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襄平城外驿道上马蹄声急。自昌黎、玄菟、辽西三郡各送来最新军报与降籍清册,快马一日数至。
刘晔将这些文报分类归档,分别在襄平官署侧厅的舆图上增补标注,朱砂小字密密麻麻,如蚁群排衙,辽东全境的田亩丁壮、牧地兵营尽在方寸之间。
这一日午后,程普从昌黎遣快马送回一封帛书。
关羽展开一看,字迹潦草,显是程普匆忙写就。信中只写了一件事:鲜卑段部渠帅段日陆眷、拓跋部渠帅拓跋邻、慕容部渠帅莫护跋,三人联名遣密使至昌黎。三家愿各出良马千匹、部众精锐若干,效仿乌桓倾心归附。
密使言语间却透着一层顾虑,素利固执己见,三部不敢公开背离,只求暗中联络,待时机成熟再举部东归。
关羽看罢,将帛书递给刘晔。刘晔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段部、拓跋部倒都是东部鲜卑的旧贵,与素利同出一源。如今慕容部归附,乌桓十二部归附,曹操在河北风头正盛,鲜卑人反倒要向江东靠拢。世事如棋,步步出人意料。”
“素利已经压不住下面的人了。”
关羽站起身来,手抚长髯,“拓跋邻、段日陆眷都是老狐狸,不会做亏本买卖。他们遣密使,全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只是这事办得太急,倒不像他们的做派。”他顿了顿,转向刘晔,“叫个‘麻雀’来。”
不多时,一名身穿半旧皮甲的细作出现在侧厅。这人原是在襄平城中做小买卖的辽东流民,潘隐收编后留在襄平,专管辽西鲜卑方向的消息。
关羽将帛书内容拣可说的说了几句,便让他去将素利大帐那场议事前后经过一一探来。细作应诺而去。
两日后,一份详尽的密报送抵襄平。
密报上逐条列出了那场大帐议事的始末。
从素利传阅檄文开始,到莫护跋率先表态,段日陆眷以曹操势大为由反对归附、借鸿雁南飞喻大势、以韩信择主论时机,再到拓跋邻居中调和、各部不欢而散,一一详列纸上。
末了附上一笔:三部渠帅散帐后并非各自离去,莫护跋回到自家营帐不久便有一队轻骑悄悄出了营地,往段部牧地方向去了。
关羽放下密报,对着舆图沉默了片刻,随即传下令去,明日卯时召刘晔及诸属吏,共议鲜卑三部情势。
程普接到密使来投的消息,是在昌黎城外的临时营寨里。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接见好几拨鲜卑人,有来献马的,有来求盐铁的,还听说有几个部落之间因抢牧场而闹到了程普帐前,程普也不推诿,一律按乌桓旧俗调停。
千头万绪搅在一起,倒比打仗还费神。
苏仆延领着段部密使进来时,程普正蹲在牧栏边上,手里抓着一把刚割的苜蓿喂一匹新到的慕容部良马。
那密使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穿着段部贵族的羊皮袍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抚胸行礼,自报家门。是段日陆眷的胞弟段乞珍,此番奉三部渠帅密令而来。
程普把苜蓿塞进马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并没有起身,只抬眼将他上下一扫。
段乞珍被他那道目光扫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避开,只得硬着头皮站在栏外。
蹋顿也走了过来,他对鲜卑人素来没什么好脸色,手按刀柄,目光沉沉的。
“我兄长说,那日在大帐,素利大人只允互市,不肯归附。三部都不想等了。”
段乞珍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这是三部愿献的马匹数目、精锐部众人数,以及牧场位置。三部只求程将军允诺,暗中接纳,时机成熟必举部东归。”
程普没有接那卷羊皮,苏仆延替他接了。
他弹去袖口最后一星草籽,凝视段乞珍。老将的眼神如冷铁,看得段乞珍后颈发凉。
段日陆眷在大帐上力主不可归附,举了鸿雁南飞、韩信择主诸般道理,说得满帐渠帅哑口无言;如今却遣亲弟来献降,这前后反差,程普自然要问个明白。
段乞珍被问得额头冒汗,却不敢擦拭。
“我兄长有苦衷。素利大人固执,若三部公然归附,便是兵戎相见。兄长在帐中所言,是说给素利大人听的。可兄长心里清楚,曹操在河北势大不假,可江东军在辽东做的这些事,程将军七擒蹋顿而不杀,给乌桓人分盐铁,不夺一寸草场。草原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知道好歹。”
“段日陆眷一面在素利大帐上高唱反调,一面遣亲弟来献降,他就不怕素利知道?”
