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二月初八。浿水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南岸的芦苇丛里,枯了一冬的苇秆根部冒出了嫩白的新芽,在残雪中探出头来。
平壤城头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北岸的动静。
公孙度的辽东军也在换防。冰面一开,浿水便不再是平地,舟楫可渡,浮桥可架,两军隔着一条河的紧绷便骤然升级。
北岸渡口的守军比昨日多了一倍,柳毅正在沿江增派哨骑,马蹄印在残雪上踩得乱七八糟。
南岸沸流水方向的烽燧台已经连着数日升起了黑烟,那是程普在按计划调动东谷守军。
关平接防东谷后,程普便腾出手来,率主力向平壤靠拢。
韩当守着西谷,每日派斥候往北探路,传回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密。
一封秣陵来的密信,在管承返航后第二十日送到了平壤。
信是李璟亲笔,写得简略:一切所需物资,皆已装船,只待季风转向,即可起运。云长公放手北渡,后方有我。
二月初十。平壤城中军帐,烛火通明。
关羽居中而坐,绿袍铁甲,青龙刀横在案上。程普、韩当、关平、刘晔、蹋顿、苏仆延分列两侧。
帐外夜风呼啸,浿水方向隐隐传来冰层崩裂的声响,偶尔一两声马嘶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关羽面前的案上铺着那张刘晔画了两个月的浿水渡河图。图上标着三处渡口,水流、水深、河宽、对岸地形,一一注明。
“开春了。”关羽开口,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年四月渡海北征,收三韩、平乐浪、降高句丽、服乌桓、退鲜卑。如今浿水南岸,尽归汉有。北岸——”他目光扫过舆图上襄平的位置,“公孙度还在。”
程普抱拳:“云长,末将等这天,等了整整一个冬天。末将愿率前军先渡,半日之内拿下北岸渡口,为大军开道。”
韩当跟着站起来:“云长,西谷那边末将安排妥了。末将愿出奇兵,率本部从西谷上游偷渡,绕过柳毅的正面,从侧后捅他一刀。末将只要一千步卒、五百乌桓骑,足矣。”
关平亦起身:“父亲,义从营练了一整个冬天的攻城梯搭设与弓弩交替掩护。haier愿率义从营为第三梯队,待前军拿下渡口后,直插辽东腹地。”
蹋顿听不太全汉话,但从三人争先恐后的架势里看出了名堂,一把扯住苏仆延的袖子,两人同时站起来。
蹋顿用生硬的汉话大声道:“将军!蹋顿,先锋!乌桓骑,第一个过河!”苏仆延也急急接话:“苏仆延部,愿随蹋顿大人同往!”
关羽看着帐中诸将,缓缓站了起来。
“先锋,便交给德谋去。前军五千,明日午后渡河。北岸渡口,必须拿下。”
程普抱拳应诺。
关羽转向韩当:“义公,你不在西谷渡河,随德谋同渡。拿下渡口之后,德谋往北推进,你率本部往西打,沿浿水西岸扫清柳毅的侧翼营寨。步步为营,把北岸渡口左翼防线给我撕开。”
韩当咧嘴笑了:“云长放心,那些辽东兵缩了一冬,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关羽又看向关平:“坦之,义从营为第三梯队,护卫辎重、弓弩、浮桥器材随后渡河。到对岸之后,听德谋调遣,不可擅自出战。”关平应诺。
最后,关羽看向刘晔:“子扬,浮桥材料准备了多少?”
刘晔翻开清册:“竹索、木排、铁钩、锚石都已备齐。三处渡口所需浮桥材料共装了四十车,随第三梯队渡河。对岸若拿下,南岸工匠半日之内可架起第一道浮桥。”
关羽点了点头,面向诸将,声音沉了下来。
“这一仗,不是为了把公孙度赶出浿水北岸,是把他连根拔起。拿下渡口,只是第一步。拿下之后,德谋在北,义公在西,坦之随后跟进。步步为营,把北岸三十里内的辽东营寨全部扫清。然后——”他一把握住青龙刀,重重杵在地上。
“兵围襄平,擒斩公孙度。”
二月十一日,午后。平壤城西北河滩,三军列阵。
前军程普部五千人已在岸边列队完毕。步卒盔缨鲜红,矛戟如林,每人负三日干粮,轻装简从;乌桓骑队分列两侧,马蹄裹着防滑草绳尚未解下,马鬃被河风吹得猎猎飞扬。
北岸渡口的辽东军远远看见南岸这阵势,寨墙上号角声此起彼伏,守军奔走呼喝,人影在土垒上晃动,箭垛后弓弩手已就位。
程普勒马立在岸边,望着对岸的渡口。北岸渡口是公孙度沿浿水防线最大的一处,柳毅在此驻兵两年来反复加固,寨墙三重,壕沟两道,箭楼八座。
滩头斜斜地铺着一层碎石,涨水时没入河中,枯水时露出地面,湿滑不平。步卒要列阵冲锋,必须从这片滩头踏过去。
“弓弩手,上筏。先射三轮,压住对岸箭楼。”程普下令。
竹筏载着弓弩手离岸,筏底划过浅水区的碎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对岸辽东军的箭矢迎头射来,钉在筏头竖着的木盾上劈啪作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弓弩手伏低身子,待竹筏漂至河心,队率一声令下,三百弓弩手同时起身,对着北岸箭楼齐放。箭矢如蝗,黑压压地扑向北岸,压得箭楼上的守军抬不起头。
紧接着第二批竹筏载着第二批弓弩手离岸,在河中交替射击,箭雨一波接一波,没有间隙。
辽东军几曾见过这等连绵不绝的射法,箭楼上的弓箭手被压得几乎无法还击。
程普站在南岸高阜上,手握长矛,望着河心的竹筏,也望着对岸滩头。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对岸守军的箭矢稀疏下来,他们的弓弩手被压得不敢探头。
“筏近北岸五十步!”斥候高声禀报。程普举起长矛:“骑队,渡河!”
