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龟礁以北三十里,马韩诸部在一个清晨炸开了锅。
消息是从阿答的村子传出去的。
阿答本人还没从惊恐中缓过来,他的族人却已经把消息带到了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
那个村子的渠帅叫苏涂,四十来岁,高大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是三韩之地少见的好斗之人。
苏涂听完了消息,坐在自家屋檐下,半天没说话。
“汉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多少人?”
报信的人说不清楚,只说很多,船也多,排在海湾里像一片树林。
苏涂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阿答怎么样了?”
“阿答没死。汉军放了他,还给了他一袋粮食和一匹布。”
苏涂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死,还给东西。这不像汉军的做派。
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大汉朝的军队来了就是杀人、抢粮、抓人当奴隶。
可从乐浪那边逃过来的人又说,大汉朝已经乱了,皇帝换了不知道第几个,各地的将军各管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再看。”苏涂说了一句,没有召集族人,也没有下令备战。
他选择了等。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等。
海湾东北方向四十里,另一个村子的渠帅叫乙那,性子比苏涂更烈。
他听说汉军登陆的消息后,当天就派人联络了附近三个村子的渠帅,商议要不要联合起来把汉军赶走。
三个渠帅来了两个,还有一个没来的,就是苏涂。
乙那在那两个渠帅面前发了火,“苏涂是个没胆子的女人!汉军打过来,他不打,等着当奴隶?”
那两个渠帅一个叫难奚,一个叫牟罗,都是乙那的姻亲。
三人商量了一夜,决定先派人去汉军营寨看看虚实,若是汉军人少、兵弱,就打;若是人多、兵强,就躲进山里。
他们派出去的人,是一个会说几句汉话的年轻人,叫朴石。
朴石的父亲早年从乐浪郡逃难过来,在乙那的村子里落了脚,娶了当地女子,生了朴石。
朴石从小跟着父亲学汉话,虽然说得不太流利,但比其他人强得多。
朴石到了汉军营寨外面,被哨兵拦住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来见将军!来见将军!”
哨兵把他带到了关羽面前。
关羽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刘晔刚画好的地形图。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朴石一眼。
朴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刘晔站在旁边,问道,“你是哪里人?谁派你来的?”
朴石哆嗦着说了自己的来历,说乙那派他来探虚实。
刘晔又问了几句,朴石把乙那联络各村、商议联合的事都说了出来,连同苏涂拒绝参加的事,也一并说了。
关羽听完了,没有看朴石,而是看向刘晔。
刘晔沉吟了一下,低声道,“将军,此人可用。乙那联络各村,意欲联合抗拒。若不及时处置,恐成大患。”
关羽点了点头,对朴石说,“你回去告诉乙那,我在这里只借地休整,不抢粮,不杀人。他若安分守己,我不会动他。他若不安分……”
关羽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他的村子,就不用存在了。”
朴石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程普从旁边站起来,“云长,那个乙那,怕是没那么容易听劝。”
“不听劝,就打。”关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德谋,你带五百人去乙那的村子。不杀平民,只拿渠帅。拿了之后,押回来见我。”
程普应了一声,转身去点兵。
刘晔叫住了他,“程将军,且慢。”
程普停下来,回头看他。
刘晔走到地形图前,指着乙那村子的位置,“此处地形低洼,四面都是山丘。将军若从正面进兵,乙那的人会往山上跑。不如分兵两路,一路从正面进,一路绕到山后,截断退路。两面夹击,一个都跑不掉。”
程普看了他一眼,笑了,“子扬,你这心思,比我细。”
刘晔拱手,“晔只是尽本分。”
程普带着五百人出发了。他按照刘晔的部署,分兵两路,自己带三百人从正面走,让韩当带两百人绕到山后。
两路约定,以火光为号,同时发动。
韩当领了将令,带着两百精卒,沿着山梁往北绕。
山路崎岖,草木茂盛,走起来费劲。韩当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看看天色,估算着时间。
他是辽西令支人,从小在山林里跑,这点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乙那的村子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村子里百来户人家,房屋低矮,用木板和茅草搭成,连院墙都没有。
乙那的屋子在村子中间,比别家大一些,门口竖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几串兽骨和羽毛,那是天君祭祀用的苏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乙那正坐在屋里跟难奚、牟罗喝酒。酒是当地酿的浊酒,酸涩难咽,可三人喝得面红耳赤。乙那把碗往案上一顿,“朴石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怕是回不来了。”
难奚说,“汉军会杀他?”
“谁知道。”乙那抹了一把嘴,“汉军若是不讲理,咱们就打。打不过就上山。山那么大,他们找不到咱们。”
牟罗有些犹豫,“可阿答不是没事么?汉军还给了粮食和布。”
乙那瞪了他一眼,“阿答是阿答,我是我。阿答跪得快,我不跪。”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乙那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村口的方向腾起一团火光。那火光不大,可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是汉军的信号。
程普从正面进了村子。他的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封住村口,一队直扑乙那的屋子,一队控制村里的巷道。
士卒们训练有素,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喊叫,只有脚步声和刀盾碰撞的金属声。
乙那冲出屋子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程普。
程普手持长矛,矛尖指着乙那的胸口,距离不到三尺。
乙那的酒醒了大半,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可手还没碰到刀柄,程普的矛尖已经顶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程普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冷意让乙那浑身一僵。
与此同时,韩当从山后绕过来,截住了几个想往山上跑的村民。那些村民看见汉军从山后冒出来,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不敢动。
整个行动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乙那被捆了手脚,押出了村子。难奚和牟罗也被擒住,跟乙那绑在一起。村子里的百姓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程普让人在村口贴了一张告示,是刘晔提前写好的汉文和当地语言的对照版——“将军令:不抢粮,不杀人,不占田。各安其业,勿生异心。违者,严惩不贷。”
乙那被押到汉军营寨的时候,天还没亮。
关羽已经起来了,坐在中军帐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他看了一眼跪在帐外的乙那,没有说话。
程普进来禀报了经过。关羽听完,问了一句,“伤了人没有?”
