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秣陵,将军府。
书房里的舆图换了新的。
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图上用朱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城池、关隘、驻军、粮道,红的黑的,粗的细的,像一张摊开的蛛网。
李璟站在舆图前,背着手,细细的思索着。
郭嘉坐在旁边的案几上,面前摊着几份军报,已经看完了,搁在手边。
周瑜站在舆图另一侧,双臂抱胸,目光从江陵移到江夏,又从江夏移到夷陵。
刘晔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木制的沙盘模型,是江陵城的缩微版,城墙、城门、护城河,一应俱全。
鲁肃站在刘晔旁边,手里拿着几枚木制的小旗,正在沙盘上比划位置。
诸葛亮站在门口,刚进来不久,身上还穿着那件绿色锦袍。
他今年十八岁,面容清秀,眉目间已有了几分沉稳之气。李璟特意让他进参谋部,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诺”,便来了。
“孔明,过来看看。”李璟头也没回。
诸葛亮走过去,站在舆图前,目光从北向南扫了一遍。
李璟用笔点了点江陵的位置,“刘表把南郡十一县围成了铁桶。
江陵城里有刘磐、刘虎,城外有蔡瑁、黄忠,江夏有黄祖,当阳有刘坚。
最近又跟刘璋结了盟,高沛、杨怀带了一万兵,沿江而下,不日就到夷陵。”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郭嘉在旁边接了一句,“铁桶?未必。”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
郭嘉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军报,展开,念道:“蔡瑁遣使过江,给太史慈送了十车粮草。说是‘犒军’。”
周瑜冷笑了一声,“犒军?两军对峙,给敌人送粮,这是犒军还是通敌?”
“是留后路。”郭嘉把军报放下,“蔡瑁的妹妹嫁了主公,他跟江东是姻亲。刘表活着,他是刘表的部将。刘表一死,他就是江东的人。这种人,不会跟咱们死战。”
李璟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舆图。江陵在西,江夏在东,公安在武陵北岸,孱陵以南。蔡瑁驻在那里,背靠云梦泽和洞庭湖,调动兵源粮草都方便。半日之内可支援江陵,一日之内可直入长沙罗县。这个位置,卡得太好了。
“蔡瑁不跟咱们死战,可也不急着投降。”李璟终于开口了,“他在等。等刘表死,等局势明朗。在此之前,他会守,但不会主动打。”
周瑜点了点头,“少将军说得对。公安那边,臧霸试探过两次,蔡瑁只是守住营寨,没有追击。”
“所以江陵这边,不急。”李璟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郭嘉靠在案几上,周瑜站在舆图旁,刘晔摆弄着沙盘,鲁肃拿着小旗,诸葛亮站在门口。这是他的参谋班子。
“不急?”郭嘉挑了挑眉,“少将军的意思是,先放着?”
“放着。”李璟说,“刘表困在江陵,外无援兵,内无积粟。拖得越久,他越撑不住。咱们围而不攻,等他自己垮。”
“那高沛、杨怀那一万兵呢?”周瑜问,“他们到了夷陵,刘表就有了援兵。虽说不一定敢打出来,可有了指望,就不会垮得那么快。”
李璟沉默了片刻。高沛、杨怀,刘璋的部将。这两个人他听说过,不是庸才,可也不是什么名将。从益州顺江而下,到了夷陵,就卡在那里了。进,不敢进;退,不甘心退。一万兵,每天要吃要喝,刘表的粮草本来就紧,多了这一万张嘴,垮得更快。
“让他们来。”李璟说,“来了更好。多一万张嘴,刘表撑不了那么久。”
鲁肃放下手里的小旗,说了一句,“刘璋跟刘表结盟,是怕咱们拿下荆州之后,下一个就打他。他不是真心想帮刘表,是想把战火烧在荆州,别烧到益州去。高沛、杨怀这一万人,与其说是援兵,不如说是监军。刘璋怕刘表投降,派他们来盯着。”
郭嘉笑了,“子敬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刘璋不是要帮刘表打赢,是要帮刘表撑住。撑住了,荆州就是战场。撑不住,下一个就轮到他。”
李璟点了点头。刘璋这个人,暗弱多疑,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可他手下的人不傻。张松、法正那些人,早就看出益州保不住,只是找不到机会。现在刘表求援,刘璋出兵,看似结盟,其实是把一万精兵送到了荆州战场上。
“孔明,”李璟忽然叫了一声。
诸葛亮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案前。
“你在交州待了一年,见了百越,见了瘴气,见了海上的风浪。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舆图,又看了一眼沙盘,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面朱笔标注的江陵城上。
“少将军,学生以为,江陵不是打下来的,是等下来的。”
“怎么说?”
“刘表病重,不能理事。蔡瑁手握重兵,却与江东有姻亲。黄祖守在江夏,谁也不听。刘磐、刘虎守在当阳,可他们是刘表的侄子,不是刘表的儿子。刘表一死,这些人各怀心思,没人会替他死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陵城里的守军,不是一条心。城外的大军,也不是一条心。高沛、杨怀是刘璋的人,不会替刘表卖命。蔡瑁是姻亲,不会跟江东死战。黄祖守江夏,只是守自己的地盘。唯一会死战的,是刘磐、刘虎那几千人。可几千人,守不住一座城。”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嘉看着诸葛亮,眼睛里带着一丝赞赏。周瑜点了点头,没说话。鲁肃把手里的小旗放在沙盘边上,也点了点头。
李璟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目光从江陵移到了北方。
黄河,济水,漳水。邺城,临淄,蓟县。袁绍的旗帜还在那些城头上飘着,可已经摇摇欲坠了。
“荆州的事,先放一放。”李璟说,“说说北边。”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郭嘉最先反应过来,“少将军想打曹操?”
