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普的前军在浿水北岸休整了一夜。次日拂晓,五千步卒拔营北上,蹋顿的乌桓骑队分列两翼,马蹄踏碎了残雪覆盖的官道。
从浿水渡口到襄平,不过百余里,沿途辽东军设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辽水支流的浮桥渡口,第二道在襄平南郊的柳林坡,第三道便是襄平城下。
程普在舆图上用炭笔将这三道防线圈了出来,圈到第三道时,炭笔重重一顿,断在襄平的位置上。
“前两道是拖刀计。”程普把断了的炭笔扔进火盆。
“柳毅不傻,他知道在野地里跟咱们硬碰硬是送死。留少量兵力拖住咱们的脚,他自己在襄平城下等着。守城是他的看家本事。咱们不能被他牵着走。浮桥渡口和柳林坡,要快,要狠,一鼓作气冲过去,不让他的拖刀计得逞。”
蹋顿的乌桓骑队率先出发。
一冬的冰面训练让这些草原汉子学会了在泥泞的春路上控马,战马蹄下缠着新换的防滑草绳,踏过残雪泥泞的官道,蹄声沉闷而密集。
浮桥渡口的辽东守军不过数百人,远远看见乌桓骑兵排成横队压过来时便开始溃散,有人往河里跳,有人在浮桥上挤成一团自相践踏。
蹋顿没有追,令骑队控制浮桥,等待步卒跟上。
韩当率两千步卒从浮桥疾进,沿着辽东军溃逃的方向追到了柳林坡。
柳毅在这里留了一千人,依托坡上的一片柳林布了阵。
长矛手藏在树干后面,弓弩手伏在坡顶,等着江东军冲进射程。
韩当在西谷跟鲜卑人耗了整整一冬,一眼就看穿了这片林子的名堂。
他没有正面冲,分出五百人从左翼绕到坡后放了一把火。
春草干燥,火势顺风而起,浓烟灌进柳林,伏兵被呛得纷纷往外跑,正撞上韩当正面压上的步卒方阵。一战而定。
两日之内,襄平南面的两道防线尽数被破。
程普站在柳林坡顶,已能远远望见襄平的城郭。
灰黑色的城墙横亘在地平线上,比乐浪、平壤的城墙都高,垛口密布,箭楼林立,城头上旌旗招展。
公孙度经营襄平十余年,这城墙是用辽东的石头和辽东的血一层一层垒起来的。
第三日,江东军兵临襄平城下。
程普将中军大营扎在城南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背靠辽水支流,前临开阔平原。各营依次展开,旌旗蔽日,矛戟如林。
乌桓骑队分列两翼,巡弋于城东城西,截断守军出城求援的路径。关平的义从营在北面扎营,负责阻断襄平与玄菟郡之间的联系。
公孙度在玄菟留了部分兵力,若其南下救援,关平便是第一道防线。
程普策马环城一周,回到营中铺开舆图。
襄平城墙周长八里,高约三丈,厚两丈余,外有护城河一道。四门各有瓮城,城头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这样的城防,正面强攻伤亡必重。
“云长。”程普对着随后入城的关羽抱拳说道,“襄平城坚,正面强攻伤亡必重。末将之意,围其三面,留北门放生。公孙度若弃城北走,咱们便在野战中歼之;他若死守,便困到粮尽。”
刘晔在一旁展开襄平舆图,接口道:“德谋公所言正合晔意。襄平城中存粮,据细作所报,最多支撑三个月。辽东之兵常年征战,士气本就低落。若能兵不血刃而下,何必让士卒爬城?”
