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龟礁找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五日的清晨。
管承站在船头,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可目光依然锐利。海图上那片空白,在他心里已经描了无数遍。顺着洋流,看风向,观水色,测深浅。他把海商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礁石像一只趴着的海龟。”
他在晨雾里看见那块礁石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旁边掌舵的老水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礁石不高,黑黢黢的,露出海面不过丈余,形状确实像一只伏在海面的巨龟。
雾气缭绕在礁石周围,像龟背上蒸腾的水汽。
“就是这里。”管承说。
他让人打出旗语,后面的船一艘接一艘地减速。
船队缓缓驶入那片海湾。海湾不大,呈弧形,三面被低矮的山丘环抱,正对着东方。
风浪到这里明显小了许多,船身的摇晃缓和下来,甲板上躺着的士卒们有人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海岸。
管承亲自驾船在海湾里走了一圈,用竹竿测了水深,又让人放下小船去探暗礁。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他回到关羽的坐船,站在舱门口,抱拳禀报。
“将军,海湾水深足够,底部是泥沙,可以泊船。北边有一片平缓的滩涂,适合登陆。滩涂后面是平地,再往北就是山丘。周围没有发现人烟,也没有烽燧之类的痕迹。”
关羽站在舱门口,往北边看了一眼。晨雾还没有散尽,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滩涂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再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树林。
“派人上岸探路。”关羽说,“不要走远,探清滩涂后面的地形就回来。”
程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他叫了几个斥候,都是从汝南带来的老卒,机灵,腿脚快。斥候们脱了铠甲,只穿短褐,腰里别着短刀,从小船上跳下去,蹚着没过膝盖的海水上了滩涂,猫着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等待的时间里,船队开始有序地靠岸。
管承指挥水手把船一艘一艘地泊好,放下锚链。运兵船先靠,战船在外围警戒。一切都按照事先的部署进行,有条不紊,没有慌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斥候回来了。带队的队率跑得满头大汗,上了船就单膝跪在关羽面前。
“将军,滩涂后面是一大片平地,有农田,种着粟和豆。再往北,隔着一道山梁,有一个村子,大约百来户人家。村子里有人,穿着布衣,没有铠甲,有几个人拿着竹枪,没看见铁器。村子的北边还有一片平地,远处似乎还有村子。”
关羽听完了,看向刘晔。
刘晔沉吟了一下,“将军,此处村落分散,无城防,无重甲,正合晔之前的判断。可以登陆了。”
关羽点了点头,对程普说,“德谋,你带一千人先上。占领滩涂,建立警戒。不要进村,先稳住阵脚。”
程普应了,转身点兵。他选的都是晕船最轻的老卒,虽然腿还有些软,但站得稳,拿得动刀。一队一队的士卒从绳梯上爬下去,踩着齐膝深的海水往岸上走。
海水冰凉,激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掉队。程普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手举着刀,一手扶着绳梯,嘴里喊着快点快点,催促着士卒们加速上岸。
韩当留在船上,等着带第二批。
关羽站在船头,看着士卒们涉水上岸。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黑压压的人头,落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灰绿色的灌木丛,深绿色的树林,土黄色的滩涂,远处的山丘上笼着一层薄雾。这里的颜色比中原更淡,更冷,像一幅没有上够颜料的画。
刘晔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片土地。
“将军,这地方虽然偏远,可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若能拿下此处,可做长远之计。”
关羽没有接话。他在等。
第一批士卒上岸后,程普迅速在滩涂后方的一片高地上布了阵。
前排刀盾兵,后排长矛手,两侧各派了一小队斥候步行。程普站在阵前,手持长矛,亲自盯着北边那片村落的方向。
韩当带着第二批士卒上了岸,人数更多,阵型也拉得更开。他们把滩涂到山丘之间的那片平地全部占了,建立起一个半圆形的防线。
第三批是辎重。粮草、军械、帐篷,一箱一箱地从船上卸下来,码放在滩涂上。士卒们虽然疲乏,可干起活来不含糊,搬运的搬运,搭建的搭建,不到一个时辰,营寨的雏形就有了。
关羽最后一批上岸。他踩着海水走到滩涂上,靴子里灌满了水,脚步有些沉。
赤兔马被几个士卒从底舱里小心翼翼地牵了出来,用木板搭了斜坡,马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赤兔马昂起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声音在空旷的滩涂上传得很远。
关羽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可它的眼睛亮了,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桀骜不驯的神采。“好了。”关羽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营寨扎好,已经是午后。
程普和韩当巡视了一圈,回来向关羽禀报。程普说,营寨的防线已经拉起来了,四面都设了哨位,北边那个村子的方向派了暗哨。
韩当说,士卒们虽然累,但精神比在船上的时候好了许多,吃了几顿热食,又睡了一觉,力气正在慢慢恢复。
关羽坐在营寨中军帐里,面前的案上铺着那张海图,旁边多了一张新画的草图,是斥候刚刚送回来的。草图上标出了附近几个村落的位置,以及通往北边的几条小路。
刘晔指着草图说,“将军,此处村落分散,各不相属。咱们初来乍到,不宜多树敌。晔以为,可以先拿最近的这个村子立威,其余的可暂不理会。拿下村子之后,派人传话给其他部落,说咱们只是借地休整,不抢粮,不杀人。他们若有疑虑,可派人来见。若不来,也不强求。”
程普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子扬这法子稳妥。先打一家,震慑其他。只要他们不联合起来,咱们就能各个击破。”
关羽沉默了片刻,“怎么打?”
