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464章 众人亦未寝
    他翻了个身,被褥窸窣作响。

    被子被他搅成一团,裹在身上,热得难受。

    他把被子掀开,凉快了一会儿,又拉回来盖住。折腾了几个来回,彻底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对面墙上,像一道白印子。外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睡不着。

    明天要见王公,要分派差事,要开始做事了。

    他不知道会被分到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在棘阳的时候,他帮乡老里管过粮仓,清过田亩,断过几桩案子。可那是棘阳,巴掌大的地方。现在要管的是整个江东,有点紧张。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中衣,下了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木板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黑找到鞋,穿上,推开门。

    月光哗地一下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亮堂堂的。月亮挂在大槐树顶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树影子铺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水波一样。

    庭院里比屋里凉。夜风从大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带着一股草木的清苦气。

    月亮挂在东边的屋脊上,照得青石地面泛着白光。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去。

    他正要往院子里走,忽然看见廊下坐着个人影。

    李严愣了一下。那人靠在柱子上,两腿伸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尖转来转去。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蒋琬。

    “公琰兄?”李严愣了一下。

    蒋琬点点头,“正方也没睡啊。”

    “睡不着。”李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公琰兄呢?”

    “一样。”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月亮不圆,缺了一角,挂在槐树梢头,清清冷冷的。院子里起了露水,石凳上湿了一层。

    东边那间屋的门也开了。马良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见他们,笑了笑。

    “季常兄也睡不着?”李严问。

    马良走过来,“翻来覆去的,不如出来走走。”

    三个人站在廊下,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西边的门又开了,崔钧出来,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显然也是从榻上爬起来的。

    “州平兄?”蒋琬说。

    崔钧苦笑了一下,“睡不着,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多人。”

    马良往那边看了一眼,“诺,那边还有人。”

    邓芝、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一个接一个从屋里出来。有的披着外衣,有的只穿着中衣,有的连鞋都没穿好。张温打着哈欠,邓芝揉着眼睛,廖化站在最后面,靠着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温看了看这一圈人,忽然笑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睡不着。”

    “谁睡着了?”邓芝说,“我躺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陆绩站在廊下,整了整衣领,“明日见王公,也不知会派什么差事。”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费观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我在江夏的时候,听人说过王公。做事严谨,不好糊弄。”

    “不是不好糊弄,是不好伺候。”董和接了一句,“他在徐州当治中的时候,手底下的吏员没有一个敢偷懒的。”

    张温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明天……会不会被骂?”

    崔钧笑了笑,没说话。

    蒋琬看了他一眼,“州平兄,你做过官。给我们说说,见上官有什么讲究?”

    众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崔钧。

    崔钧是博陵崔氏子弟,做过虎贲中郎将,做过西河太守,随袁绍讨过董卓。后来李郭之乱,他辞了官,在荆襄游历了几年。这一圈人里头,只有他真正在官场上待过。

    崔钧沉吟了一下,“讲究不多。该行礼行礼,该应声应声。上官问什么,答什么。不抢话,不多话。”

    “就这些?”张温问。

    “就这些。少说多听就够了!”崔钧说,“头一回见,上官不在乎你是不是能说会道,而是看你有没有静气,稳不稳得住。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有条理,不慌不忙,这就够了。”

    “那要是问的事,答不上来呢?”

    崔钧看了他一眼,“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不要编,不要扯。上官最烦的,就是不懂装懂。”

    张温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

    马良忽然问,“州平兄,你在西河当太守的时候,管过多少兵?”

    “西河是边郡,匈奴鲜卑常来犯境。步骑加起来,一千来人。”

    “一千人?”张温瞪大眼睛,“你就管一千人?”

    崔钧笑了笑,“一千人不少了。你以为当太守是带兵打仗?太守管的是民政、刑狱、赋税、盐铁,兵事只是其中一项。我一年里头,至少有半年都在处理郡中的农事和工事还有赋税之事。还有地方豪强隐田瞒产、欺压百姓,这些东西焦头烂额,比匈奴还难对付。”李严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隐田瞒产,欺压百姓。这不就是少将军在南阳做的事么?

