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离开沓渚港的第四日,海上的风就变了性子。
头几日还是顺风,船行平稳,帆吃得满满的,水手们甚至有空在甲板上逗闷子。
到了第三日清晨,北风骤起,来得毫无征兆。
天边压过来一片铅灰色的云,厚得像是要把天压塌。海浪翻涌起来,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关羽站在楼船望台上,一手扶栏,一手按着刀柄。
海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胡须在风里飘散。他的脸色不太好。从沓渚出发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进食,只喝了几口水。
胃里翻腾得厉害,可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始终盯着北方的海面,仿佛只要看得够远,就能望见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
甲板上,士卒们东倒西歪地躺着。
有的抱着桅杆,脸色蜡黄;有的趴在船舷边呕吐,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有的蜷成一团,把铠甲当被子裹住脑袋,整个人缩得像只虾米。
那些在陆地上能跑能跳、能连冲三个营寨的精锐,到了海上,一个个像被抽空了骨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队率扶着船舷想站起来,船身一晃,他整个人摔在甲板上,头盔滚出去老远。
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拉住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吞了,听不清楚。
关羽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船舱方向。赤兔马被关在底舱,用粗麻绳拴着,四周垫了厚厚的草席和干草。
管承说过,马比人更怕海,浪大的时候马会惊,会踢,会撞墙,甚至会咬断缰绳跳海。
他下去看了看。每次都能看到赤兔马四条腿微微打颤,垂着头,眼睛半闭着,那副模样看着只让人心疼,赤兔马每次听见关羽的脚步声,都会抬起头来,鼻翼翕动了几下,打了个响鼻。
关羽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掌心下能感觉到那层厚实的皮毛底下,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没说话,只是心疼的抱了抱赤兔的脖子,过了一会儿,转身上了甲板。
程普从船舱里钻出来,一手扶着舱门框,一手拎着头盔。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煞白煞白的,他走到关羽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东倒西歪的士卒。
“云长,撑不住了。再晃两日,不用公孙度动手,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关羽没接话。他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连海鸟都没有一只。管承说,按航程算,再有两日就能望见辽东海岸。可现在的风向不对,船队被吹得偏了东,能不能在预定地点登陆,谁都说不好。
“请义公、子扬、管承来议事。”关羽说。
程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几个人陆续到了楼船上层的舱室。
韩当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进门时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他看见关羽,点了点头,没说话,找地方坐下了。
刘晔倒是还好,他晕船不重,可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没怎么睡。
管承最后一个进来,他是水师将领,常年在江海上走,这点风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海图,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关羽坐在主位上,没有寒暄。
“士卒的状态,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现在的状态,上了岸也打不了仗。”
程普点头,“别说打仗,走路都走不稳。得让他们缓几日,把腿上的力气找回来。”
“可咱们不能直接在辽东登陆。”刘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船队被风吹偏了航向。即便风向转回,登陆的位置也不在计划之内。公孙度在辽东沿海设有烽燧,船队一靠近,他就会知道。以咱们现在的状态,硬打,胜算不大。”
韩当皱起了眉,他看了刘晔一眼,“子扬的意思是,放弃辽东?”
“不是不打,是换个地方打。”
刘晔站起来,走到舱壁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
海图是管承画的,线条粗犷,标注简单,但大致的地形轮廓是准的。
辽东半岛像一只伸进海里的手臂,手臂的东侧是一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再往东,海图上标注的名字就变得陌生了。
刘晔用手指点了点辽东半岛以东的那片海岸。
“此处是乐浪郡。乐浪以东,是三韩之地。马韩、辰韩、弁韩,无统一政权,各部落自治。制度落后,装备简陋,少有城防。渠帅、臣智有皮甲,平民布衣。无骑兵,无重装备,无后勤体系。战力远低于我大汉边军,更不及公孙度。”
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普和韩当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从幽州出来的,对辽东以东的情况多少有些耳闻。
程普沉吟道,“子扬的意思是,先打三韩?”
“不是打,是磨刀。”刘晔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士卒们需要时间适应辽东的气候,需要一块安全的根据地来恢复战力。三韩之地,是最好的磨刀石。作战压力不大,可又能让士卒们见血、练兵、找回状态。
拿下三韩,咱们就在辽东获得了一块安全的后方。江东的物资能从那里上岸,粮草、军械、援兵,都能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而且,三韩之地靠近乐浪郡,拿下了三韩,就等于在公孙度的侧后方钉了一颗钉子。”
韩当点了点头,“子扬这话在理。我在幽州的时候,听说过三韩。那边穷,人口少,没什么油水。公孙度都懒得打,也打不动,那地方多山,部落分散,打下来,语言不通又不好管。他在辽东九年,连乐浪都没怎么顾上,何况三韩。”
程普接了一句,“公孙度占了辽东、玄菟、乐浪三郡,可他那点兵力,守三郡都勉强。三韩那边,他确实顾不上,也懒得顾。咱们先拿三韩,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急着来打,肯定得先摸清咱们的底细。等他摸清了,估计咱们已经在三韩站稳了。”
关羽沉默了很久。
舱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船板在海浪中吱呀吱呀的响声。浪打在船身上,砰,砰,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远处有水手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被风扯碎了。
“管承,”关羽终于开口了,“三韩之地,你去过没有?”
