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浿水北岸的辽东营寨里,公孙度接到了鲜卑诸部的回信。
最先送来的是素利的使者。素利是鲜卑东部最大的渠帅,据辽西北境,部众数万,能骑善射者不下万人。
他的回信写得不长,措辞谨慎,大意是:汉军势大,不可轻敌。若公孙将军能守住浿水,素利愿率部众南下策应;若浿水不守,素利当自保其境,不能为公孙将军殉葬。
公孙度看完,冷笑一声,把信扔在案上。“素利这头老狐狸。他是在等,等我和汉军分出胜负。”
阳仪在旁边说:“明公,素利向来如此。当年袁绍与曹操相争,他也是两边观望,谁也不得罪。如今他能答应策应,已是难得。”
公孙度没有接话。第二封信是步度根的。步度根是鲜卑中部渠帅,据幽州以北的草原,部众数万,其人刚猛直率,骁勇善战。他的回信写得更短,字迹粗犷,笔墨浓重,只有几句话:汉军步卒,何足惧哉!公孙将军守住浿水,步度根率铁骑南下,踏平汉营。
公孙度看完,眉头舒展了些。“步度根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既应了,必会来。”
阳仪点了点头,但眉宇间仍有忧色。第三封信是轲比能的。轲比能是鲜卑诸部中最有谋略的渠帅,据辽西以北,部众虽不及步度根众多,但训练有素,号令严明。
他的回信写得很长,逐条分析了汉军的优劣,最后写道:汉军之利,在弓弩,在方阵,在步步为营。其短,在骑兵寡少,在粮道遥远,在客军远征。若与汉军战,不可攻其坚城,不可冲其方阵,当诱其出营,于旷野以骑射疲之,待其力竭,然后击之。公孙将军若能与鲜卑诸部合兵,轲比能愿率本部精锐南下,共击汉军。
公孙度看完,把信递给阳仪。“轲比能此人,心思缜密。他说的这些,与你不谋而合。”
阳仪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明公,轲比能在鲜卑诸部中素以智谋称。他既应了,必是看准了汉军之短。若能以鲜卑之骑,诱汉军出营野战,胜算便大了许多。”
公孙度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平往西划,经过辽西,直至鲜卑领地。“轲比能从西面来,步度根从西北来,素利从北面来。三路鲜卑,合兵不下两万骑。加上辽东本部骑兵,能凑出三万骑。三万骑,在旷野上,汉军的步卒方阵能撑多久?”
阳仪沉吟片刻。“明公,鲜卑诸部虽应了,却各有心思。轲比能要的是利,步度根要的是战,素利要的是稳。三家合兵,号令不一,未必能同心协力。”
公孙度说:“不必同心。只要他们同时从不同方向压过去,汉军便首尾不能相顾。”
沸流水上游,镇北关。
程普站在关城上,望着西北方向的群山。
秋已深了,山上的林木染了霜,红一片黄一片,层层叠叠。西北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凉意,也带来了一股不安的气息。蹋顿归附后,程普把他的部众编成了三支骑队,每支千人,由乌桓渠帅分领,归汉军队率节制。
乌桓骑兵的骑射功夫极好,马术更是自幼练就,只是散漫惯了,不习惯听号令列阵而战。程普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这三支骑队练出了个模样,至少能列横队冲锋,能听号令转向,能配合步卒方阵进退。
“将军。”蹋顿从城下走上来,一身汉军皮甲,腰间悬着环首刀。归附两个月,他的汉话进步了不少,虽然口音还重,但已能顺畅交谈。“斥候回报。西北方向,有大队骑兵移动。不是乌桓,是鲜卑。”
程普转过身,看着他。“多少人?”