“伤了几个。都是反抗的,没打死。按照子扬的嘱咐,能活捉就活捉。”
关羽点了点头。刘晔在旁边说,“将军,此三人如何处理,请将军定夺。”
关羽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帐外。乙那跪在地上,难奚和牟罗跪在他身后,三人都低着头,浑身发抖。关羽在他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就是乙那?”
乙那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长髯及胸、丹凤眼半睁半闭的大汉,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他点了点头。
关羽说,“你联络各村,想跟我打?”
乙那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汉军连这个都知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声含糊的呜咽。
关羽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回了帐中,丢下一句话,“先关着。等天亮了再说。”
程普让人把乙那三人押了下去,关在一间空帐篷里,派了两个士卒看守。
天亮了。关羽让人把乙那、难奚、牟罗带到帐前。这一次,他没有让他们跪着,而是让人搬了三块石头,让他们坐着。
乙那不知道关羽要做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
关羽开口了,“乙那,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乙那的心上。
“第一,你回去,管好你的人,不要生事。我不动你,也不动你的村子。该种地种地,该打鱼打鱼。第二,你不服,那就别回去了。你的村子,我派人去管。”
乙那的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难奚,又看了看牟罗,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姻亲,在生死关头,谁也不会替他说话。
“我……我选第一个。”乙那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关羽看了他一眼,让人拿了一袋粮食和一匹布,放在他面前。跟给阿答的,一模一样。
“回去之后,告诉附近的人,不要招惹汉军。你若能做到,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乙那抱着粮食和布,跌跌撞撞地走了。难奚和牟罗跟在他身后,三人像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敢回。
刘晔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关羽说,“将军,乙那此人,比阿答难控制。他今天服了,明天未必还服。晔以为,可以在他的村子里留几个人,名义上是帮他守村,实际上是盯着他。”
关羽想了想,“派十个人去。让队率带队,带足兵器。告诉他们,不要扰民,也不要让乙那脱离视线。”
刘晔应了,转身去安排。
程普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军报,递给关羽。
“云长,这是给少将军的军报。管承说,船队休整三日,便可返航。问要不要带什么回去?”关羽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军报是刘晔起草的,详细写了船队改道三韩、登陆马韩、攻占村落、镇抚诸部的过程。末尾附了一句,“此处可做长远之计,请少将军定夺。”
关羽把军报递还给程普,“让管承带回去。告诉他,路上小心。”
程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陌生的土地。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山丘上,照在树林上,照在那些低矮的村落上。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上升。
刘晔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将军,三韩之地虽偏远,可若能经营得当,可做辽东之根基。晔以为,咱们不能只满足于镇抚这几个村子。得把触角伸出去,探清整个三韩的地形、人口、兵力,做到心中有数。”
关羽说,“子扬,你拟个章程。探地形,联部落,修营寨,练兵卒。一件一件办。”
刘晔应了,转身回去写章程。
关羽一个人在营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山丘,看着那片灰绿色的土地。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回头就看见关平牵着一匹马走过来。关平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刀,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父亲。”关平叫了一声。
关羽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程将军今日要带人去北边探路,我也想去。”
“你想去就去。”关羽说,“到了那边,听程将军的将令,不要自作主张。”
关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追着程普的队伍去了。
关羽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程普带着一百精骑往北边去了。韩当留在营寨里,负责训练士卒。
管承的水师在休整,三日后返航。刘晔在帐中写章程,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日头偏西的时候,程普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多,但很有用。
北边三十里范围内,还有六个村子,规模都不大,最大的一个也不到两百户。没有城防,没有驻军,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百姓看见汉军的斥候,有的跑,有的躲,有的跪在地上不敢动。
关羽听完,说了一句,“明日,再往北探五十里。”
程普应了。
是夜,关羽坐在帐中,案上摆着刘晔写好的章程。
章程就五条:一曰探地形,二曰联部落,三曰修营寨,四曰练兵卒,五曰通消息。每一条下面都写得很细,包括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物资,都列了出来。
关羽看完了,提笔在最后批了一个字,“可”。
刘晔接过竹简,看了一眼那个字,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关羽吹灭了灯,和衣躺下。帐外传来巡逻士卒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聊今天的见闻。
远处有虫鸣,细细密密的,跟中原的虫鸣不太一样,调子更短,更急。
关羽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三天后,管承的水师起锚返航。
五艘大船,满载着关羽的亲笔军报和刘晔画的三韩地形图,缓缓驶出海湾。管承站在船头,朝营寨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下令升帆。
船队借着东南风,往西南方向驶去。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的了望台上,看着那些帆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下来。
程普在下面等着他,“云长,北边的探马回来了。又探了五十里,还是没见到公孙度的人。”
关羽说,“不急。公孙度不知道咱们来了,正好。”
程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营寨里走。
暮色又降临了。营寨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炊烟在暮色中飘散。
士卒们围在篝火旁吃饭,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声音粗犷,调子简单,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关羽站在中军帐前,听着那歌声,转身进了帐中。
案上又多了一份刘晔刚写好的文书,是关于联络各部落的章程。
他拿起来,借着灯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帐外,歌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