蹋顿的人马是在第四日午后出现的。
程普站在昌黎土墙上,手搭凉棚向西望去。地平线上先是扬起一线黄尘,细细的,像谁用笔在天边画了一道。
那道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浓,渐渐地,能看见旗帜了。
全是杂色的,没有统一的形制,有的是一根木杆上绑着牦牛尾,有的挂着几串兽骨,在风中摇晃。
旗帜下面,是骑马的人。三千乌桓骑兵,排成松散的纵队,沿着河谷缓缓东进。
他们没有汉军那种整齐的队列,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伏在马背上打盹,有人一边骑马一边啃着肉干,有人高声说笑,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是真切的。
程普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对身后的苏仆延说:“这就是蹋顿的三千骑?”
苏仆延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将军,蹋顿的骑兵,是乌桓诸部中最能打的。他本人使一杆长槊,马上功夫极好,能左右开弓。公孙度征乌桓时,也没讨到便宜。”
程普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下土墙,对传令兵说:“列阵。城外。”
昌黎的城门打开了。三千汉军步卒鱼贯而出,在城外列阵。
程普把队伍分成三部:中军两千人,由他亲自统领,正面迎敌;左翼五百人,由苏仆延的乌桓降骑组成,埋伏在河谷西侧的一片胡杨林里;右翼五百人,由汉军老卒组成,埋伏在河谷东侧的丘陵后方。
他自己站在中军方阵的最前面,身后是排成三列的盾兵,盾牌相连如墙;盾兵后面是长矛手,长矛从盾墙缝隙中探出,如林而立;长矛手后面是弓弩手,箭已上弦。
三千步卒,在昌黎城外的河谷地上展开,像一台精密组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卡在自己的位置上。
程普骑在那匹黄骠马上,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身后的士卒们正看着他。
他从汝南带出来的老卒,三韩收编的义从,还有苏仆延刚归附的乌桓降骑,这支队伍成分混杂,可此刻站在这里,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汉军。
蹋顿的前锋到了。
几百骑,乱哄哄地冲过来,远远看见汉军的方阵,勒住了马。
有人在阵前跑来跑去,朝这边指指点点,大概是在估量汉军的兵力。过了一会儿,一个乌桓骑兵策马出阵,朝汉军方阵驰来,在百步外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喊道:“蹋顿大人有话!汉军退出昌黎,还我乌桓故地!若是不退,踏平尔等!”
程普没有回答。他举起手,往下一挥。弓弩手同时放箭。
数百支箭矢呼啸而出,像一片黑云压过去。那喊话的乌桓骑兵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倒在地上。
后面的乌桓前锋也有几十人中箭落马,队形顿时大乱。剩下的慌忙后撤,退回了本阵。
河谷安静了片刻。然后,乌桓人的号角响了。
低沉,悠长,像野兽的嚎叫。
三千乌桓骑兵开始移动。他们没有像汉军那样排成整齐的横队,而是分成十几股,每股一两百人,从不同方向朝汉军方阵涌来。
马蹄踏碎了河谷的草皮,尘土飞扬中,那些乌桓骑兵伏低身子,张弓搭箭,发出尖利的呼哨声。
程普没有动。他站在方阵最前面,目光从那些涌来的骑兵身上扫过。
乌桓人的战术是骑射骚扰。
反复几次,等步卒方阵被箭雨射得松动,再集中兵力冲垮。
这套打法对付分散的步卒很有用,可对付严整的方阵,用处不大。
“稳住。”程普的声音不高,但方阵里的士卒都听见了,“盾牌举稳。他们射不穿。”
乌桓骑兵的第一波箭雨落下来了。箭矢打在盾牌上,劈劈啪啪,像暴雨敲打屋顶。偶尔有几支从盾墙缝隙中钻进来,射中后面的士卒,有人倒下,立刻被同袍拖到后面,空缺被填补。
三轮箭雨过后,汉军方阵纹丝未动。乌桓人的号角又响了,这一次更急。十几股骑兵同时转向,从不同方向朝方阵冲来——不再是骚扰,是冲锋。
程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举起长矛,往下一指。“弓弩手,放!”
这一次不是自由射击。三列弓弩手交替放箭,前排射完退后装填,中排上前射击,后排预备。箭矢如波浪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出去,冲锋的乌桓骑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前排的马匹中箭倒地,后面的马被绊倒,骑手摔下马背,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挫。
程普抓住时机,长矛前指。“左翼,出击!”
胡杨林里,苏仆延的五百乌桓降骑杀了出来。
他们穿着汉军发的皮甲,臂上绑着绛红色的布条,与蹋顿的人马区分开来。
苏仆延一马当先,手持弯刀,冲进蹋顿骑兵的侧翼。乌桓人打乌桓人,彼此的路数都熟悉,刀来箭往,杀成一团。
程普又下令:“右翼,包抄!”
