一匹刚换来的河西骏马从旁边经过,蹄声嘚嘚,随口笑着说,将军如今专管盐铁买卖,倒比武人还像商贾。
程普弹去袖上的尘灰说,仗打完了,盐铁便是刀兵。
素利还在饶乐水以北观望,鲜卑人迟早要翻过山来看个究竟。
素利终于翻过了那座山。
十月初,一支鲜卑商队出现在饶乐水南岸。他们的皮袍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驮马两侧挂着从草原带来的皮张和药材。
牵马的壮汉自称是从饶乐水以北来的,想到昌黎马市换些盐铁。
队中几个年轻后生在铁器摊前逗留不去,反复摩挲茂山铁场新锻的镰刀,用鲜卑语低声议论着什么。
其中一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向摊主打听:段部的人来过了没有?拓跋部的人来过了没有?问完也不等回答,搁下镰刀便走了。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饶乐水以北。先是段部辖下几个小部落头人借口商队往来绕开了素利的禁令,其后拓跋部的子弟们也赶着马群悄悄南下。这些人到了昌黎,也不急着换货,先把马市里里外外看了个遍,问摊主江东军的规矩,问归附部落的待遇,问田产、牧场、盐铁分配的法子,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饶乐水以北便将所见所闻散给了相邻部落:昌黎马市不是虚的,江东军的铁器比鲜卑人自己打的好得多,盐白得像雪,布软得能裹住婴儿,归附部落的牧场一寸没少。
十月中旬,素利的王庭再开大帐议事。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多了许多,连几个常年依附拓跋部的小部落渠帅也到了。
大帐中铺着厚毡,釜中羊肉翻滚,奶香弥漫。可这一次帐中气氛与上回截然不同——没有人先开口,渠帅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只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想法。
莫护跋这次没有站在帐中说话。他盘腿坐在素利左侧下首,比上回靠前了两个位次,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鹰眼扫过对面段日陆眷时,目光里比上回多了几分从容。
段日陆眷端坐在素利右侧,依旧是一副沉稳如山的姿态,手中慢慢捻着胡须,似乎在等什么人先开这个口。
拓跋邻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将手中拐杖往毡上轻轻一顿,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素利大人,上次大帐定下规矩,一骑不发,一箭不授。老朽当时也点了头,算是附议。可如今饶乐水南北两边的情形,大人都看在眼里。河西鲜卑一个小部落犯了事,大人亲手处置,那是守规矩的人。可饶乐水以北那么多部落,不是人人都守规矩。
昌黎马市开了两个多月,铁器换了多少,盐换了多少,归附部落日子过得怎样,不用老朽细说,诸位心里都清楚。老朽今日当着诸部渠帅的面,把话说透,拓跋部不想再等了。”
帐中一片寂静。釜下炭火噼啪爆响,几个小部落渠帅不约而同地朝素利看去。
那段日陆眷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拓跋邻身上缓缓移到素利脸上,却没有急着接话。
莫护跋坐直了身子,嗓门比上回放得更开:“拓跋大人说得对。上回段部大人借鸿雁南飞、韩信择主诸般道理压我,我认。可如今曹操在邺城,离饶乐水还有千里之遥,江东军的盐铁却已在昌黎落了地。
鲜卑人能在草原上等,牛羊能等吗?女人和孩子能等吗?慕容部已走上这条路了,族人在昌黎吃上了白盐,用上了铁镰,牧场一寸没少。
我今日把话搁在这里,素利大人若收回成命,东部鲜卑还是东部鲜卑,我莫护跋仍尊大人为首。若还坚持一骑不发,那便只能各走各的路。”
段日陆眷终于站了起来。他扫了一圈帐中诸将,缓缓开口:“莫护跋上回说我只怕输,拓跋邻上回说我借鸿雁南飞压人。二位今日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段日陆眷还是那句话,草原上的人,不能在春天决定秋天的牧场。可如今是秋天,草已黄了,水已凉了,该看清楚的,都看清楚了。”
他转身面向素利,声音沉了下来,“曹操的刀还没落下来,鲜卑人自己的刀反而要对准自己人了。素利大人,眼下若再不允三部归附,东部鲜卑恐将不战自裂。”
素利端坐主位,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大帐外的风掠过河谷,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他看着这些曾经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渠帅们,莫护跋已不掩饰他的去意,拓跋邻的言辞比上回犀利了许多,连一向沉稳的段日陆眷也终于亮明了立场。
这三个人,一个年轻气盛甘为先锋,一个白发苍苍坐镇中军,一个谋定后动压阵殿后,分明是早已串通好了,将最后通牒摆到了他素利的大帐上。
“你们三个,去意已决?”素利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护跋、拓跋邻、段日陆眷三人几乎同时抚胸行礼,答道:“请大人成全。”
素利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末座那些小部落渠帅脸上。
那些人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了头。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既然都商议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十月底,段部、拓跋部、慕容部三部正式遣使赴昌黎,向程普呈上归附表。三部共献骏马三千余匹,部众万余口,愿效仿乌桓倾心归附。
程普将三部部众编入苏仆延麾下,划给牧场,发给盐铁。段日陆眷亲赴昌黎,与程普歃血为盟。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飞向襄平,潘隐的“麻雀”将一份详尽的密报送抵。
刘晔展开帛书时手指微微发颤,三部归附后,鲜卑东部与江东军之间的缓冲地带已化为乌有,曹操北出幽州的路径上凭空多了一道由归附部落筑成的屏障。
关羽在侧厅踱了几个来回,停在舆图前,望着昌黎以北那片被朱笔圈出的鲜卑牧地。
“素利是聪明人。可惜聪明人都有个毛病,那就是瞻前顾后,总想着谁也不得罪。草原上的风向变得太快,他还没看清,风向已经变了。
传令德谋,三部归附后要好生抚循,不可厚此薄彼。素利那边,不必再送了。他已不是东部鲜卑的大人,只是一个守着饶乐水以北空帐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