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天还没亮,永宁坊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脚步声吵醒的。李严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跑,咚、咚、咚,从东头跑到西头,又跑回来。
有人在喊,“贴了!贴了!”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掐着脖子。
邓芝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往门口跑。
李严叫住他,“伯苗,先把鞋穿上。”
邓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回头找鞋,找了半天没找到,一脚踩在李严的鞋上,踉跄了一下,索性光着脚跑出去了。
李严慢慢坐起来,穿好衣裳,把被子叠了,又顺手把邓芝的被子也叠了。
下楼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已经没人了。掌柜的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街那头看。
“李公子,快去吧,都去了!”
李严出了门,往舍人府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有的跑,有的走,有的被人架着。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问他,“兄台,你是第几号?”
“十七。”
“十七十七……那我不知道。”那人又跑了。
舍人府门口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李严站在人群外面,看见那块告示牌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黄纸,被晨光照着,金灿灿的。
有人挤在前面,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有人挤不进去,在外头跳着脚喊,“谁看见了?谁看见了?”
邓芝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正方,我在榜上!”他抓着李严的胳膊,“二甲!二甲第七名!”
“恭喜伯苗。”
“我在最底下,差点就没了!”邓芝松开手,又往人群里挤,“我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
张温从另一头挤出来,脸涨得通红,衣裳都被扯歪了。
他看见李严,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
“张兄?”
“二甲。”张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二甲。第二!”
李严愣了一下。二甲第二,那是第五名。
张温忽然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李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张温站起来,眼睛红红的,笑了一下。
“我爹要知道,做梦都得笑醒。”
李严点点头,没说话。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告示牌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他看见马良从人群里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马谡跟在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季常,如何?”
马良拱了拱手,“一甲第三。”
李严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甲第三。那就是说一甲就剩两个名额了。
“马兄恭喜。”他说。
马良笑了笑,“多谢。正方,你还没看吧?”
“还没。”
“快去吧。”马良让开一步,“有惊喜!”
李严往人群里挤。周围的人都在挤,胳膊肘撞着胳膊肘,肩膀顶着肩膀。
有人踩了他的鞋,他也顾不上。挤到前面,抬起头,看见那张黄纸。
字很大,从上往下写的。
一甲第一名,蒋琬,蒋公琰,零陵郡人。
一甲第二名,李严,李正方,南阳郡人。
一甲第三名,马良,马季常,襄阳郡人。
李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名。还好……
他往下看。二甲第一名,是崔钧,这个名词他还是有点意外的,崔钧本身就是河北世家博陵崔氏出身,初任虎贲中郎将,后又官拜西河太守。
还曾随袁绍起兵讨董,后其父崔烈死于李郭之乱,崔钧遍游历荆襄,可以说崔钧在荆襄士子中,声望可是相当高的。
有才学、有实践、真正做过官而且还是二千石级别高官的崔钧拿到这个名次对他们来说是有点低的。
二甲第二名,张温,吴郡人。
二甲第三名,陆绩,吴郡人。
二甲第四名,费观,江夏郡人。
二甲第五名,董和,南郡人。
二甲第六名,廖化,南郡人。
二甲第七名,邓芝,南阳人。
邓芝的名字在最后。他往下看,三甲还有长长的一串,孟建、陈震、宗预、霍峻……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马良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卷竹简,没翻。
“正方,恭喜了。一甲第二。”
李严点了点头,“季常,那蒋琬是什么人?零陵的。”
马良想了想,“听说过,但一直无缘得见。出身寒门,但蒋琬这人听说很有才名。少将军在零陵推行新政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
李严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答的那些题。策论、算学、律法、经义,还有三道面试题。
每一道他都自问答得还不错。可那个蒋琬,比他更好。
邓芝挤过来,“正方!第二名!你是第二名啊!”他比李严还兴奋,抓着李严的胳膊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伯苗,你也是二甲了。”李严说。
“二甲第七名!”邓芝笑了,“差点就掉出去了。我爹要是还在,肯定要骂我。”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李严没问,他知道邓芝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张温走过来,已经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正方,你那个第三题怎么答的?三路分兵那个?”
“嗯。”
“难怪你第二。我第四,差你一名。”张温挠挠头,“我那个‘束手就死’果然还是写得太窝囊了。”
“你那是忠。”李严说。
“忠什么忠。”张温摇摇头,“我是真没想出别的法子。”
几个人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李严转头,看见廖化背着那个破书箱,从告示牌那边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跟那天在考棚外头一模一样。
“元俭!”张温喊他,“你是二甲第六!你看见没有?”
廖化点了点头,“看见了。”
“你不高兴?”
廖化想了想,“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一想到以后要随诸公理政。还是有些压力的。”
张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廖化没理他,看了李严一眼,“正方,恭喜。”
“元俭同喜。”
廖化点了点头,背着书箱走了。
张温看着他的背影,“这人真是……考了二甲第六,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他就是那个性子。”邓芝说,“在客栈里住了半个月,我都没听他说过十句话。”
几个人往望江楼走。张温说要去喝一杯,邓芝说好,李严说去。
马良跟着,马谡也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崔钧从巷子里转出来,脸色不太好。
“州平!”张温喊他,“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到处找你!”
