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明堂正堂的门开了。
王朗站在门槛内,手里捧着一卷名册,目光从堂前廊下这十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袍,颜色深沉内敛,领口露出白色中衣,腰间束一条玉带,头上戴着幞头,两脚平直。
这身衣裳与大汉朝常见的褒衣博带大不相同,剪裁合体,线条利落,站在那里如松如柏。
蒋琬等人已在堂前列队等候。昨夜一夜未眠,此刻脸上都带着倦色,但腰背挺得笔直,无人交头接耳。
王朗合上名册,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君四日大考,三场面试,能从千余人中脱颖而出,皆是当世俊才。从今日起,诸君便是车骑将军府幕僚,明堂留馆。望诸君勤勉奉职,不负少将军所托。”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领衣。”
十人鱼贯而入。
正堂内设了十张案几,每张案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裳。
从上到下,幞头、袍服、革带、靴子,一应俱全。
袍服是藏青色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翠青,是一种沉静的鸦青,光线照上去,隐隐泛着幽蓝。沉稳、大气,布料厚实,纹理细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蒋琬走到第一张案前,拿起那件袍服展开。
曲领,大袖,下裾加了一道横襕,腰间预留了束带的位置。他看了片刻,心中暗暗赞叹。
这衣裳的形制,他从未见过。不是汉朝常见的深衣,也不是胡人的窄袖短褐,而是一种全新的样式。
说它新,却不觉得突兀;说它旧,又处处透着讲究。
王朗站在一旁,见众人都在端详衣裳,开口道:“此乃少将军亲自设计的公服样式。车骑将军府开府治事,幕僚属官无需朝廷授印,公服形制但凭自定,只要不僭越朝廷礼制便可。少将军参考古制,融合今式,定了这一套。紫、绯、绿、青四色,以别品阶。”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紫袍,“车骑将军府中,诸公着紫。”又指了指站在门边的诸葛亮,“明堂一期,着绿。”最后看着眼前这十人,“诸君新进,着青。”
张温捧着那件青袍,翻来覆去地看。袍服的针脚极密,领口和袖口都用了滚边,不是寻常缝工能做得出来的。他忍不住问:“王公,这衣裳是谁做的?”
“秣陵织造坊。少将军专门设的坊子,养了三百多个匠人,专做公服、旗帜、帐篷、军衣。这袍服的料子,是蜀锦的底子,吴地的织法,加了江南的蚕丝。一匹料子,造价五贯。”
五贯。张温吸了口气。他身上这件青袍,光料子就得两三贯。加上工钱,一套下来少说十贯。他们十个人,就是一百贯。这还只是青袍。紫袍、绯袍、绿袍,料子更贵。
王朗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少将军说了,衣冠之事,关乎体面。幕僚出去办事,穿得体面,别人才高看一眼。这笔钱,该花。”
李严捧着自己的那套衣裳,没有翻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他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少将军亲自设计公服,亲自设坊织造,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王朗等众人看完了,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小吏,抬着一面铜镜,放在堂中。
“诸君换上公服,让老夫看看。”
众人各自抱着衣裳,去了旁边的厢房。不多时,一个个换好了出来。
青色袍服穿在身上,果然不同。那袍子剪裁得极好,肩线、腰线都恰到好处,既不紧绷,也不松垮。大袖垂落,行动时衣袂飘飘,静立时线条利落。腰间束上黑角带,头上戴上幞头,脚下蹬上皮靴,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张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别人,忽然笑了。
“公琰兄,你穿这身,像是换了个人。”
蒋琬低头整了整袖口,“衣裳好,衬人。”
崔钧站在铜镜前,侧身看了看。他是做过官的人,穿过大汉朝的官服。那种褒衣博带,宽大飘逸,好看是好看,可行动起来不方便。这身青袍不同,利落,精神,又不失庄重。他转过身,对王朗拱了拱手。
“王公,少将军这份心意,学生等记下了。”