段乞珍低头道,来昌黎之前三部渠帅已在拓跋邻帐中密议过一次。素利的固执已让东部鲜卑各怀异心,再强撑下去莫说互市,连东部鲜卑自保都难。
兄长在帐上说的是素利爱听的话,心里想的是段部长远的路。
曹操虽强,却未必能越过幽州插手草原;江东虽远,却已实打实拿下辽东。
若真要在曹操与江东之间选一个做主家,江东至少不会管草原人的家事。程普沉默良久。栏中那匹慕容部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牧场远处传来乌桓牧民的吆喝声。
蹋顿忽然开口了,他和段部打过不止一次,知道段日陆眷的脾气,能让他主动来献降,定是拓跋邻点了头。
段乞珍点头道:“拓跋大人也是此意。互市归互市,归附归附。素利大人非要绑在一起,反而捆死了大家的手脚。”
程普终于从苏仆延手中接过那卷羊皮。
展开一看,三部献马三千匹,段部出精锐八百,拓跋部出精锐五百,慕容部亦出精锐若干聊表同心。
每一笔皆用鲜卑文与汉文并列。他将羊皮合上递还给段乞珍:“回去告诉你兄长,还有拓跋邻、莫护跋。程某在昌黎,只认一个理。归附不分明暗,只看真心。真心来投,江东军绝不亏待。至于素利,程某与他无冤无仇。他不来犯,我不去打。至于他能不能看住自己的部众,那是他自己的事。”
次日卯时,襄平官署侧厅。辽东各部文报已按时间顺序排列齐整,昌黎急递的密函摆在案首。
关羽端坐主位,听刘晔将三部密使前后因果一一念毕,缓缓起身,踱至舆图前。
丹凤眼半睁半闭,手指点在饶乐水以北那片标注着段部与拓跋部牧地的区域,指尖沿虚线往南一划,点在昌黎以南的乌桓聚居区。
“索头部的分裂是从内部开始的,一场大帐议事能让段日陆眷说出那些话,说明素利已压不住场了。三部密使绕开素利,便是鲜卑人对曹军底气不足的明证。曹操在河北尚未全功,幽州前线还有袁氏残部,鲜卑人怕的不是曹操的刀,是曹操的刀还没落下来。万一落不下来呢?一旦幽州有了变故,鲜卑人便会重新掂量谁是靠山。”
刘晔接口道,段日陆眷在大帐上借鸿雁南飞、韩信择主诸般比喻,明面是压莫护跋,暗里却是给素利递话。
如今素利仍坚持一骑不发,段日陆眷的密使却带着三部盟约跪在昌黎的牧栏外。两部牧地在饶乐水以北,距昌黎不过百余里。
若三部真心归附,只需马鞭一指,东归不过三日路程。
“子扬,你说三部归附,对曹操而言意味着什么。”关羽转过身。
刘晔沉思片刻。“曹操若攻辽东,必走辽西傍海道,沿碣石、昌黎一线东进。若鲜卑三部真心归附,辽西北境便不是曹操的后方,而是后院起火。”
关羽点了点头。“素利还在观望。他的观望是死路。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人不留人。东部鲜卑的裂隙已经撕开了,不必再强拉。
做好三件事:以秋市盐铁为饵稳住饶乐水以北三部;以昌黎新筑的牧栏和归附部落作屏护;以待春草复萌时,三部举部东归。
同时给德谋传消息,秋马未肥时严防侵扰,若拓跋邻来投,遣人护送南迁。”
刘晔应声提笔。关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墙角的青龙偃月刀上,双手握住刀杆将大刀缓缓提起,横置膝前,取过一方干布,由刀背至刀锋,力道沉匀地擦过那微卷的刃缘。
“素利压不住部众,那是他的事。段部、拓跋部要走,那是他们的事。曹操在河北一日不去,鲜卑人便一日不会真正归心。但无妨,他们留了后路,便是有心择主。”
他手掌覆于刀身,青铜映出他半垂的丹凤眼,“这份心,比三千匹马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