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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草原上的算盘(改)

    五月,辽东属国归附的消息传遍草原。

    自昌黎以西,沿医巫闾山北麓至饶乐水南岸,东西数百里间,乌桓诸部望风而降者十二部。右北平乌桓举部来投。

    程普暂驻昌黎,一面抚循归附诸部,一面遣使西行,将关羽的檄文译成鲜卑语,送入鲜卑东部大人素利的王庭。

    素利的王庭设在饶乐水北岸一片背风的山谷中。五月水草丰茂,牛羊散在河谷间啃食嫩草,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云。

    大帐中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火堆上架着一口铜釜,釜中羊肉翻滚,奶香四溢。

    素利盘腿坐在上首,面前案上摊着那封译好的檄文。

    檄文不长,他已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便捋一捋花白的胡须,然后将檄文重新折好,放在案角。

    帐中两侧坐着数名渠帅,都是素利本部各部首领。

    左侧第一位是慕容部渠帅莫护跋,不到三十岁,身形瘦长,坐在那里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右侧第一位是段部渠帅段日陆眷,五十出头,须发已见花白,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再往下是拓跋部渠帅拓跋邻,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刻如刀痕,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拓跋部世代据受降城以北,辖地最广,部众最盛,在鲜卑三部中虽附于素利,却始终保持相对独立的势力范围。

    拓跋邻此次南下,带了数十骑护卫,沿途穿越千里草原,只为亲耳听听这位东部大人对江东军的态度。

    末座还有几名小部落的头人,大多是依附于素利部的旁支,不敢插话,只竖起耳朵听着渠帅们如何议论。

    “公孙度灭了。”素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辽东属国十二部乌桓,全投了关羽。右北平的乌延也降了。轲比能去年在沸流水跟程普耗了半个月,没讨到便宜,已经退回弹汗山以北。如今辽东、辽西、玄菟三郡连带属国,全是江东军的地盘。”

    他顿了顿,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扫过。

    “程普派人送来这封檄文,说江东军愿与鲜卑通好、互市。你们怎么看?”

    莫护跋率先站了起来。他向素利抚胸行了一礼,又向帐中诸渠帅拱了拱手,方开口道:“大人,慕容部世代在辽西游牧,对江东军知之甚深。程普七擒蹋顿,此事草原上无人不知。七擒七纵——杀了蹋顿,乌桓诸部会跟江东军拼命;放了他,乌桓诸部至今还在念叨程普的恩德。如今乌桓十二部归了江东军,牧场、盐铁、布帛,一样不缺。程普许诺互市,为何不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帐中几个小部落的头人微微点头,显然对慕容部渠帅的话颇有共鸣,盐铁布帛,对草原部落而言便是命脉。

    以往与汉地通商,总要被中间商层层盘剥,一匹布换三张皮,一釜盐要拿一头牛去换。

    若是江东军果真愿意平价互市,那草原上的日子便好过得多。

    素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护跋,目光里既有赞许,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坐在莫护跋对面的段日陆眷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激烈,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帐中的羊毛毡上。

    “莫护跋说得轻巧。乌桓归附,是因为蹋顿被打服了,苏仆延被吓服了。江东军占了辽东,公孙度死了!这些都是事实。可莫护跋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端起案上的马奶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汉人的天子还在许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赢了官渡,袁本初兵败病死,邺城如今也在曹操手里。冀州、幽州、并州,不出两三年必归曹操。到那时曹操拥河北之众、挟天子之威,率数十万大军北出幽州,第一个要对付的是谁?是孤悬海外的江东驻军?还是归附了江东的鲜卑人?”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据我所知,轲比能去年退兵之后一直在观望。曹操如今势大,轲比能一心想要统一鲜卑各部成为第二个檀石槐。他为了讨好曹操,迟早会主动请命南下,替曹操拔掉辽东这颗钉子。

    到那时候,咱们鲜卑人夹在曹操和江东之间,左右为难,今日归附江东,明日曹操大军一到,是战是降?”

    莫护跋脸色不变,只问了一句:“段部大人的意思,是宁愿替曹操卖命,也不愿与江东互市?”

    “不是替谁卖命。”段日陆眷说得极有耐心,像是教一个不太聪明的晚辈。

    “你看过草原上秋天的鸿雁南飞吗?头雁往哪飞,雁群便跟着往哪飞。眼下曹操便是那只头雁!