王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走回案前,拿起名册,翻开,念道:“蒋琬,授明堂修撰。李严,授明堂编修。马良,授明堂编修。崔钧、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邓芝,授明堂留馆。”
十人一一应声。
王朗合上名册,“从今日起,诸君在明堂当值,随老夫参赞内务。少将军有令,诸君虽是新人,不当只做抄写誊录之事。荆州战事在即,江陵久围不下,诸君需参与战前筹备,学以致用。”
堂内安静了一瞬。
荆州。江陵。战事。
李严心里动了一下。昨夜他们还在聊刘表、聊江陵、聊什么时候打,今日就要参与筹备了。
王朗看了众人一眼,转身走向堂后。
“随老夫来。”
十人跟着他穿过正堂,到了后面的议事厅。厅内正中摆着一张大案,案上铺着一幅舆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得清清楚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严一眼认出了江陵的位置,在长江北岸,四面都是水,只有几条陆路通往北边和西边。
舆图四周散落着几卷文书,有粮草账册,有兵力部署图,有行军路线图。几个吏员正伏在案边抄写什么,见王朗进来,起身行礼。
王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他走到舆图前,站定,转过身来。
“江陵被围已近半年。太史慈将军在襄阳,臧霸将军在武陵,两路驻军,刘表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积粟。然江陵城坚,强攻伤亡太重,少将军的意思是围而不攻,待其自溃。”
他顿了顿,“可围城需要粮草,需要援兵,需要调度。这些事情,千头万绪。诸君这几日,先熟悉这些文书。粮草从哪里调,走哪条路,每日消耗多少,能撑多久;援兵驻在哪里,何时换防,何时轮休;攻城器械准备了多少,还差多少,从哪里调拨。这些,都要算清楚,写明白。”
张温看着那堆文书,脸都白了。
王朗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张温赶紧摇头,“不怕不怕。就是……没想到这么多。”
王朗没接话。他走到案边,拿起一卷文书,递给蒋琬。
“公琰,这是襄阳大营的粮草账册。你看看,算一算,以现在的存粮,还能供太史慈部吃多久。算完了,写成条陈,送我案上。”
蒋琬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王朗又拿起一卷,递给李严。
“正方,这是武陵臧霸部的兵力部署图。你看看,如果江陵守军突围,臧霸部应该从哪里截击。画出三条路线,标出理由。”
李严接过去,展开舆图,目光落在武陵到江陵之间的那片丘陵地带。
王朗继续分派。马良被派去整理攻城器械清单,崔钧去核查各县粮仓存粮,张温去统计援兵的轮换时间,陆绩去核算民夫征调的损耗,费观去汇总各部的战报,董和去核对降卒的安置方案,廖化去整理江陵周边的地形勘察记录,邓芝去誊抄各郡送来的军情摘要。
分派完毕,王朗看了看众人。
“今日先做这些。不明白的,问那几个吏员。做完了,老夫要看。”
他转身走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张温长长吐了一口气,看着自己面前那堆文书,喃喃道:“这比考试难多了。”
蒋琬已经坐下来,翻开那卷粮草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但很仔细,每看完一页,就在旁边的竹简上记几个数字。
李严在他对面坐下,铺开那张兵力部署图。
武陵到江陵之间,有山,有河,有渡口,有隘口。
臧霸部驻在武陵以北,距离江陵二百余里。如果江陵守军突围,往南走是臧霸的地盘,往北走是太史慈的地盘,往西走是夷陵,往东走是长江。往东是死路,江面上有江东的水师。往西是山路,难走,但能走。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三条线。一条是沿长江北岸往西,经夷陵入蜀。一条是往西南,穿过丘陵,进入武陵山区。一条是往西北,经当阳、远安,进入襄阳腹地。
画完了,他盯着这三条线看了一会儿。第一条最有可能。刘表跟刘璋虽然是宗亲,但素来不和,投蜀未必收留。第二条最险,武陵山区瘴气重,路难行,大军进去就是送死。第三条最直接,可北边是太史慈,撞上去就是死。
他摇了摇头,把第一条线涂掉了。又想了想,在第二条线旁边画了个问号。
马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正方兄,你觉得刘表会往哪儿跑?”
