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平点兵的那个早晨,海雾还没散尽。
五千义从营的士卒在校场上列阵完毕,二十个方阵,横平竖直。
他们穿着新发的皮甲,全是秣陵运来的第一批装备,甲片用麻绳编缀,虽不如汉军铁甲坚固,比三韩原来的竹甲布衣已强了百倍。
手里的兵器也是新的,环首刀、长矛、盾牌,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关平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甲,腰间悬着关羽亲赐的环首刀。
他身后立着两面旗帜,一面是绛红色的“关”字将旗,一面是玄色的“汉”字军旗。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
“今日出征。”关平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五千人听得清清楚楚,“乐浪郡,本大汉之地。公孙度窃据辽东,擅置守令,此乃国贼。宋侯命我等收复乐浪,尔等随我北上,是归故土,非伐外邦。”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乐浪守军千余人,有城墙,有弓弩。尔等初次攻城,我不瞒你们——会死人。谁怕,现在可以退出去。回了营,还是汉军,我不追究。”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一个队率站出来,是辰韩人,姓昔,叫昔山,原是个小部落的猎户,归附后编入义从营,因队列练得好,被关平提拔为队率。
他的汉话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将军,我等本三韩之民,将军不杀我等,还发给衣甲兵器,管饱饭。今日为将军攻城,死也值了。”
关平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把城攻下来。”
昔山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那就活着。”
关平点了点头,转身,朝北方挥手下令。“出发。”
五千义从营开拔,沿着山间小路向北行进。关平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程普拨给他的五个汉军队率,都是江东的老卒,打过硬仗。
关平把他们分到五个千人队里,每队一个,专管临阵指挥。
走了半日,队伍在一道山梁上停下来歇息。
关平站在高处,望着北方。山峦起伏,林木苍翠,一条河流从山谷间蜿蜒而过,河两岸是零星的农田和村落。那是乐浪郡的方向。
一个汉军队率走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姓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他在关平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少将军,吃一口。”
关平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王队率一边嚼一边说,“少将军,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这五千义从,练了不到两个月。队列是齐了,刀矛也熟了。可攻城不是列队。城头上的箭射下来,石头砸下来,人一倒,血一溅,新兵容易慌。慌了就乱,乱了就死。”
关平嚼着干粮,没有接话。王队率又说,“末将的意思,头一阵,末将带人上。少将军在后面压阵。等义从们见过了血,稳住了,少将军再上不迟。”
关平咽下干粮,看着他。“王叔,你是汝南的老人,跟我父亲打过仗。你觉得我父亲攻城的时候,会站在后面吗?”
王队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关将军从来身先士卒。”
“那我凭什么站在后面?”关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站在后面,义从们怎么看我?汉军的老卒怎么看我?将来回了秣陵,我怎么见少将军?”
王队率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那少将军小心。末将护在你左边。”
关平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向北。第二天午后,乐浪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砖。城头上插着几面旗帜,写着“公孙”二字。城门紧闭,吊桥拉起,城头上有人影晃动,大约几百人。
关平勒住马,远远观察了一会儿。
攻城之前,要先看地形。
城西有一条河,河水从南往北流,贴着城墙而过,形成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城东是一片缓坡,坡上是农田,庄稼刚抽出青苗。城南是官道,宽阔平坦,适合大军展开。城北是一片丘陵,林木茂密,看不清纵深。
“城南。”关平说,“从城南攻。把队伍展开,让城上的人看见。”
王队率应了一声,策马去传令。五千义从在城南列阵,二十个方阵一字排开,旌旗招展,长矛如林。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这阵势,明显慌乱了一阵,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往城下射了几箭,箭矢软绵绵的,还没飞到阵前就落了地。
关平没有急着攻城。他让队伍在城外扎营,挖壕沟,立栅栏,做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王队率不解,问为什么不趁热打铁。
关平说,“上兵伐谋,攻心为上。让里面的人好好看看,什么叫精锐。”
王队率想了想,笑了。“少将军这招,跟关将军学的?”
