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利退兵的消息传到东谷时,轲比能正站在那面狼头旗下,望着谷口程普的土垒。
夕阳西沉,把土垒上那面绛红色的“汉”字军旗染得愈发深沉。
十日了。他用了十日,把东谷的地形摸透,把程普的兵力部署摸透,把汉军的轮换时辰摸透。
他派了三百人走猎人小路绕到谷后放火,他派了数十队轻骑轮番冲击土垒,他甚至在第三日夜里派了五十个死士,趁夜色摸到土垒底下,试图挖塌寨墙。
程普全挡住了。小路奇袭,程普派蹋顿回援,三百鲜卑精壮无一逃脱。
轮番冲击,程普的弓弩手和步卒交替值守,鲜卑骑兵尸首堆满了谷口,土垒纹丝不动。
夜袭挖墙,程普在寨墙后面埋了陶瓮,听地听声,五十死士刚摸到墙根,滚木礌石从天而降。
轲比能走到今天打过无数仗。跟乌桓打过,跟匈奴打过,跟汉军的边塞都尉打过。就没碰过这样式的对手。
不贪功,不冒进,不出错。像一块铁,你锤它,它不碎;你烧它,它不化;你磨它,它不损。
油盐不进。
“大人。”身后传来马蹄声,是派去西谷联络的斥候。
“素利部已拔营北撤二十里。步度根部随之北去。西谷汉军援军已至,旗帜遍山,不知多少。”
轲比能没有回头。素利退了。这头老狐狸,从来不会把命押在别人身上。
东谷过不去,西谷援军又至,他再不走,怕被汉军断了后路。步度根跟着退了。他
在东谷碰了壁,在西谷又碰了壁,锐气磨尽,只剩下一腔愤懑。
“大人,咱们怎么办?”身后的渠帅忍不住问。
轲比能望着谷口那面绛红旗帜。
素利退了,步度根退了,他的侧翼就空了。程普若是从东谷出击,韩当若是从西谷出击,两支汉军南北夹击,他轲比能就是瓮中之鳖。
程普不会出击。轲比能知道,程普也预判了他的预判。
东谷的汉军守有余而攻不足,程普不会拿宝贵的步卒去追击草原骑兵。
可轲比能不能赌。他是鲜卑中部的大人,麾下数万部众,数十万牛羊,千里草场。
他不是步度根,步度根有檀石槐的血脉,有鲜卑旧贵的拥戴,输得起。
他不是素利,素利盘踞辽西、右北平、渔阳数十年,根深蒂固,输得起。只有他轲比能输不起。
“传令。”轲比能拨转马头,“全军北撤。去沸流水上游,与素利、步度根汇合。”
渠帅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渠帅忍不住问:“大人,咱们就这么退了?公孙度许的辽东属国、辽西二郡……”
轲比能打断他。
“地再好,得有命拿。素利退了,步度根退了,咱们一支兵孤悬东谷,程普若断我后路,你拿什么回去?”
年轻渠帅不敢再言。
当夜,轲比能的大营悄然北撤。
鲜卑人拔营的动作极快,不消一个时辰,帐篷、辎重、牛羊尽数装车,数千骑兵护着车队,沿着沸流水西岸的山道向北而去。
营火未熄,留了几十堆空火,远远望去仿佛营寨如旧。
东谷土垒上,程普望着谷外那些渐渐暗淡的营火。
“将军,鲜卑人退了!”蹋顿满脸兴奋,“末将愿率骑队追击!”
程普摇了摇头。“轲比能退而不乱,营火留而不灭,是防追兵。你追上去,他必有伏。”
蹋顿不甘。“就这么放他走?”
程普转过身,看着蹋顿。“蹋顿,轲比能不是步度根。步度根若是上头了会跟你拼命,轲比能不会。他退,是因为素利和步度根先退了,他孤军难支,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不是因为打不过。”
蹋顿沉默了。程普走下土垒,回到中军帐,铺开竹简,提笔给关羽写军报。
鲜卑三部北撤,沸流水之围暂解。轲比能退而不溃,素利观望自保,步度根锐气已挫。三部虽合兵,心实不一。然其众尚众,不可轻敌。末将当固守东谷,以待将军后命。
写罢,封好,交给亲卫,连夜送往平壤。
沸流水上游,鲜卑三部汇合之地。
这是一片三河交汇的河谷,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正适合骑兵扎营。
素利最先到。他的部众占了河谷西侧最好的草场,临水背风,牛羊散在河滩上啃食枯草。
步度根随后到,占了河谷东侧,与素利隔着一道浅浅的溪流。
轲比能最后到,他的部众只能扎在河谷北侧,地势最高,风最大,草也最稀。
三部汇合,营寨相连,绵延十余里。篝火遍野,牛羊成群,远远望去声势浩大。
可走近了看,三部之间留着明显的空地,谁也不愿靠谁太近。
轲比能的中军帐里,三位渠帅围坐火堆。
素利盘腿坐在上首,拿着一根羊肋骨慢慢啃。步度根坐在他对面,闷头喝酒,一碗接一碗。轲比能坐在侧边,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没喝。
“西谷,我探过了。”素利开口了,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当的援军到了。旗帜遍山,不知多少。关平带的兵,从平壤来的,少说数千。西谷,啃不动。”
步度根重重放下酒碗。“啃不动?你啃了么?你在西谷待了几天,冲了几次?加起来不到五次,死了不到三百人。这叫啃?”