    崔钧说的那些豪强,跟南阳的韩家、张家、李家,没什么两样。

    “州平兄,”他问,“你在西河,怎么对付那些豪强?”

    崔钧想了想,“那肯定是先查册。把县里三十年的田亩册子翻出来,一笔一笔的对帐。谁家田多,谁家田少,谁家的田是从哪儿来的,查清楚了来源去向,再动手。先找最大的几家谈,告诉他们,朝廷要清田,这是大势。但他们要是肯配合,把隐田报上来,以前的既往不咎。不配合的,杀鸡儆猴。”

    “要是最大的那几家都不配合呢?”李严追问。

    崔钧看了他一眼,“那就找最小的几家。先动小豪强,杀一儆百。大的看见了,就知道怕了。”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这话他在棘阳的时候也想过,可总觉得不够。动小的,大的不怎么怕。只有得动大的,大的才怕。

    “州平兄,”他问,“你在西河,动过最大的那家么?”

    崔钧沉默了一下,“动过。动完我不就辞官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远处有人在打更,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陆绩忽然开口,“诸位,你们说,少将军接下来会先打哪儿?”

    “江陵。”费观说,“刘表已是冢中枯骨,坐困愁城,不打他打谁?”

    “打完江陵,江夏挥手可定,皆是荆州尽复,便可攻取西川!”陆绩问。

    董和想了想,“益州刘璋暗弱,蜀道虽险,但也不是打不进去。少将军已经拿了汉中,益州的北大门就开了。”

    马良摇了摇头,“益州不急。刘璋困守着蜀地,东出北上的门户都被我们堵着,守户之犬尔,也成不了气候。倒是曹操,赢了官渡之后,势头正盛。他若是吞了河北,下一个就是咱们。”

    “曹操才是心腹大患啊!”张温问。

    “好在短时间曹操打不过来。”马良说,“曹操虽兵多将广,土地富庶,咱们硬打未必有胜算。但是等他跟袁绍的三个好儿子耗完,等他把河北的世家得罪光了,等他内部出乱子。”

    崔钧点了点头,“季常这话在理。曹操现在看着威风,可他也有他的难处。河北的袁家余党坚决抵抗,许都的天子还给他使绊子他,西边的马腾韩遂也不安分。他虽赢了官渡。可四面受敌,根本顾不过来。咱们趁这个空档,先把荆州、益州拿下来。等他把河北理顺了,咱们也站稳了。”

    李严听着,心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过了一遍。

    荆州,益州,曹操。先易后难,先近后远。这是稳妥的法子。

    “那你们说,”邓芝忽然开口,“孙策那边怎么办?怎么说也算是一方诸侯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孙策孙伯符。二十多岁与少将军同龄,如今占了青州之后,势头猛得很。他不像刘表那样守着不动,也不像刘璋那样缩在蜀地。他是会打的人。

    马良沉吟了一下,“孙策跟咱们隔着徐州,暂时打不起来。但他年轻,能打,手下又有一帮悍将。等他站稳了,比曹操还麻烦。”

    “那就趁他没站稳,打他?”张温说。

    “打不了。”崔钧摇头,“隔着徐州,怎么打?徐州现在是谁的地盘?刘繇。咱们要打孙策,得先过徐州。打了徐州,刘繇不干。不打徐州,够不着孙策。左右为难。”

    廖化靠在柱子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孙策的事,倒也不急。”

    众人看他。

    廖化说,“他刚占了青州,脚跟没站稳。对地方世家手段酷烈,有世家服他么?不服。他在那里杀人,杀得越多,仇家越多。迟早要出事。”

    李严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的,可里头的意思,比谁都透。

    “元俭,”崔钧问,“你听说过孙策的事?”