关平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头上那些旗帜,目光沉沉的。
当夜,营寨里篝火通明。
关平把五个汉军队率和二十个义从队率都叫到中军帐,摊开一张草图。那是斥候白天画的乐浪城防图,城墙高度、城门位置、守军部署,都标得清清楚楚。“乐浪城,四门。南门最宽,守军最多,大约四百人。东门次之,约两百。西门靠河,约两百。北门最窄,约一百余人。”
关平的手指在图上一一点过。
“明日攻城,分三路。左路一千人,攻西门,佯攻,牵制。右路一千人,攻东门,也是佯攻。中路三千人,攻南门。我亲自带队。”
昔山站出来,“将军,我打头阵。”
关平看着他,“头阵会死人。”
“死也值。”昔山拍了拍胸前的皮甲,“将军给的甲,将军给的刀。死了,我阿母有人养。”
关平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你带本部五百人,为第一梯队。云梯搭上去,你第一个上。”
昔山咧嘴笑了。
次日清晨,攻城开始。
战鼓擂响。左路一千义从在西门列阵,喊杀声震天,做出强攻的架势。城头上的守军慌忙调动,把南门的部分兵力抽去西门。
右路一千义从在东门同时发动,守军又分兵去东门。关平站在南门外三百步处,看着城头上的守军越来越少,抬起手,往下一挥。
“攻!”
中路三千义从同时发动。昔山带着第一梯队五百人冲在最前面,扛着十架云梯。城头上射下箭来,稀稀拉拉的,多半射偏了。
偶尔有几支射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绕过倒下的同袍,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了城墙。
昔山第一个往上爬,嘴里咬着环首刀,双手攀着梯子,动作敏捷得像只猿猴。
城头上有人探出身来,举起一块石头要砸。
昔山身后一个义从举起短弩,射程不远,但近距离极准,一箭射穿了那人的咽喉。石头脱手,砸在城墙上,滚落下去。
昔山翻上城头的那一刻,整个南门都看见了。他站在城垛上,环首刀高举过头,用三韩话吼了一声。
五百义从齐声应和,攀爬的速度骤然加快。
城头上的守军慌了,有人冲上来想堵住昔山,被他连劈三人,杀出一个缺口。后续的义从从缺口处涌上来,越来越多。
城下的关平看着城头上那面“公孙”旗帜被砍倒,一面绛红色的“汉”字军旗竖了起来。他拔出环首刀,对身后的预备队下令,“随我进城。”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吊桥轰然落下,溅起一片尘土。关平率预备队冲过吊桥,涌入城中。
城里的守军已经溃散,有的往北门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扔了兵器躲进民宅。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乐浪郡守是一个叫公孙模的人,公孙度的族弟,四十来岁,矮胖,穿着一身锦袍,躲在郡守府的后院里,被昔山搜出来,押到关平面前。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关平看着他。“你就是公孙模?”
公孙模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末将……末将愿降。”
关平没有看他。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公孙度窃据辽东,擅置守令,此乃国贼。尔为公孙度族弟,助纣为虐,本将军不杀你,天理不容。”
他一挥手。昔山上前,刀光一闪,公孙模的人头滚落在地。
关平看着那颗人头,“传令。乐浪全境,凡公孙氏所置守令,限三日内归降。逾期不降,公孙模就是下场。”
昔山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捷报传回三韩大营的时候,关羽正站在校场边上,看义从营的操练。程普从营门外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脸上带着笑。
“云长,坦之打下来了。乐浪全境归附。斩公孙模,降其余守令。五千义从,伤亡不到三百。”
关羽接过军报,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说话,把军报递给旁边的刘晔。刘晔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
“将军,坦之这一仗,打得漂亮。五千新兵,攻下有城墙的城池,伤亡不到三百。调虎离山,先疲后打,佯攻两门,主攻一门。有板有眼。”
程普在旁边笑了,“子扬,你这话可是小瞧坦之了。”
刘晔说,“坦之在明堂进学,众多名师指点,如今能学以致用,建功立业,可喜可贺呀。”