蹋顿说:“探不清。马蹄印很多,散得很开,至少数千。看旗号,是步度根的部众。”
程普皱起眉头。步度根是鲜卑中部渠帅,据幽州以北,与辽东隔着辽西。他来高句丽旧地,必是绕道西北,穿过鲜卑与高句丽交界处的山地。这条路不好走,步度根肯走这条路南下,必是公孙度许了重利。正说着,韩当从关城下大步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密报。
“德谋,平壤送来的。潘隐的‘麻雀’探到的——公孙度割让辽东属国、辽西二郡,邀鲜卑诸部出兵。轲比能、步度根、素利都答应了。三家合兵,不下两万骑。”
程普接过密报,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辽东属国、辽西二郡,那是大汉故地。公孙度为了保住辽东,竟把这两郡割给了鲜卑。这份胆量,这份狠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韩当说:“德谋,鲜卑两万骑,加上公孙度的辽东铁骑,不下三万。咱们在浿水以南的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两千。步卒对骑兵,若在旷野上,胜负难料。”
程普沉默了片刻,把密报折好,收入怀中。“义公,鲜卑南下,必走高句丽旧地。沸流水上游这片山地,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他转过身,指着关城西北方向的连绵山岭,“这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骑兵展不开。鲜卑人要南下,只能走山间的那几条河谷。只要扼住河谷,他们的骑兵再多,也施展不开。”韩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沸流水上游的河谷,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狭道,宽处不过数十丈,窄处仅容数骑并行。这种地形,是步卒的天下。骑兵冲不起来,只能下马步战。下了马的鲜卑人,哪里是汉军步卒的对手。
“德谋,我去。”韩当说,“我带三千步卒,扼住西边那条河谷。步度根若从那边来,我叫他有来无回。”
程普看了他一眼。“义公,步度根以刚猛着称,部下都是敢死之士。你三千人对他的数千骑,守得住?”
韩当咧嘴一笑。“守不住,就死在那里。德谋,我从辽西出来,跟鲜卑人打过交道。他们马上是虎,下马就是羊。只要逼他们下马,汉军的步卒一个能打他们三个。”
程普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你守西谷。我守东谷。蹋顿率乌桓骑队游弋策应,哪里吃紧就补哪里。”
蹋顿在旁边听了,抱拳道:“将军,鲜卑人欺我乌桓多年。今日蹋顿愿为将军死战。”
程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十月,平壤。
关羽站在舆图前,看着刘晔刚刚标注上去的鲜卑三路进军路线。
轲比能从西面来,沿辽西山地东进;步度根从西北来,绕过高句丽旧地南下;素利从北面来,沿浿水上游缓缓推进。三路鲜卑,像三把刀,从不同方向插向浿水南岸。公孙度的辽东铁骑则集结在浿水北岸,随时准备渡河。
“公孙度这是孤注一掷了。”刘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在舆图上指点,“三路鲜卑,加上辽东本部,兵力数倍于我。他想一口吃掉咱们。”
关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浿水北岸移开,落在沸流水上游的山地。那里是程普和韩当的防区。鲜卑人南下,必走那片山地。只要程普和韩当能扼住河谷,鲜卑的骑兵就施展不开。只要鲜卑人过不了沸流水,公孙度的辽东铁骑就不敢独自渡河。
“子扬,传令程普、韩当。”关羽开口了,“沸流水上游的河谷,寸土不可让。放鲜卑一骑南下,提头来见。”
刘晔应了,提笔拟令。关羽又说:“传令关平,率义从营五千,增援沸流水。告诉他,到了之后,听程普调遣,不可擅自出战。”
刘晔笔不停,一一记下。关羽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舆图,沉默了很久。
“子扬,你说,鲜卑人为什么敢来?”