刘晔说,“不必用大军。两百精卒,趁夜摸进村子,擒其渠帅。天明之后,将军亲自去见,施以恩威。渠帅服了,村子就服了。村子服了,周围的部落就不敢动了。”
关羽想了想,“今夜动手。”
程普主动请缨,“云长,我带人去。”
关羽看了他一眼,“德谋,你身子撑得住?”
程普笑了,“这点风浪算什么。你忘了,我是海边长大的。上了岸,就是回了家。”
关羽没有再多说,点了点头。
是夜,月黑。
程普带着两百精卒,悄悄摸出了营寨。他们绕开大路,走山梁后面的小路,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那个村子。
村口没有栅栏,没有哨兵,只有几条狗。程普让人用肉干把狗引开,然后一挥手,两百人分三路进了村子。
渠帅的屋子在村子中间,比周围的屋子大一些,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鱼。
程普亲自带人摸到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闩。他侧身闪了进去,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人。他一把按住那人的嘴,刀背压在他脖子上。
“别出声。出声就死。”
那人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叫着,说不出话。
程普让人把他捆了,嘴里塞了布条,带出了村子。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没有惊动村里的其他人。两百精卒无声无息地撤了出来,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次日清晨,关羽带着几个亲卫,骑马到了村口。
村里的人已经醒了,发现了渠帅不见了,正在慌乱。
几个年轻汉子拿着竹枪木棍,站在村口,脸色发白,腿在发抖。他们看见关羽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见过这样的人。
高坐在马上,青袍铁甲,长髯垂胸,丹凤眼半睁半闭,不怒自威。
关羽没有下马。刘晔从旁边走上来,用当地通行的汉话喊道,“你们的头人在我们营中,完好无损。我家将军有话与他说,你们让开路,让他出来接人。”
村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些的老者走出来,颤巍巍地朝关羽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当地方言。刘晔听不太懂,大概猜出是在求饶。
关羽摆了摆手。身后的亲卫把渠帅带了上来,松了绑,拿掉嘴里的布条。那渠帅四十来岁,矮壮,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被捆了一夜,浑身酸痛,站都站不稳。他看见关羽,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关羽看着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
那渠帅抬起头,满脸惊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词。刘晔听出来,说的是“阿答”,大概是他的名字或者称呼。
关羽说,“阿答,我等从南边来,借你这块地方休整。不抢你的粮,不杀你的人,也不占你的地。但你得管好你的人,不要来招惹我们。你帮我做事,我不亏待你。”
刘晔把这话翻译了一遍。阿答听了,连连点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刘晔听了个大概,大意是“愿意听从将军号令”。
关羽让人拿了一袋粮食和一匹布,放在阿答面前。
“这是见面礼。回去告诉你的族人,不要怕,也不要乱动。过几日,我会派人来跟你商量事情。”
阿答看着那袋粮食和那匹布,眼睛都直了。他在三韩之地住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细的布,也没见过这么多粮。他磕了几个头,抱着粮食和布,跌跌撞撞地回了村子。
刘晔看着他的背影,对关羽说,“将军,此人可用。胆小,贪利,好控制。让他做咱们的耳目,比杀了他有用。”
关羽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回了营寨。
回到营中,程普和韩当正在清点从船上卸下来的物资。粮食够吃两个月,军械充足,冬衣也备了。唯一的问题是淡水。船上的存水不多了,得在附近找水源。程普派人在山丘后面找到了一条小溪,水清冽,流量不小。士卒们轮流去挑水,把水囊灌满,又把船上的水桶都装满了。管承说,这些淡水足够全军人马用半个月。
韩当带着几个斥候,骑马往北边探了二十里。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云长,北边是一片平原,土地肥沃,河流纵横。有几个村子,都跟咱们拿下的那个差不多大。没有城防,没有驻军。公孙度的人影都没见着。”
关羽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子扬,”他叫了一声。
刘晔从旁边走过来,“将军。”
“你写一份方略,把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列出来。探明地形,联络各部落,修建营寨,训练士卒。一步一步来,不急。”
刘晔应了,转身去写。
关羽站起来,走出帐外。营寨里,士卒们正在忙碌。有的在搭建帐篷,有的在挖灶做饭,有的在打磨兵器。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空气里弥漫着饭香,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程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云长,这地方虽然偏,可地势好。三面环山,一面靠海,易守难攻。只要把北边的山口守住,谁也打不进来。”
关羽点了点头,“德谋,你说,公孙度知道咱们到了么?”
程普想了想,“未必知道。他在辽东,离这里几百里。沿海的烽燧,最远的也就到乐浪郡治所。这里连烽燧都没有,他怕是连这边的消息都收不到。”
“那正好。”关羽说,“趁他不知道,咱们把根扎深些。”
程普笑了,“云长,你这话,像是少将军说的。”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暮色渐浓,营寨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山丘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凉丝丝的气息。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望着那片黑暗的北方。
那里,是辽东。
那里,是公孙度。
那里,是他要打的地方。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回了帐中。
案上多了一份刘晔刚写好的方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拿起来,借着灯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帐外,士卒们围在篝火旁,低声说着话。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吹牛。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吹散。
这是他们在三韩之地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