    “听过一些。”廖化说,“他打仗不要命,可治民不行。青州那些世家,表面归顺,心里恨他。这种人,迟早要栽在治民上。”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更亮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

    张温忽然压低声音,“诸位,你们说,这汉室……”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众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汉室倾颓,天下大乱。诸侯割据,各怀心思。少将军在江东做了这么多事,又是清田又是变法又是开科取士,说到底,为的是什么?

    崔钧咳嗽了一声,“惠恕兄,这话不好说。”

    张温闭嘴了。可话头已经起了,压不住。

    陆绩忽然说,“有什么不好说的。这里就咱们几个,又没有外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汉室的气数,谁还看不出来?灵帝的时候就不行了,董卓进京之后,更是不行了。现在天子在许都,被曹操捏在手心里,跟傀儡有什么分别?”

    费观接了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能统合天下的,未必是姓刘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说得更直白了。院子里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月光底下,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不太清,但李严知道,这些话,每个人心里都想过。只是没人说出来罢了。

    马良忽然说,“江东变法,蒸蒸日上。这几年,少将军清田、减税、开科、取士,一样一样地推。南边的百姓,日子比北边好过多了。可咱们也得想清楚,江东的底子薄。”

    “怎么个薄法?”邓芝问。

    马良说,“江东历来是大汉最贫瘠的地方。地偏,人少,瘴气重,山越多。这些年能起来,一是因为中原乱了,大批世家子弟南下避祸,带来了人才;二是因为少将军会用人,把这些人安排到了合适的位置上。可客观地说,南方的底蕴,比不上中原和北方。”

    崔钧点了点头,“季常这话对。中原是天下之中,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人口、钱粮、士人,不是南方几十年能赶上的。咱们现在看着强,是因为中原还在乱。等中原不乱了呢?等曹操把河北吞了,把世家理顺了,把兵练精了,他转过头来打南方,咱们扛得住么?”

    院子里又安静了。

    李严心里翻了一下。这话他听过。在棘阳的时候,有个老儒跟他说过差不多的话——“南方富庶,富在表面。底子还是北方的。”他不服气,可现在想想,那老儒说的有道理。

    “所以,”蒋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江东必须在这一代人手里统合南方。荆州,益州,交州,扬州,必须连成一片。拖到下一代,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张温问。

    “因为下一代人,没有少将军的威望。”蒋琬说,“少将军能压得住世家,是因为他跟这些世家打了十年的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的软肋。换了别人上去,压不住。压不住,变法就推不下去。推不下去,南方就还是一盘散沙。”

    崔钧看着蒋琬,点了点头,“公琰兄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张温挠了挠头,“那你们说,少将军什么时候统合南方?总得有个日子吧?”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统合南方,不是种地,不能说哪天收成就哪天收成。这里头有太多变数——刘表什么时候死,刘璋什么时候降,曹操什么时候打过来,孙策什么时候出事。每一个变数,都可能让整个局面的崩掉。

    廖化忽然开口,“我觉得,少将军心里有数。”

    众人看他。

    廖化说,“他在南阳清田,在汉中屯兵,在秣陵开科取士。一步一步的,不乱。这说明他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简单,可李严听着,觉得比崔钧那番分析还重。

    月亮挪到了槐树另一边,院子里的影子换了个方向。露水更重了,石凳上湿漉漉的,廊下的青砖泛着潮气。远处又传来梆子声,这回近了一些,咚,咚,咚,三声。

    张温打了个哈欠,“天还早呢。”

    “早什么早。”邓芝说,“你刚才不是打了哈欠了?”

    “那是被露水激的。”

    众人都笑了。笑完了,又安静下来。没人说要回去睡,也没人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挪。

    李严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话。江东的底子薄,必须在这一代人手里统合南方。少将军心里有数。他想起了面试那天少将军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一个考生,是看一个能用的人。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夜这月亮,不看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