刘晔放下笔,想了想。“利令智昏。公孙度许给他们辽东属国、辽西二郡,这是多大的利?轲比能、步度根、素利,都是草原上的狼。狼见了肉,管不住嘴。”
关羽摇了摇头。“不止是利。他们还觉得,汉军的步卒打不过草原骑兵。乌桓归附,在他们看来,是程普占了地利,不是汉军真刀真枪打赢的。他们以为,只要把战场选在旷野上,汉军的步卒就只能束手待毙。”
刘晔微微一笑。“将军,那就让他们来。沸流水上游那片山地,可不是旷野。”
沸流水上游,西谷。
韩当带着三千步卒,在谷口扎营。他把营寨设在河谷最窄处,两侧山壁如削,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二十丈的通道。他在通道上筑了三道土垒,每道土垒后面布了弓弩手。土垒前面挖了陷马坑,坑底插了削尖的木桩,上面覆了草皮。斥候来报,步度根的部众已过了沸流水上游,正在往这边来。大约五千骑,队形松散,走得很快。步度根本人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狼头旗。
韩当站在土垒后面,望着西边的谷口。夕阳西沉,把山壁染成一片血红。谷口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握着长矛,矛杆被汗水浸得发黏。
“将军,他们来了。”身边的队率低声说。
谷口扬起了尘土。先是一小队斥候,策马冲进河谷,东张西望了一阵,没有发现异常——陷马坑覆了草皮,土垒用树枝伪装了,弓弩手伏在山壁上,披着草叶编织的伪装衣。斥候朝后方打了安全的手势。紧接着,大队骑兵出现了。
步度根一马当先,冲进河谷。他的骑兵跟在后面,队形松散,三三两两的,有人还在说笑。他们走了一天山路,人困马乏,只想快点穿过这片河谷,到南边的平地去歇息。没有人抬头看两侧的山壁。山壁上,韩当的弓弩手已经瞄准了。
步度根的中军完全进入了河谷。韩当站起来,长矛往下一指。
“放!”
山壁两侧,弓弩齐发。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谷中骑兵顿时人仰马翻。紧接着,土垒后面的弓弩手也开始射击,三排交替,箭矢一波接一波,没有间隙。步度根的黑马中了三箭,嘶鸣着倒地。步度根从马背上滚下来,拔出弯刀,厉声呼喝,试图收拢溃兵。可河谷太窄,骑兵挤成一团,进退不得。前面的马倒下,绊倒了后面的马,后面的马又绊倒了更后面的。活着的人想往后跑,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当举起长矛,往前一指。“杀!”
三千步卒从土垒后面冲出来,长矛平举,排成密集的横队,像一堵移动的墙,沿着河谷往前推。鲜卑骑兵挤在狭道里,马速全无,成了步卒的活靶子。长矛刺穿胸膛,环首刀砍断脖颈,马蹄踏碎头颅。惨叫声、马嘶声、刀锋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谷中回荡。
步度根带着几十个亲卫,拼死往后杀出一条血路。他浑身是血,弯刀砍缺了口,头盔也不知掉在了哪里。他冲出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五千骑,活着出来的不到两千。
韩当没有追。他站在河谷中,看着满地的尸首和哀鸣的伤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收拾战场。把能用的马牵回去,把箭矢捡回来。尸首堆在一起烧了。”
队率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韩当转过身,望着北方的天空。步度根败了,可轲比能还在西边,素利还在北边。这一仗,还远没有打完。
镇北关,东谷。
程普站在关城上,望着东边的河谷。韩当在西谷大破步度根的消息,是昨夜里送到的。三千步卒,依托河谷地形,几乎全歼了步度根的五千骑。步度根本人仅以身免。乌桓降骑在蹋顿的率领下追击了三十里,又俘获了数百匹战马。
程普把军报折好,收入怀中,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义公,打得好。让他守住西谷,不可轻动。轲比能还没到。”
传令兵应了,翻身上马,朝西边驰去。
程普转过身,望着东边的谷口。轲比能的旗号还没有出现。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轲比能与步度根不同。步度根刚猛,轲比能沉稳。步度根会一头撞进河谷,轲比能不会。他会先派斥候探路,会试探,会迂回,会寻找汉军防线的薄弱处。
“将军。”蹋顿从城下走上来,手里牵着一匹刚从步度根部缴获的鲜卑马。那马通体青灰,四蹄雪白,品相极好。“这匹马,献给将军。”
程普看了一眼那马,点了点头。“好马。你自己留着骑。乌桓渠帅,该骑好马。”
蹋顿咧嘴笑了。“将军,步度根败得这么惨,轲比能会不会不敢来了?”
程普摇了摇头。“轲比能不是步度根。他一定会来。只是不会像步度根那样一头撞进来。”
蹋顿收起笑容。“将军,那咱们怎么办?”
程普望着东边的谷口,山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等。等他来。他不动,我不动。他动,我比他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