韩当出了帐,片刻后端着一只木盘进来。
盘中盛着泥土,土色深褐,颗粒细腻,以手捻之颇有黏性。
“末将方才去看了护城河,河水正浑。柳毅引了辽水支流灌入护城河,河底尽是这种淤泥,城头弓弩可封锁河面。攻城不易。”
关羽走到帐外,望着暮色中那座灰黑色的城。城头上的火把已经点了起来,密密麻麻,像一道火龙盘踞在城头。他看了很久。
“先礼后兵。明日,送一封劝降书入城。”
劝降书是刘晔起草的。信上只有四句话:汉右将军、带州刺史关羽,奉天子诏、宋侯令,讨公孙度窃据辽东之罪。襄平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积粟。降,则公孙氏一门可保爵禄;不降,城破之日,唯公孙度一人是问,余者不诛。
次日清晨,一名江东军骑士策马至护城河边,将劝降书绑在箭上射入城中。
傍晚,一匹辽东快马从北门驰出,马上之人身披玄色铁甲,手持一杆长槊,身后仅跟着十余骑。来人在汉军营前勒马,举起手中的信,朝寨墙上喊道:“辽东大将军柳毅,奉命回书。”
辕门打开,程普亲自迎出。柳毅翻身下马,甲叶铿锵。
两人在辕门内对视,柳毅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没有递过去,而是双手展开,朗声念了一遍。
公孙度的回信写得不长:关将军麾下,度受天子之命守辽东,已十余载。将军渡海而来,夺乐浪、收三韩,度敬将军之勇。然辽东非乐浪,襄平非平壤。将军欲取襄平,以刀兵来取便是。
念罢,柳毅将帛书重新折好。他没有立即告辞,而是看着程普,沉默了片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将军,柳某有一言,私下相告。公孙氏在辽东十余年,是有恩于辽东百姓。关将军若要强攻,襄平城下,必是尸山血海。将军是宿将,当知攻城之难。”
程普也看着他,拱手道:“柳将军,公孙度杀辽东豪强百余家,程某有所耳闻。那些人,有的贪赃枉法,该杀。可也有许多是清白人家。他以杀立威,辽东畏之,未必服之。程某今日也有一言相告。我军围城,并非好杀。若柳将军能劝公孙度开城,程某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保公孙氏一门平安。”
柳毅望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有再多说。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驰回城中。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消失在城门口。
劝降书送入城中后的第三天,襄平城头依然旗帜飘扬。公孙度没有降。程普也没有攻城。他在等。
城东,乌桓骑队每日巡弋。苏仆延带着本部骑兵沿着辽水东岸往北探路,把襄平通往玄菟的每一条小路都标了出来。
城西,韩当率步卒占据了辽水支流上的一座石桥,截断了襄平城与西面辽西郡之间的联系。
城北,关平的义从营挖了三道壕沟,立了两重木栅,把北门堵得严严实实。
城中的细作通过刘晔预先安排好的渠道传出消息:襄平存粮最多撑到五月,柳毅把守军口粮减了三成,城中百姓开始以粟粥掺野菜度日。
城下的攻势没有停。程普白日派弓弩手抵近城垣,与城头守军对射;夜里派小队摸到护城河边投掷火把,骚扰守军不得安眠。投石车也在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头,昼夜交替,不给守军片刻喘息。
每当辽东守军试图从城头放下吊篮向城外传递消息,便有乌桓弓手一支支箭射过去,钉在吊篮绳索上,逼得守军缩回城去。马钧的匠作营在城外支起了流动铁炉,昼夜修理前线送回的受损刀矛。而打了一冬的兵器,又开始批量返修。
襄平围城,第二十八日。
城南的投石车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马钧设计的铁炉在营中日夜不熄,修好的刀矛一批批送回各营。
城中的粮食已近匮乏,细作传出消息:守军每日仅得薄粥一碗,百姓以树皮草根充饥。
程普站在城南高阜上,望着那座城。城墙已有数处开裂,瓮城的木门被石弹砸出了豁口,城头上的旗帜虽未倒,但巡守士卒的脚步已不再急促。
他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明日总攻。传令各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云梯、冲车、投石车,全部就位。告诉蹋顿,乌桓骑队守四门,不许放走一人。”
传令兵应声而去。程普继续望着那座城。围城近月,公孙度没有突围,柳毅没有投降。
这二十八天里,他每日望着那座城,仿佛能看到城头上柳毅同样望着他。他们都是幽州人,都在沙场征战多年。明日总攻,便是了结。
次日拂晓,天色阴沉。襄平城头的守军发现,汉军的营寨灯火比往日亮得更早。炊烟连绵升腾,各营收拢部队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卯时末,汉军开始列阵。
城南主攻方向,程普亲率五千步卒,排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前方是盾兵与云梯队,后方是弓弩手。
十架投石车已经就位,对准了之前投石炸开的城墙裂缝。
城西,韩当率两千人佯攻,牵制守军兵力。
城东与城北,蹋顿和苏仆延的乌桓骑队封锁四门,防止守军突围或援军突入。关羽的中军大纛立在城南高阜上,赤兔马站在大纛下,不时刨一刨蹄下的泥土。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投石车率先发动,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碎石飞溅。城墙裂缝处轰然塌下一角,碎砖倾泻进护城河中溅起丈余高的水花。
弓弩手抵近城墙,箭矢铺天盖地压向城头。云梯队踏过填平的护城河,将云梯架上了城墙。
韩当在城西督战,城头上的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钉在盾牌上噼啪作响。
他一手持矛,一手拍掉肩头钉着的半截箭杆,朝前方的云梯队吼道:“磨蹭什么!辽东人饿了一个月,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们还怕几根箭!”