素利嚼着羊肉。“不啃,怎么知道啃不动?你啃东谷,五千骑冲进去,活着出来不到两千。你啃得动,你再去。”
步度根霍地站起来,手按刀柄。素利没有动,继续嚼着羊肉,眼睛都没抬。
轲比能开口了。“二位,汉军还在沸流水南岸。咱们在这里争吵,程普和韩当不会等咱们。”
步度根瞪了他一眼。“轲比能,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东谷你打了十天,打下来了么?程普的土垒还在那里,你的狼头旗还在谷外。你也啃不动。”
轲比能没有动怒。“是,我也啃不动。所以我才说,咱们三家得商量出一个章程。是继续南下,还是退回草原。”
素利放下羊肋骨,抹了抹嘴。
“南下,怎么南下?东谷程普守着,西谷韩当守着,沸流水这道坎,咱们三家一起冲了十天,冲过去了么?程普和韩当是宿将,汉军的步卒方阵是铁打的。咱们的骑兵在草原上可以横行,到了这山沟沟里,马跑不开,人展不开,处处挨打。步度根五千骑冲东谷,活着出来不到两千。这仗再打下去,咱们三家,谁先撑不住?”
步度根涨红了脸。“素利!你……”
轲比能抬手止住他。
“素利大人说得直,但不是没有道理。沸流水的地形,不利于骑兵。咱们的探子也报过,汉军在这里屯田、立坞堡、修粮道,根基越扎越深。咱们在这里耗一天,汉军的根基就深一分。”
步度根冷笑。“那你的意思,也是退?”
轲比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火焰在瞳孔里跳动。
“退,不过,得看怎么退,退到哪里。公孙度许的辽东属国和辽西二郡,是实打实的地。地没拿到,咱们三家都折了人马,空手回去,怎么跟部众交代?”
素利接口。“轲比能,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公孙度许的地,咱们一寸没拿到。折了人马,空手回去,怎么跟部落交代?”
帐中沉默了。三位渠帅各怀心思。
步度根要的是脸面,五千骑折了两千余,就这么回去,他无法面对部众。
素利要的是利,没利可图的事他不做,但已经都已经折了人马,空手而归他实在不甘。
轲比能要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要的从来不是公孙度的地,是鲜卑。
檀石槐死后,鲜卑分裂数十年。
中部有步度根,东部有素利,西部有拓跋。
而他轲比能和步度根都虽然属于中部鲜卑,只不过一个是小部落暴发户,一个是王族后裔。
他是靠着智谋和隐忍,一点一点吞并周边,才有了今日的声势。
可他终究不是檀石槐的后裔,没有黄金血脉。但步度根是。素利盘踞东部数十年根深蒂固。
他要统一鲜卑,再现檀石槐时期的辉煌,这两人是他越不过去的坎。
此番南下,他本想在战场上立威,让鲜卑诸部看看谁才是能征善战之主。
可程普这块铁,他啃不动。威没立成,反倒折损了兵马。
“三部合兵,再冲一次。”轲比能开口了。
“不冲东谷,也不冲西谷。就冲沸流水南岸,汉军的屯田。烧他们的粮,毁他们的坞堡,让他们这个冬天过不下去。汉军没了粮,沸流水就守不住。沸流水守不住,他们就只能退回平壤。到那时候,公孙度许的地,咱们再跟他慢慢算。”
素利想了想,缓缓点头。
“烧粮,这法子可行。汉军步卒守城厉害,可屯田分散,处处是漏洞。咱们骑兵来去如风,烧了就跑,他追不上。”
步度根也点了头。“好。就冲屯田。烧他娘的!”
三部议定,各自回营准备。
轲比能走出帐外,夜风扑面,带着草原的凉意。他望着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心里清楚,烧粮只是托词。
汉军的屯田有坞堡护卫,有烽燧相连,烧得了一处,烧不了全部。
可三部需要一场胜仗,哪怕是小胜,才能体面地退回草原。
素利需要,步度根需要,他轲比能也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