关羽把军报收好,看着北方的天空。乐浪拿下了。三韩的军心算是稳住了,以后三韩之地就不敢有小动作了。义从营也见了血,练了兵,可以说是三赢,嗯,他赢三次。
下一步,该是辽东了。
但他手里还没有骑兵。
八千人全是步卒,将官和斥候的几十匹马,还是从三韩部落征调的矮脚马,耐力尚可,冲锋陷阵远远不够。
“德谋。”关羽开口。
程普应了一声。
“乐浪拿下了。你带人去乐浪,把公孙氏留下的马场清点一下。有多少马,能用的,全带回来。”
程普应了,转身去点兵。
刘晔在旁边说,“将军,乐浪马场,晔听三韩的流民说过。那里是养了一些马,但数量不多,品相也一般。真正的好马在辽东,襄平以北,辽水两岸,有公孙度的马场。要想练骑兵,光靠乐浪的马恐怕不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羽点了点头。“先拿乐浪的用吧。聊胜于无。”
程普带着三百人去了乐浪。三日后回来,带回了七十余匹马。
大多是驮马和耕马,能当战马用的不到二十匹。程普把马牵到校场上,关羽一匹一匹地看过去,看完,没有说话。
程普叹了口气。“云长,就这些。公孙模那厮,把好马都送到辽东去了。留下的这些,不是老的就是病的。”
关羽拍了拍一匹灰马的脖子。那马瘦骨嶙峋,毛色暗淡,但眼神还算精神。
“有比没有强。让斥候先挑,剩下的给队率们当脚力。”
程普应了。刘晔从旁边走过来,“将军,晔有一策。三韩之地,北接高句丽,西通鲜卑。高句丽产马,鲜卑也产马。若能以盐、铁、布帛与之贸易,或可换得良马。”
关羽看着他。“谁去?”
刘晔说,“晔愿往。高句丽王伯固,晔曾听辽东流民说起,此人贪利好货,若能许以盐铁,未必不肯换马。鲜卑诸部,素来分散,互不统属。咱们不跟他们打仗,只做买卖,他们不会拒绝。”
关羽沉默了片刻。“子扬,你是军师,不是商贾。”
刘晔笑了笑。“将军,晔在秣陵的时候,跟着糜竺先生学过几天生意。盐换马,铁换马,布帛换马。不亏。”
关羽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去吧。带足盐铁。换回一匹马,记你一功。”
刘晔应了,转身去准备。他带了三艘船,满载盐、铁、布帛,从海路北上,先去高句丽,再去鲜卑。临行前,他站在船头,朝关羽拱了拱手。
“将军放心,晔必不负所托。”
关羽站在岸上,看着船队驶出海湾,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程普站在他旁边,“云长,子扬这人,胆子不小。一个人带着三船货,就敢去跟高句丽和鲜卑做买卖。”
关羽说,“他不是胆子大。他是心里有数。”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半月之后,刘晔回来了。
三艘船吃水很深,船舱里装满了马,高句丽的果下马,矮小但耐力极佳;鲜卑的草原马,比果下马高出一头,四蹄粗壮,适合冲锋。
总共一百三十余匹,加上乐浪的七十匹,凑了两百匹。
刘晔从船上下来,走到关羽面前,拱手行礼。“将军,晔回来了。一百三十七匹,高句丽六十,鲜卑七十七。盐铁换的,没花一文钱。”
关羽看着那些马,一匹一匹从船上牵下来,拴在校场的木桩上。马嘶声此起彼伏,在营寨上空回荡。他走到一匹黑马面前,那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品相比其他马高出一截。
刘晔跟过来,说这匹是鲜卑一个部落头人送的,说将军威名,已经传到了草原上。
关羽伸手摸了摸黑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好马。”关羽说。他转过身,看着刘晔。“子扬,你立了一功。”
刘晔笑了笑,“晔只是跑了一趟腿。”
关羽摇了摇头。“不是你跑腿,是宋侯的盐铁换来的。盐是秣陵的盐,铁是江东的铁,布帛是江东的布帛。没有这些,高句丽和鲜卑不会换。”他看着那些马,沉默了片刻。“这二百匹马,编一支骑队。德谋,你来带。”
程普愣了一下。“云长,我?”
“你是幽州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你不带,谁带?”
程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二百骑兵,在三韩的校场上开始训练了。马是杂色的,高矮不齐;人是新选的,大半是三韩义从中骑术较好的,小半是汉军老卒。
程普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手里举着长矛,带着他们从最基础的队列练起,慢走、快走、小跑、冲刺。
马蹄踏碎了校场上的碎石,尘土飞扬中,那些骑兵伏低身子,长矛平举,一遍一遍地冲锋、转向、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