话音刚落,一架云梯被城头上的滚木砸中,从半截处折断,梯上的士卒惨叫着摔落尘埃。
韩当大步上前,从地上扛起另一架云梯重新搭上城墙,亲自扶住梯脚,厉声喝道:“上!”
城南,程普的云梯队已有一批攀上了城头,与辽东守军在城墙上绞杀在一处。登城的汉军士卒越来越多,城墙上的辽东旗一面接一面被砍倒。
城南瓮城的城门被冲车撞开,汉军步卒蜂拥而入,与守军在瓮城内的狭窄空间中展开混战。
关羽在大纛下望着城头的厮杀。忽然,他丹凤眼睁开,沉声道:“传令,中军随吾入城。”
翻身上马,青龙刀提在身后,策马冲下高阜,向城门驰去。
柳毅死在南门瓮城。
城门被冲车撞开时,他正带着最后一支预备队在瓮城内堵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东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入,他手持长槊立在瓮城中央,身中数箭,依然死战不退。
程普的步卒方阵推过来时,他已经被逼到了瓮城墙角,槊杆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几个汉军队率举矛逼近,他单手拔出腰间佩刀,倚着墙,瞪着那些年轻的脸,没有说降,也没有闭眼。
长矛穿入他的胸口,柄杆微微一颤,他沿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嘴角溢出血沫,望着瓮城上方那面仍在燃烧的辽东旗,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
辽东军的大旗从城头跌落,飘飘摇摇地坠入护城河,被鲜血和泥水浸透。
襄平府衙,后院。
公孙度坐在正堂中,一身锦袍,头发梳得整齐。
他的佩剑横在膝上,剑身擦得锃亮,映出窗外冲天的火光。
院中已无亲卫,最后一队护卫被他派去了前门。
那里江东军正在砸门,木门上的铁环被撞得哐哐作响。
他听见了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听见了大门被撞开时木屑飞溅的脆响。
他听见了汉军士卒冲进前院时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正堂的门被推开。程普站在门外,身后是举着火把的汉军士卒。火光照在公孙度脸上,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程普。
“程将军,辽东是你的了。”程普没有回答。公孙度慢慢拔出佩剑,横在颈前。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但还请放过公孙氏。”
剑刃划过,血溅案几。
襄平城中,零星抵抗仍在继续。残存的辽东士卒退入街巷,据屋死战。
程普下令逐屋清剿,不许放火,不许扰民。韩当率部清扫城西,关平的义从营控制了府库和粮仓。
蹋顿的乌桓骑队驻扎在城门外维持秩序,苏仆延带人巡视街巷,安抚百姓。
关羽策马走过襄平的街道。街两侧跪满了降卒和百姓,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
赤兔马缓步踏过青石板路,铁蹄的声音在城墙之间回荡。
走到府衙前,程普迎上来,抱拳禀道:“云长,公孙度自尽。柳毅战死。襄平降卒八千,百姓安堵。府库亏空大半,存粮勉强可支城中百姓半月。”
关羽翻身下马,将青龙刀递给亲卫,走进了公孙度烧了半边的正堂。
室中仍然弥漫着浓重的焦木与血腥混杂的气息,案上的残烛还在燃烧。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刘晔说:“子扬,拟安民告示。除公孙度外,余者不诛。敌将柳毅厚葬。开仓放粮,先济百姓。”
他走出正堂,站在府衙台阶上。城头的黑烟仍在升腾,城中的喊杀声已经平息。他看着满街的降卒与百姓,沉默不语。
辽东以克,还有辽西、玄菟二郡。
北方未靖,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