李严抬起头,“往西。”
“为什么?”
“往北是太史慈,往东是水师,往南是臧霸。只有往西,还有一线生机。夷陵虽然险,可过了夷陵就是蜀地。刘璋虽然弱,可也不至于把宗亲交出去。”
马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
“刘表不会跑。”马良说,“他跑不动了。病了大半年,连城都上不去。就算想跑,手下那些人也不答应。蔡瑁、蒯良、蒯越,都是荆州世家,他们的根在荆州,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怎么办?”
“降。”马良说,“刘表一死,他们就会降。现在不降,是因为刘表还活着。他们念旧主,不好开口。等刘表死了,就没什么顾忌了。”
李严看着图上那个问号,把它涂掉了。
廖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卷地形勘察记录。那是斥候画的江陵周边地形图,山、水、路、林,都标得很细。他看得很认真,有时停下来,用手指在图上比划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邓芝在他旁边誊抄军情摘要,写得手酸了,甩了甩手腕。
“元俭兄,你看那些地形图,看出什么了?”
廖化头也没抬,“江陵城西有一条小路,通夷陵。路窄,只能走单骑,大军过不去。”
“那有什么用?”
“有用。”廖化说,“送信的人能过去。刘表要是想求援,只能走这条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芝愣了一下,“刘表还能求谁?刘璋?”
廖化没回答,继续看。
午时,王朗回来了。
他先看了蒋琬的条陈。蒋琬站起来,把竹简递过去。王朗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点了点头。
“算得准。襄阳大营的粮,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内,江陵必破。”
他又看了李严的图。三条路线,涂了两条,剩了一条。旁边写着几行小字,说明理由。
王朗看完,把图放下,看着李严。
“为什么只留往西这一条?”
“往北是太史慈,往东是水师,往南是臧霸。只有往西,还有一线生机。”
“刘表会往西跑么?”
李严想了想,“不会。他跑不动了。可他的部将可能会。”
王朗没再问,转向马良。
马良递上攻城器械清单。王朗翻了翻,“投石车还差多少?”
“差十二架。工匠正在赶造,半个月能造完。”
“半月太久。告诉匠作监,十天之内,必须造完。”
马良应了。
王朗一一看了众人的条陈,有的点了头,有的没点头。没点头的,也不说哪里不对,只说“再想想”,把竹简推回去。
张温的那份援兵轮换表,被退回来三次。第一次是算错了天数,第二次是漏了一营人马,第三次是轮换时间跟粮草调度对不上。张温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每次退回来就重新算,算完了再递上去。
第四次,王朗看完了,点了点头。
张温长出一口气,差点瘫在案上。
申时,天色渐暗。吏员们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一盏一盏地点灯。
王朗站起来,“今日到此为止。诸君回去歇息,明日继续。”
众人起身行礼。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廊下的灯笼亮起来,照着青石板上斑驳的水渍。
张温揉了揉眼睛,“我这辈子没算过这么多账。”
“你还没算完。”邓芝说,“明日还有更多。”
张温苦着脸,“能不能换一换?我去抄军情摘要,让伯苗来算账。”
邓芝笑了,“我不换。我手酸,总比你头疼强。”
众人说着话,往馆舍走。
李严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张兵力部署图。
图上那三条线,涂了两条,剩了一条。
可他知道,打仗的事,不是画几条线就能定下来的。真的打起来,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把图卷起来,夹在腋下。
走在前面的蒋琬忽然停下来,等李严走近了,问了一句。
“正方兄,你觉得,江陵什么时候能破?”
李严想了想,“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少将军等不了那么久。”李严说,“少将军开科取士,给我等一展所学的机会,让咱们参与筹备,不是为了拖。而是要速战速决。”
蒋琬点了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