    他赢了官渡,袁绍败了,河北即将易主。草原上的部落,得学会看风向。韩信当年在项羽麾下不得志,投了刘邦,便成了横扫天下的兵仙。时机不对,本事再大也没用。

    眼下曹操如日中天,江东虽胜,远在三千里之外,中间隔着汪洋大海。一旦曹操大军压境,江东的援兵能在海上和曹操作战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草原上的人,不能在春天决定秋天的牧场。得看风向,看水草,看谁的刀更利。”

    莫护跋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静,但言辞却毫不退让:“段部大人说得都对。可那是在我们内部,草原上各部之间有亲疏远近,江东军管不着。但若论立场,我倒觉得江东军在辽东做得不差。”

    他转向素利,提高了声音。“程普七擒蹋顿而不杀,在乌桓诸部中的声望无人能及。江东军给归附的部落发放盐铁布帛,与汉卒同等待遇。

    慕容部的族人亲眼见过江东军在平壤分发冬衣,也亲眼见过乌桓降骑在襄平校场上与汉军一同操练。他们没有杀俘,没有夺田,没有驱赶牧民。程普在昌黎亲口说过:互市之路不阻,归附之门常开。”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慕容部愿意一试。”

    段日陆眷正要开口反驳,坐在莫护跋下首的拓跋邻忽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枯瘦如老树的枝丫,但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安静了。拓跋邻在鲜卑三部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连素利都要敬他三分。

    “二位都有道理。”拓跋邻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莫护跋敢赌,段日陆眷怕输。但我拓跋部只看一条,谁能给拓跋部带来最大的利益。”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帐中央的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炭火。

    “去年轲比能在沸流水与江东军交战半个月,寸土未进,损兵折将。拓跋部在西边的草场趁机扩了五十里,他轲比能敢吭半声吗?他不敢。因为他也知道,拓跋部不是好惹的。”

    他扔下枯枝,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轲比能若真有一统鲜卑的雄心,就该亲自来与江东军较个高下。他不敢,说明江东军不是好惹的。再说素利大人,大人去年虽退兵,却未与江东军结仇。如今遣使献马通好,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拓跋部支持互市。但拓跋部不会像乌桓那样倾心归附江东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互市归互市,效仿乌桓,时机未到。曹操在河北虎视眈眈,轲比能在弹汗山以北厉兵秣马。鲜卑三部若是此时分裂,正中外人下怀。”

    素利听完三人之言,捻着胡须,半晌不语。大帐外的风掠过河谷,吹得帐帘轻轻晃动。釜中的羊肉仍在翻滚,奶香混着肉的焦香弥漫在帐中。

    末座的几个小部落头人不敢插话,只竖起耳朵听着素利大人如何定夺。

    “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素利终于开口了,他放下酒碗,双手按在膝上。

    “莫护跋看得近——互市能换来盐铁布帛,能养活部众。近有近的好处。段日陆眷看得远。

    曹操在河北势不可挡,一旦他腾出手来,辽东必是战场。远有远的道理。拓跋邻看得稳。不急于归附,也不急于投靠,谁也得罪不着。稳有稳的用处。”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河谷中散落的牛羊。夕阳的余晖洒在饶乐水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碎金。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面对着帐中所有渠帅,“鲜卑东部诸部与江东军互市往来,盐铁布帛照常互易,商路不阻。但部众与牧场暂不纳入江东军管辖。所有鲜卑骑兵,一骑不发,一箭不授。”

    莫护跋听到“暂不纳入”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一动,知道“暂”字不可争,争了便连互市也没了。

    他站起来,抚胸行礼:“素利大人,慕容部愿率部众归附江东军,效仿乌桓倾心归汉。”

    帐中霎时安静了下来。几个小部落的头人面面相觑。慕容部这是要脱离素利而自立门户了。

    素利看着莫护跋,目光沉沉的。他没有动怒,只是问了一句:“慕容部想去,我不拦。但慕容部若归附了江东军,你的领地就得交给其他各部。你舍得?”

    莫护跋坦然道:“慕容部走了,牧场便是大人的。辽东属国乌桓十二部归了江东军,牧场依旧是乌桓各部世代放牧之处,程普没有占过一寸。江东军给归附各部的,比想象的节制得多。它若真要夺占草场,乌桓人早就反了,何须等到今日。”

    素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段日陆眷也沉默了下来。他原本还想再劝一句。慕容部去投江东,曹操知道后必然记恨东部鲜卑,到时候倒霉的不只是慕容部一家。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莫护跋心意已决。

    议事散后,帐中只剩素利和拓跋邻两人。

    素利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慢慢拨弄着炭火。“拓跋老兄,你说,我放了慕容部,是对是错?”

    拓跋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大人做得对。慕容部要走,强留不住。留不住的人,不如放他走。放他走了,他还欠你一份情。再说,莫护跋不是傻子。他在江东军那边得了好处,自然会回来跟段部、拓跋部吹嘘一番。到时候不用大人开口,各部自然会算这笔账。东部鲜卑各部求的是生存。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好,他们就跟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素利苦笑了一声。“可曹操赢了中原。河北眼看完蛋了。袁氏垮了,曹操迟早会北出幽州。到那时候,辽东必是战场。我东部鲜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拓跋邻放下酒碗。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暗交错。“曹操是狼,关羽是虎。狼来了,要吃肉。虎来了,也要吃肉。鲜卑人不能做狼和虎口中的肉。得做猎人,让狼和虎互相撕咬,鲜卑人在旁边看着。看着,就是赢。”

