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李严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邓芝在对面床榻上均匀的鼾声,翻身坐起。
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考棚方向隐约透着一团昏黄的光。
他摸黑穿衣,动作很轻。
邓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下楼时,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陈震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卷《孝经》,正默念着什么。看见李严下来,点了点头。
“孝起,这么早?”
“睡不着。”陈震把竹简收起来,“随便翻翻,心里踏实些。”
亲端上粥来。李严慢慢喝着,听陈震在对面轻声念叨。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念完了,陈震抬起头,“正方,这话放在今日,还对不对?”
李严放下碗,“对。也不全对。”
“怎么说?”
“德和礼是根子,政和刑是篱笆。光有根子,挡不住贼人;光有篱笆,长不出庄稼。少将军在江东推新政,一面减税清田安民,是行德礼;一面设考选吏严法,是用政刑。两样一起用,才稳得住。”
陈震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喝完粥,出了客栈。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
今日的人比前几日少了一些,有些人考完策论便直接弃考了,有些人考完算学便蔫了,有些人考完律法直接破防了。能撑到第四日的,都是觉得自己还有些指望的。
搜身,领号牌,进号舍。
李严钻进甲区三十七号,坐下来。今日他没急着磨墨,先把笔舔好了,搁在砚上,闭目养神。
锣响。
“经义科开试!《论语》五条!”
吏员扛着木板从甬道上过。
“第一条: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问:‘习’字何解?‘说’字何解?夫子此言,意在何处?”
他提笔便写:“‘习’者,践履也。非徒诵读,要在躬行。‘说’者,悦也。学有所得,心中自喜。夫子此言,意在劝学。然学非为悦己,要为济世。读书人若只知自悦,不知济世,与不读者何异?”
写完,他看了一眼。这话有些硬,但他向来如此。
“第二条: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问:‘志’与‘立’之别何在?”
“‘志’者,心之所向。‘立’者,行之所成。有志者未必能立,能立者必先有志。夫子十五有志,三十方立,其间十五年,是践履之功。”
“第三条: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问:义利果可分乎?”
李严盯着这道题看了片刻。
汉儒论义利,多取董仲舒“正其义不谋其利”之说。
可他心里不以为然。
无利,义何以行?
当年在棘阳,他见过多少读书人口口声声讲仁义道德,可让他去管一县的事,连粮仓的账都算不清楚。这种人,义在何处?
“义利非截然两途。然君子以义为先,利随之;小人以利为先,义弃之。为政者当导民以义,而不弃其利。利足则民安,民安则义行。故曰:以义制利,利亦义也。”
“第四条: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问:然则位卑者,可否忧国?”
这道题问到了根子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是孔子的原话。可若是位卑便不能忧国,那天下事谁管?
他写:“夫子此言,戒人越位侵官,非禁人忧国。位卑者不可行其政,然可忧其心。忧之而后学之,学之而后能之。他日居其位,方可谋其政。若位卑则不忧,居位又如何能谋?”
“第五条: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问:然则天下之士,当求同而后谋,抑或谋而后求同?”
这道题,问的是天下大势。
江东与曹操,道同么?不同。可不相为谋么?也不能。
少将军一面在荆州与刘表交战,一面在汝南与曹操周旋,一面在海上与辽东通商。
谋而后求同,还是求同而后谋?
“谋而后求同。天下之士,道本不同,强求其同,则谋不得行。先谋其事,事行则利见,利见则人心向,人心向则道自同。故曰:谋而后求同。”
《论语》五条答完,他将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锣又响了。
“《孝经》五条!”
“第一条:《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问:然则战阵之上,当避死乎?”
这道题,问的是忠孝如何两全。
“孝之始,在保身。孝之终,在立身。战阵之上,为国家死,是立身之大者。身虽毁伤,志节不堕,父母有荣,非不孝也。若临阵苟活,辱及父母,虽身全,不孝也。”
“第二条:《孝经》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问:孝果为天经地义乎?抑或人伦之教乎?”
“孝本乎人心,非强为之教。父母生子,子爱父母,如天之有日,地之有山川,自然而然。圣人因其自然,立为教法,非强民以所无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条:《孝经》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问:贫者无以备礼,其孝可存乎?”
“孝在心,不在物。贫者菽水承欢,亦可尽孝。富者钟鸣鼎食,若无敬意,亦非孝也。故曰:礼不足而意有余,孝也。”
“第四条:《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问:忠孝果能两全乎?”
“忠孝本无二理。事君以忠,是孝之推也;事父以孝,是忠之本也。然世有不得已之时,忠孝不能两全,则当以义断之。为国捐躯,是孝之大者。”
“第五条:《孝经》云:‘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问:果人人皆可为孝子乎?”
“孝者,人之本心。本心不昧,人人可为。然有不能者,非不能也,不为也。故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从号舍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砚台上,墨汁泛着光。他将卷子整好,放在桌角,检查了一遍名字、籍贯、连保人,都齐了。
锣响。
“经义科收卷!”
李严从号舍里钻出来。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站在甬道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还有墨香,从那些空了的号舍里飘出来,散在风里。
张温从旁边的号舍出来,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正方!”他拱手,“可算完了!”
“惠恕考得如何?”
“一切顺利。”张温搓着手,“走走走,喝酒去!望江楼!我请!”
“你昨日不还说律法考砸了么?”
“那是昨日!”张温拉着他就走,“今日考完了,管他昨日如何!”
邓芝从后面挤过来,脸色也有些白,但精神还好。
“伯苗考得如何?”