管承摇了摇头,“没去过。海图上标的位置,都是听海商说的。那边的海岸线,末将也没有亲眼见过。不过,那些海商的口径倒是差不多,三韩东南端有一片海湾,风浪小,适合停船。具体位置,得靠近了才能找。”
“你怎么找到那个海湾?”
管承想了想,“顺着洋流走,往东北方向。那片海湾的入口有一片礁石,海商说,从远处看,礁石像一只趴着的海龟。靠近了,能看见礁石中间有一条水道,能走大船。”
关羽站起来,走到海图前,盯着那片空白的海岸线看了好一会儿。海图上只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标注了几个地名,剩下的大片区域都是空白。
据管承所说,那些海商也不常去三韩,那边的港口太简陋,没什么好货,不值得跑一趟。
“德谋,你怎么看?”关羽转过身,看着程普。
程普没有犹豫,“云长,子扬的提议可行。士卒现在的状态,打不了硬仗。就算勉强在辽东登陆,伤亡也不会小。不如先打三韩,练兵,养精蓄锐。等士卒们缓过来了,再转头打公孙度。”
“义公呢?”关羽看向韩当。
韩当点了点头,“附议。我在幽州的时候,跟辽西的老人聊过三韩。他们说,那边的人身材矮小,狂妄自大,打仗不行,跑的倒快。打不过就往山里钻,你追进去,他们就不见了。得速战速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绝对不能让他们跑进山。”
关羽又看向刘晔。
“子扬,你说三韩之地战力弱。会不会估算有误呢?万一各部落联合起来,拼死抵抗呢?八千步卒,在海上了晃了这么多天,上了岸能发挥几成战力?”
刘晔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把要说的话又掂量了一遍。
“将军,晔不敢说万无一失。可晔敢说,三韩之地的战力,再强也强不过公孙度。打公孙度,是硬仗。打三韩,是练兵。打硬仗之前,得先练兵。
至于各部落联合......自武帝覆灭卫满朝鲜之后,三韩之地便再无统一政权,辰王调不动马韩,各部落各怀心思。咱们打一个,其他的未必会来援。就算来援,也是乌合之众,各自为战,不足为惧。”
关羽没有再问。
他走回主位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舱室里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管承。”
“末将在。”
“转道去三韩。找那个海湾,找登陆的口岸。找到了,先派人上岸探路,摸清了再靠船。”
管承抱拳,“诺。”
关羽又看向程普和韩当,“德谋、义公,上了岸之后,士卒们的恢复,你们来管。三日之内,我要他们能拿得动刀,能跑得动步。”
程普和韩当对视一眼,齐声应诺。程普补了一句,“云长,你放心。三日不够就五日,五日不够就七日。士卒们都是好兵,只是缺一口踏实的气。”
关羽点了点头。
最后,他看向刘晔。
“子扬,登陆之后,怎么打,你来定。我要用最小的代价拿下三韩。咱们得士卒损耗不起。”
刘晔站起来,深深一揖。
“晔明白。将军放心,晔已有腹稿,只待登陆之后探明地形,便可定策。”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议事散了。程普和韩当去了下层甲板,查看士卒的情况,一个舱一个舱地走,看见躺着的就踢一脚,看见呕的就递水壶,嘴里骂着,手上帮着。
管承回了自己的坐船,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天看海,不时跟舵手指一个方向。刘晔留在舱室里,对着那幅海图,一笔一笔地标注着什么,眉头微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关羽一个人走到船尾,扶着栏杆,望着远方的海面。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撞在船身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散开,被后面的浪吞没。海风很大,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袍角翻飞,像一面旗帜。
关羽收回目光,转身往舱里走。
经过底舱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下去了。
赤兔马还站在那里,垂着头,耳朵耷拉着。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来,鼻翼翕动了几下。
关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掌心下那层厚实的皮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舱里的潮气。马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一明一暗的。
“好赤兔,且再忍忍。”关羽低声说了一句。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
船队继续往东北方向航行。风浪没有变小,但方向对了。管承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块海商的旧罗盘,不时抬头看天,看海,看远处模糊的海平线。他在找那个海湾,那个海商说过的、海湾入口有一片礁石、礁石像一只趴着的海龟。
申时,天色暗了下来。管承让人在桅杆上挂起了灯笼,三盏,一前两后,给后面的船指引方向。海浪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暗的粼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大海在呼吸。
关羽站在船头,一直没有回舱。他的目光越过茫茫的海面,落在远处那片看不见的陆地上。程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普开口了。
“云长,你在想什么?”
“在想子扬说的那片海湾。”关羽说,“管承能找到么?”
程普沉默了一下,“能。管承这个人,是少将军钦定的,我相信少将军的眼光。”
关羽没接话。
程普又说,“你在担心士卒?”
“士卒的事,你和义公会办好。我不担心。”
“那你担心什么?”
关羽沉默了很久。
“担心赤兔。”他说,“太受罪了。”
程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笑了笑,“云长,马怕海,人就不怕?底舱里那些士卒,哪个不是咬着牙扛着?你下去看看,吐得满地都是,可没一个人说退缩的。赤兔和咱们的兵,都是好样的。上了岸,缓过劲来,还是天下精锐。”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海面上只剩灯笼的光,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单。远处有船号子传来,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关羽转身回舱。
“明日一早,我再去看看。”他说。
程普跟在他身后,“我陪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舱门里。
船队继续向北。风还在吹,浪还在涌。桅杆上的灯笼在夜色中亮着,像三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未知的海域。
那里,是三韩之地。
那里,将是他们的第一块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