    素利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六月初,慕容部率先西迁,过饶乐水,至昌黎归附。

    莫护跋率部众数千人,赶着牛羊,拖家带口,在昌黎城外扎下营寨。他卸下佩刀,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程普马前,以乌桓礼抚胸而拜。

    “慕容部莫护跋,愿率部众归附江东,效仿乌桓倾心归汉。”

    程普下马,亲手扶起莫护跋,解下自己的战袍披在他身上。“莫护跋渠帅是鲜卑诸部中第一个归附的。程某记住你了。从今日起,你的部众便是江东之民。盐铁布帛,你遣人来领,与汉卒同等待遇。”

    他将莫护跋部众编入苏仆延麾下,划给草场,发给盐铁。莫护跋的族人第一次领到江东的盐。那盐白得像雪,细得像沙,比从汉商手里换来的粗盐好了不知多少。莫护跋的妻妾们捧着盐罐,互相看着,眼里都有光。

    慕容部归附的消息传回草原,数日之内,段部又有两个小部落脱部东走,共千余人,赶着牛羊,跋涉数百里,至昌黎投奔程普。

    素利没有阻拦也不敢阻拦。他知道阻拦也无用,否则鲜卑和江东军的和平局面转瞬即破。程普七擒蹋顿时种下的善因,便是在草原上施下的春雨,如今终于到了破土发芽的时节。

    五月中,拓跋邻遣其子拓跋力微率十余骑南下昌黎。

    拓跋力微浓眉阔面,话音沉稳,入帐后向程普抚胸行礼,献上礼单:“父亲说,拓跋部世代据守受降城,与江东素无仇怨。愿以良马五百匹为礼,与江东通好,互市不绝。父亲不便亲至,命力微代为致意。”

    程普接过礼单,抬眼打量了拓跋力微一番。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举止沉稳,谈吐得体,与寻常鲜卑贵族的骄横截然不同。

    “拓跋大人有心了。”程普放下礼单,示意亲卫取来一把环首刀。

    刀是新锻的,铁出茂山,百炼锻成,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将刀双手递给拓跋力微,“此刀铁出茂山,百炼锻成,赠与拓跋大人。愿两家如铁,永不相锈。”

    拓跋力微双手接刀,低头端详了片刻,刀身上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他忽然躬身道:“力微记下了。愿两家如铁,永不相锈。家父还有一言,托力微转告程将军。拓跋部虽与江东互市,却暂时不能如慕容部一般倾心归附。草原上的事,有草原上的规矩。曹操在河北一日,拓跋部便需观望一日。待曹操退去,拓跋部必亲赴襄平,向关将军献上骏马千匹。”

    程普哈哈大笑,拍着拓跋力微的肩膀道:“拓跋邻果真是个爽快人。你回去告诉他,江东军的耐心,比曹操的命长。我等得起。”

    五月中,襄平城外驿道上马蹄声急。

    自昌黎、玄菟、辽西三郡各送来最新军报与降籍清册,快马一日数至。

    刘晔将这些文报分类归档,分别在襄平官署侧厅的舆图上增补标注:辽西郡降卒整编进度,右北平乌桓归附人数与户数,辽东属国十二部新编骑队规模及牧地分布,玄菟郡屯田进展及粟种分发进度。

    每一处新标注旁都附了简要的案牍摘要,朱砂小字密密麻麻,以备随时查阅。

    舆图上又多了几处新墨。

    饶乐水以北,段部与拓跋部牧地的相对位置被以炭笔圈出,其与昌黎互市路线也以虚线相连。

    属国乌桓与慕容部归附着已近万人,程普在昌黎城外立起大片临时牧栏,圈住归附各部的牛羊,入夜篝火连绵如星落,烤肉的香气飘满河谷。

    刘晔将这些信息一一注完后,搁下炭笔,端起茶碗暖了暖手。

    他看着舆图上饶乐水以北那片被炭笔圈出的区域,心中已有了计较。

    素利不降,不是因为江东军不够强,而是因为曹操在河北的刀还没落下来。

    鲜卑人怕的不是江东军,而是自己站错了队。一旦曹操的刀落了,草原上这些部落,自然知道该往哪边跑了。

    关羽看完昨日韩当从玄菟送来的屯田讯报,又接过程普近日递来的附籍计数,手按刀柄,在侧厅来回踱了片刻。

    窗外暮色渐深,梓林归巢的鸦群正趁着落日的余光,在城外的天际盘旋。

    “素利不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关羽停住脚步,望着舆图上饶乐水以北那片空白区域。

    “曹操在河北,他在草原,都以为江东的水师过不了碣石。慕容部能来,段部有人能来,说明草原上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互市不断,他们迟早会明白,谁是草原的朋友,谁是草原的主人。”

    他转过身,对刘晔道:“子扬,记下来。互市之门,不可闭。素利不降,不必强逼。他要观望,便让他观望就是了。等到曹操的刀落了,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跑。”

    刘晔应声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