邓芝笑了笑,“尚可。《论语》五条全写完了,《孝经》五条也全写完了。”
“第五条如何答的?”
邓芝想了想,“我写,‘孝者,本心也。人皆有之。然世有不幸者,幼而失怙,长而不知父母所在,非其不欲孝,不能也。故为政者当使民有父母可养,有家可依,然后孝道可行。’”
李严点了点头。邓芝这话,比他写的深。他写的是“不为也”,邓芝写的是“不能也”。一个是责人,一个是体人。
三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李严看见廖化蹲在墙根下,正把笔墨往书箱里装。动作不快,一样一样,放得妥帖。
“元俭!”
廖化抬起头,站起来。
“考得如何?”
“尚可。《论语》五条全写完了。《孝经》五条也全写完了。”
“第五条如何答的?”
廖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句话再掂量一遍。
“孝者,人之本也。本者,不可择也。有人生于富室,有人生于贫家,有人幼年丧父,有人中年丧子。其遇不同,其孝亦不可同。论孝当论其心,不当论其迹。为政者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
李严怔住了。
“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这话,他写不出来。
不是想不到,是站的位置不一样。
“元俭,你这话,比我强。”
廖化摇摇头,“不是强。是你在南阳见过世家,我在益州见过百姓。见的东西不一样,想的东西就不一样。”
他背上书箱,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温凑过来,“他说什么?”
“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
张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话,少将军听了会喜欢。”
三人往望江楼走。走到半路,看见马良站在路边,手里拿着竹简,还在翻。马谡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仰着头看天。
“季常!幼常!”张温拱手,“走!喝酒去!”
马良收了竹简,笑了笑,“走。”
一行人上了望江楼。二楼雅间里,崔钧和孟建已经在了。桌上摆着酒菜,热气腾腾的。
“州平!公威!”张温一屁股坐下,“等久了!”
崔钧笑了笑,“不久。我们也刚到。”
“考得如何?”孟建问。
张温给自己倒了杯酒,“尚可尚可。别说考试了,喝酒喝酒!”
众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酒辣,李严皱了皱眉,他不善饮,但今日这杯酒,喝得畅快。
崔钧放下酒杯,“正方,你那第五条如何答的?”
“哪条?”
“孝经第五条。‘人人可为孝子’那道。”
李严把答案说了一遍。
崔钧听完,点了点头,“你写的是‘不为也’。我写的是‘不能也’。”
“如何个不能?”
“世有鳏寡孤独,无父母可孝;有幼年失怙,不知父母所在;有中年丧子,无子可慈。此皆不幸者,非其不欲孝,不能也。故论孝当论其心,不当论其迹。为政者当使鳏寡有养,孤独有依,幼有所长,老有所终。如是,则人人皆可为孝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严沉默了一会儿。崔钧这话,与廖化说的如出一辙。
孟建在旁边说,“‘孝者,推己及人之道也。爱其亲,推以爱人之亲;敬其长,推以敬人之长。一人行孝,一家之风;一家行孝,一乡之俗;一乡行孝,一县之化。故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张温挠挠头,“你们都写得这么深。我就写了,孝者,心里有父母。心里有,就能孝。心里没有,说啥都没用。”
众人都笑了。
陈震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李严看了他一眼,“孝起兄,你那第五条如何答的?”
陈震放下酒杯,“‘孝者,非独事亲也。事亲而能敬,交友而能信,事君而能忠,皆是孝之推也。故曰:孝无终始。人能推其孝心,则无处不可行孝。’”
李严点了点头。陈震这话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多好。
酒过三巡,话多起来了。张温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说,“我跟你们说,不管考不考得上,这四天,值了!”
“怎么值了?”邓芝问。
“见识了啊!”张温说,“以前在家里,觉得自己挺行的。出来一看,嚯,比我行的人多了去了!那个廖化,你们看见没有?那人话不多,可每句话都在点子上。还有马季常,人家那才叫读书人。还有崔州平,人家那才叫名士。”
他顿了顿,看了李严一眼,“还有正方。你那第四条怎么答的?‘位卑者不可行其政,然可忧其心’,这话说得好。我以前没想过这个。”
李严笑了笑,“随口写的。”
马谡忽然开口,“诸位,你们说,这次考试,谁能拿第一?”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温左右看看,“我猜是马季常。”
马良摇头,“我不行。策论我写得一般。”
“那是你谦虚。”张温说。
崔钧想了想,“我觉得,廖元俭有可能。”
“廖化?”张温愣了,“那人……”
“那人答的题,看着平平,可每一道都扎在根子上。”崔钧说,“策论他写了屯田、清田、安民、破敌、御敌五篇,篇篇都是干过活的人才能写出来的。算学他十道全对,律法他十道全对,经义他十道全对。这样的人,不拿第一,谁拿第一?”
马谡哼了一声,“可他是益州人。益州还没归附江东呢。”
“那又如何?”崔钧看着他,“少将军看的是本事,不是籍贯。”
马谡不说话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笼亮成一串,远远的,像一条火龙趴在地上。
李严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火龙。
四天,四科,二十道题。从策论到经义,从屯田到孝道,从南阳到益州,从纸上到人心。
他忽然想起廖化那句话“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
这话,够他想一辈子的。
身后,张温还在跟马谡争谁该拿第一。邓芝在旁边劝,崔钧在笑,孟建在喝茶。吵吵闹闹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李严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考完了。
不管中不中,这趟秣陵,来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