崔钧笑了笑,“我在二甲。”
“二甲怎么了?你可是二甲第一,总榜第四!也很厉害好不好!”张温愣了。
“第三题失误了。”崔钧说,“考官大概觉得太简单了。”
张温不知道该说什么。崔钧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二甲就二甲。区别不大。”
几个人上了望江楼。
二楼雅间里,孟建和陈震已经在了。孟建在三甲,陈震也在三甲。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但神色还算平静。
酒过三巡,话多起来了。张温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说,“你们说,那个蒋琬到底是什么人?零陵的?零陵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
马良放下酒杯,“我听人说过。蒋琬零陵湘乡人。少时便有名,在乡里帮着推行新政,清田、定租、编户,做得井井有条。‘社稷之才’啊。”
“社稷之才?”张温咂了咂嘴,“这四个字可不轻。”
“所以人家是第一。”马良说。
李严端着酒杯,没喝。
“正方,想什么呢?”邓芝问他。
“没什么。”李严把酒喝了,“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以后可就要入明堂协理政务了。”他看了邓芝一眼,“元俭说得对,考上了不是结束,是刚开始。”
张温端着酒杯,也不闹了。
他看了李严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秣陵城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远处的考棚还立在那里,四四方方的,像个大盒子。
“正方说得对。”张温说,“以后要协理政务了。无数人盯着这个位置,要是做不好,比考不上还丢人。”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李严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的,像地上的星星。
楼下有人在喊,“放榜了!放榜了!”街上的人还在往舍人府跑,还在看那张黄纸。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不走了。
明天这些人就要散了。准备下一次的科试。
他转过身,“喝酒。”
几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将军府,签押房。
案上摆着那份名单。一甲蒋琬、李严、马良。
二甲崔琰、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邓芝,还有后面长长的一串。李璟坐在案前,把这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王朗坐在下首,喝了一口茶,“少将军,这个排名,争议不小。”
“什么争议?”
“蒋琬第一,有人不服。零陵人,出身不高,名气也不如马良、崔钧。有人觉得该把崔钧放在第一。”
李璟没说话。
蔡邕在旁边开口,“老夫看了蒋琬的卷子。策论五条,条条有根有据。算学全对,律法全对,经义全对。三道面试题,答得尤其好。第一题他写的是‘伪降、焚粮、突袭’,跟李严差不多。但他在后面加了一段话。”
“什么话?”王朗问。
蔡邕从袖子里拿出那卷竹简,展开,念道:“‘昔勾践臣吴,非甘为人下,待时也。今敌势大,不可争锋,当示弱以骄之。骄则懈,懈则隙生。隙生而后可图。故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完了,他把竹简放下,“这话,李严写不出来。不是才气不够,是火候不到。”
李璟点了点头。
“第二题他写的是‘火牛阵’。”蔡邕继续说,“但他没照搬田单。他说,‘火牛可破敌,然牛不能常用。当于城中募敢死之士,夜袭敌营,焚其器械,杀其将领。又于城头虚张旗帜,作援军将至之状。敌疑援军至,则攻势必缓。缓则我可喘息,喘息则可待变。’这一段,跟李严写的几乎一样。”
“那第三题呢?”李璟问。
蔡邕笑了,“第三题,蒋琬写了八个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没了?”
“没了。”蔡邕说,“他前两道题写了那么多,第三道题就八个字。可这八个字,比一千个字都管用。嫡长公子和三公子构陷他,他要是不动手,死。动手,还有活路。八个字,把事情说透了。”
李璟把名单放下。
“李严的卷子呢?”
伏完在旁边开口,“李严的卷子,才气横溢。三路分兵、擒贼杀贼、入宫面圣,写得很漂亮。可他比蒋琬差一点。”
“差在哪儿?”
“差在稳。”伏完说,“蒋琬的卷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调子,不紧不慢。李严的卷子,前半段很稳,后半段有点急。第三题他写了一大篇,可大篇不如蒋琬那八个字。他太想赢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马良呢?”
华歆说,“马良的卷子,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多好。策论他写的是屯田、清田、安民、破敌、御敌,每一篇都写得很周正。算学全对,律法全对,经义全对。三道面试题,他答得也稳。第一题他写的是‘联弱抗强’,第二题他写的是‘坚守待变’,第三题他写的是‘召外兵入京勤王’。都是正路,没什么奇招。可正路有正路的好处——不出错。”
“廖化呢?”李璟问。
许靖想了想,“廖化的卷子,没什么文采。字也写得一般,跟蒋琬、李严没法比。可他的东西,倒是真诚耿直。策论他写屯田,写的是怎么分地、怎么定租、怎么管水。算学他全对,但每道题都写得很慢。律法他全对,断案写得很实。经义他写‘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这话,不是读书人能写出来的。”
“第三题他答的什么?”李璟问。
许靖沉默了一下,“他写的是——八百亲卫,分一半护着家小出城,剩一半守在前门。守到死。”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璟看着那份名单,忽然笑了。
“这个廖化,是个实诚人。”
一百个人,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中坚力量了。
蒋琬、李严、马良、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邓芝、崔钧、孟建、陈震、宗预、霍峻……这些名字,从历史中活了过来,想风吹到了他手里,以后会出现在他的公文里,会派到各县去当县令,会去清田、去断案、去管粮、去打仗。
他把名单收好,转过身。
“明日发告示。一甲三人,授明堂修撰、编修。二甲授明堂留馆。三甲授舍人待诏。三个月后,外放各县。”
众人站起来,齐声应诺。
李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那个廖化,”他回头看了一眼,“让他留在秣陵。先别外放。”
“少将军的意思是?”王朗问。
李璟想了想,“这个人,我要见一见。”
他推门出去了。签押房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蔡邕笑了,“少将军这是看上那个廖化了。”
王朗摇摇头,“那个廖化,话都不怎么说,少将军看上他什么?”
蔡邕把竹简收好,“看上他实诚。实诚人,好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将军府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青光。远处永宁坊的方向,还有人在喊,“放榜了!放榜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喝醉了。
李严站在望江楼的窗前,听着那个声音。邓芝在身后喊他,“正方,再来一杯!”
他转过身,走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张温在笑,邓芝在笑,马良也在笑。他也笑了。
不管怎样,考上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