“不是打曹操,是分一杯羹。”李璟转过身,看着他们,“袁绍兵败官渡,退守邺城,听说病得不轻。他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各怀心思。袁绍活着还能压住,袁绍一死,河北必乱。曹操吞了河北,是迟早的事。可河北那么大,他一口吞不下去。”
郭嘉的眼睛亮了,“少将军的意思是……”
“辽东。”李璟走回案前,用手指在舆图上从南到北划了一条线,“从徐州出海,走海路,绕过青州,直抵辽东。公孙度占了辽东,可他根基不稳。曹操顾不上他,袁绍也顾不上他。咱们要是能在那块地方插一脚,不仅能继续从北边买马,还能在曹操背后钉一根钉子。”
周瑜皱起了眉,“少将军,辽东离咱们太远了。海路难行,风浪大,补给跟不上。就算占了,也守不住。”
“守不住?”李璟看了他一眼,“公瑾,你觉得,曹操能在辽东跟咱们打么?”
周瑜愣了一下。
李璟说,“曹操要吞河北,要打袁谭、袁熙、袁尚,要收服那些世家的心。他腾不出手来管辽东。等他腾出手来,咱们在辽东已经站稳了。”
刘晔放下手里的木制模型,抬起头,“少将军,学生想问一句,谁领兵?”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辽东太远,海路太难,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这个人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治理,会跟当地的豪强打交道,会跟鲜卑、乌桓周旋。
他手下有这样的人才。可他舍不得放。
“这个人选,再议。”李璟说,“先把仗打完。江陵不破,说什么都是空的。”
郭嘉忽然笑了,“少将军,您刚才还说江陵不急。怎么一转头,又说先把仗打完了?”
李璟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是不打。打,不是急。奉孝,你分不清么?”
郭嘉笑而不语。
周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目光从辽东收回来,重新落在江陵上。
“少将军,江陵的事,学生有一个想法。”
“说。”
“围而不攻,是对的。可围得太死,刘表反而会死守。不如放一条路出来,让他觉得有路可走。有路走,就不会拼命。”
李璟看着他,“放哪条路?”
“西边。”周瑜指了指夷陵的方向,“让他觉得,可以往益州跑。高沛、杨怀那一万兵在夷陵,正好接应。刘表要是真跑了,江陵不战而下。他要是不跑,也会因为有了退路而松懈。松懈了,就好打了。”
郭嘉点了点头,“公瑾这招,叫‘围三缺一’。围住三面,留一面给他跑。跑,城就空了。不跑,心就散了。”
李璟没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那条从江陵往西的路,夷陵,秭归,巫县,一路进蜀。这条路,刘表会走么?他不会。他跑不动了。可他的部将会。蔡瑁不会跑,他等着投降。黄祖不会跑,他守着江夏。刘磐、刘虎会跑么?他们跑了,刘表就真的完了。
“就按公瑾说的办。”李璟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孔明,你把这个写下来,形成方略,送各营。”
诸葛亮应了一声,走到案边,铺开竹简,提笔开始写。
李璟坐回案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他放下茶碗,看着墙上那幅舆图。
江陵,江夏,公安,夷陵。这些地方,半年之内都会姓李。可北方的事,没那么简单。袁绍要死了,河北要大乱了,曹操要趁虚而入了。他能做的,就是在曹操背后钉一根钉子。钉得深,拔不出来。钉得浅,也不亏。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少将军,”郭嘉忽然开口,“您在担心什么?”
李璟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苏双和张世平还能撑多久。”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双和张世平,是江东在北边的马商。河北乱了,仗打起来,商路就断了。商路断了,马就没了。没有马,骑兵就练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少将军急着占辽东。”郭嘉说,“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买马。”
李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目光落在辽东那片土地上。
“马,是骑兵的腿。没有马,骑兵就是步兵。步兵打骑兵,十换一都算赢。咱们换不起。”
屋里安静了。连刘晔摆弄沙盘的手都停住了。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少将军,辽东的事,学生愿往。”
李璟看了他一眼,“公瑾,你走了,荆州谁管?”
周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嘉在旁边笑了,“公瑾,你别急。少将军心里有人选,只是还没定。”
李璟没接话。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茶碗,又放下了。
窗外,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院子里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着青石板上的露水,闪闪发亮。
诸葛亮写完方略,吹干墨迹,双手呈给李璟。李璟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送各营。明日一早,传令太史慈、臧霸,按此方略行事。”
诸葛亮应了,转身出去。
李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刘晔摆弄沙盘的细微声响。郭嘉和周瑜坐在一旁,谁都没说话。鲁肃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朱笔标注的江陵城,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璟睁开眼睛。
“荆州的事,就这么定了。辽东的事,不急。先把眼前的仗打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清清的,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树影婆娑。
“散了吧。明日还有事。”
众人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李璟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亮,照着远处的屋顶,照着更远处的城墙,照着城墙外面的旷野。旷野的那一边,是长江。长江的那一边,是江陵。
那里还有一座城,没有拿下。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蔡瑁送粮。十车。
他把军报放下,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