丘陵后方,五百汉军老卒杀出。他们都是步战的好手,手持长矛,排成三列横队,从右翼压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蹋顿的骑兵被三面夹击,顿时大乱。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溃逃,有人拼命兜转马头想往后撤,可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前后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蹋顿在中军,骑着一匹黑马,手持长槊,试图收拢溃兵。他的嗓门极大,在混乱中依然能听见他的吼声:“不许退!给我冲!冲垮他们的中军!”可没有人听他的。乌桓骑兵打仗,靠的是一股子悍勇,悍勇一泄,就成了一盘散沙。
程普在乱军中看见了蹋顿——高大的身材,玄色的皮甲,长槊上挂着红缨,周围簇拥着百余亲卫。
他策动黄骠马,朝那个方向冲过去。苏仆延在左翼也看见了,带着几十骑从侧面夹击。
蹋顿的亲卫拼死抵抗,一个接一个落马。
蹋顿挥舞长槊,连挑三名汉军士卒,势如疯虎。
程普冲到近前,长矛刺出。蹋顿侧身躲过,反手一槊扫过来。程普低头让过,两马交错,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蹋顿力大,程普矛沉,两人斗了十余合,不分胜负。苏仆延从侧面冲过来,弯刀劈向蹋顿的后颈。
蹋顿听得脑后风声,低头躲过,弯刀削飞了他的盔缨。
“苏仆延!你这条汉人的狗!”蹋顿破口大骂。
苏仆延不答话,又是一刀。蹋顿回槊格挡,程普趁机一矛刺中他的右肩。
蹋顿闷哼一声,长槊脱手。他左手拔出腰间短刀,还想再战,程普的第二矛已到,矛杆横扫,将他打落马下。
几个汉军士卒一拥而上,将他按住捆了。
蹋顿被押到程普面前时,浑身是土,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昂着头,瞪着程普,嘴角带着血沫。“要杀便杀。乌桓人,不跪汉狗。”
程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乌桓诸部。汉军此来,非为灭乌桓。公孙度窃据辽东,擅置守令,此乃国贼。汉军讨之,与乌桓无涉。乌桓诸部,本是大汉藩属。愿归附者,程某以礼相待。不愿归附者,可自引部众西去。若再助公孙度,蹋顿就是下场。”他一挥手,“松绑。”
士卒们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蹋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
他看着程普,眼神里的凶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杀我,不怕我回去再带兵来?”
程普看着他。“你再来,我再擒。擒一次是擒,擒两次也是擒。只是下一次,我不会再放。”
蹋顿沉默了很久,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程普一眼,策马向西奔去。
残存的乌桓骑兵跟着他,零零散散地消失在河谷尽头的暮色中。
是夜,程普在昌黎城外清点战果。此战斩首七百余级,俘获战马千余匹,乌桓降卒八百余人。
苏仆延的部众打得最卖力,伤亡也最大,折了百余骑。
程普把俘获的战马分了三百匹给苏仆延,又把降卒中的精壮编入苏仆延的骑队。
苏仆延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马鞭,眼眶有些发红。
“将军以诚待我,我必以死报将军。”
程普扶起他。“我不需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替汉军打仗。”
捷报传到平壤时,关羽正在校场上看程普送回来的战马。
乌桓马比高句丽马高出一头,四蹄粗壮,胸宽背阔,是上好的战马。
刘晔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程普的军报,脸上带着笑。“将军,德谋破了蹋顿。斩首七百,俘战马千匹,降卒八百。蹋顿被生擒,德谋放了他。”
关羽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校场上那些乌桓马。
“德谋放蹋顿,放得好。杀了蹋顿,乌桓诸部会跟咱们拼命。放他回去,乌桓人就知道我们的诚意,他们也就不会死战到底了。”
刘晔点了点头。“将军,蹋顿败退,乌桓诸部必生动摇。晔以为,当趁此时,遣使分赴乌桓诸部,宣示恩威。愿意归附的,给盐铁,给布帛,给官职。不愿归附的,让他们西迁。公孙度没了乌桓的外援,辽东就成了一座孤岛。”
关羽把军报折好,收入怀中。“子扬,遣使的事,你来办。告诉乌桓诸部,归附汉军者,宋侯可封其渠帅为关内侯、率善校尉。不归附者,汉军灭公孙度之日,便是他们覆灭之时。”
刘晔应了。关羽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些正在驯马的士卒。
现在有了乌桓马,又有了高丽马,还有缴获辽东马。
汉军的骑兵,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程普在昌黎已经凑出了千余骑。
等辽东、玄菟拿下,乌桓诸部归附,骑兵就能扩充到三千。
到那时候,就能渡过浿水,与公孙度决战的时机就到了。
襄平。公孙度坐在府中,面前跪着刚从昌黎逃回来的斥候。
斥候的衣裳破烂,脸上还带着血迹,声音发抖。“君侯,蹋顿兵败。三千骑,折了近半。蹋顿被汉军生擒释放。苏仆延投降,辽东的乌桓诸部,都在观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孙度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乌桓外援断了。汉军的骑兵从无到有,如今已有千余骑。
他的辽东铁骑,不再拥有绝对的优势。阳仪从外面进来,走到他身边。
“明公,柳毅的伤已无大碍。他请命再战,愿率辽东铁骑,趁汉军骑兵初成、战力未固,渡浿水击之。”
公孙度摇了摇头。“柳毅忠勇,可他用兵到底不如程普老辣。蹋顿之败,不是败在兵力,是败在轻敌。程普列阵以待,左右伏兵,蹋顿一头撞进去,焉能不败。柳毅若去,也是一样。”
阳仪沉默了片刻。“明公,那眼下……”
公孙度转过身,看着他。“传令辽水沿线各渡口,增兵驻守。多备弓弩,多囤滚木礌石。汉军不渡河,便罢。若敢渡河,就在半渡之时击之。”
他顿了顿,“再遣使赴高句丽。告诉伯固,汉军占了他的沸流水,夺了他的马场,此仇不共戴天。他若愿出兵南下,我公孙度出粮出铁,助他收复失地。”
阳仪愣了一下。“明公,高句丽元气大伤,伯固死守丸都城,未必敢出来。”
公孙度冷笑一声。“他不敢动,就逼他动。告诉他,汉军若是度过浿水拿下辽东,下一个就是他高句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阳仪应了,退了出去。公孙度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浿水南北两岸。
南岸,汉军的坞堡如链,粮道如网,根基越扎越深。
北岸,他的辽东铁骑还在,襄平的城墙还在,浿水还在。
只要浿水还在他手里,他就还有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