蹋顿和苏仆延同时催动战马。
乌桓骑兵的马蹄上仍缠着稻草绳,一个冬天的冰面训练,让这些乌桓人学会了在湿滑滩涂上控马。
战马踏入浅水,蹄下碎石喀嚓作响,河水溅在骑手身上瞬间结成薄冰,又在战马的体温下化成白气。
对岸箭楼上的辽东守军从盾牌缝隙里看见乌桓骑兵开始渡河,顿时慌了。
有人惊呼“乌桓人来了”,箭矢更乱,射得急便失了准头,不少箭矢软绵绵地落入河中。
弓弩手的压制越来越猛,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北岸土垒上。
第一批乌桓骑兵踏上了河底的石滩,马蹄从浅水中一跃而出,溅起大片水花。蹋顿一马当先,弯刀高举过头,用乌桓话吼了一声。
数百乌桓骑兵齐声呼应,催马冲向滩头的第一道木栅。滩头的辽东守军从土垒后面冲出来,挺矛迎战。
蹋顿伏低身子,弯刀横掠,当先一个辽东士卒咽喉中刀,仰面倒地。他身后的乌桓骑兵蜂拥而上,马蹄踏过木栅,刀光在滩头飞舞。
程普见滩头已得手,长矛一挥:“步卒,随我渡河!”五千步卒齐声呐喊,涉水渡河。河水齐膝,冰冷刺骨,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掉队。
程普一马当先踏过河心的碎石滩,老将的战袍被河水溅湿了大半,须发上挂着水珠,在午后日光下闪闪发光。
他登上北岸滩头时,蹋顿的乌桓骑兵已突破了第二道木栅,正在与辽东守军争夺第三道土垒。
“苏仆延,左翼!”程普长矛一指左侧箭楼,“拿下那座箭楼,居高射杀垒后守军!”苏仆延率本部乌桓骑兵从左侧冲向箭楼。
箭楼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调转弓弩方向,乌桓人已冲到楼下,翻身下马,举着盾牌往里冲。
箭楼底层一阵刀锋相击之声,惨叫声之后,箭楼上的辽东旗被砍落,一面绛红色的“汉”字军旗竖了起来。
弓弩手登上箭楼,居高临下对着土垒后方的辽东守军齐放。
箭雨从头顶落下,辽东守军的防线终于崩溃。残兵弃了土垒,沿官道往北逃窜。
程普没有追,下令清点滩头、修补寨墙、巩固渡口。
传令兵驰往南岸,向关羽报捷。
前军已拿下北岸渡口,击溃守军千余人,斩首四百余级,俘三百人。浮桥材料,可以渡河了。
南岸,刘晔督率工匠与民夫,将早已备好的竹索、木排、锚石运至河边。
浮桥从南岸向河中延伸,工匠在河水里打桩、拉索、铺板。
辽东的春水仍然寒冷刺骨,但没有人停下来烤火。
一座浮桥,两座浮桥,三座浮桥。两大一小,次第跨过浿水。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立于南岸高阜,望着浮桥一点一点向北延伸,望着对岸滩头上程普正在组织步卒清理残栅、加固渡口。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
“驾。”关羽策马踏上浮桥。程普在滩头迎候。对岸的滩头,残雪已被尸首压成了黑红色。
乌桓骑兵正把缺了口的弯刀扔进箩筐里。
马钧在平壤匠作营设了流动的铁炉,专门修补前线送回的受损兵器。一个乌桓老兵从箩筐里捡起一把豁口卷刃的弯刀,翻来覆去地看,用生硬的汉话嘀咕道:“这刀……还能修?”汉军队率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修。马匠师说了,什么刀都能修。”
关羽没有看那些箩筐,他策马走到渡口北侧一处高阜上,望着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襄平。从平壤城下到这里,八千江东子弟渡海而来。
今日,终于踏上了浿水北岸。
“德谋。”关羽开口。程普策马上前。
“前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往北推进。沿途辽东营寨,能降则降。不能降的”他丹凤眼里寒光一闪。
“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