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鼓罢,李严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嗓子眼发紧,干粮像砂纸一样刮过喉咙。
他没再吃第二块,把剩下的一半揣进怀里,跟着队伍往前挪。
前头搜身的吏员今日换了面孔,两个彪形大汉,手上青筋暴起,翻衣裳时像审贼。
一个考生被从队伍里拎出来,袖中藏着抄好的律条,密密麻麻写满了两片绢布。
那人脸白如纸,腿软得站不住,被拖下去时鞋掉了一只,孤零零落在石板地上。
没人说话。
李严过了搜身,领了号牌,径直往甲区走。三十七号舍,第三日了,连墙上那道裂纹他都认得。
他弯腰钻进去,磨墨,铺纸,等着。
锣响。吏员扛着木板从甬道上过。
“明法科开试!律七条!”
李严探出头去看。
第一条:今有甲、乙二人,甲殴乙折齿。依律,当如何处?
他提笔便写:“依斗律,殴人折齿,髡为城旦。”
第二条:今有丙,盗官粮五斛。依律,当如何处?
五斛粮,值五百钱。盗官物值过百钱者,髡为城旦。他写:“髡为城旦。”
第三条:今有丁,杀伤他人马牛。依律,当如何处?
杀伤他人马牛,与杀伤人同罪。这条他背得熟,提笔就写。
第四条送到时,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今有戊,与己妻通奸。依律,当如何处?
《杂律》有载,男女皆徒一年。他笔下不停,写罢便去接第五条。
今有庚,年十五,杀人。依律,当如何处?
年未满十五者减一等。杀人当死,减为流。他写:“流三千里。”
第六条:今有辛,告其父盗牛。依律,当如何处?
李严顿了一下。子告父母,非公室告,勿听。不但不听,告者反坐。这是孝道,也是律法。他写:“勿听。告者反坐。”
第七条:今有壬,为县吏,受赃百钱。依律,当如何处?
吏受赃,值百钱者,免官,髡为城旦。他写罢,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隔壁号舍里有人在叹气。不是懊恼,是松一口气的那种,大概也是答顺了。
锣又响。
“令三条!......”
李严再探出头。
第一条:今有癸,为县令。县中豪强隐田百顷,癸知情不报。依令,当如何处?
他盯着这道题看了片刻。
隐田百顷。少将军在南阳清田,韩家隐了几十顷便差点抄家。县令知情不报,不是失职,是纵容。
他提笔写:“免官。永不叙用。”顿了顿,又加一句:“若受贿,以赃论。”
第二条:今有子,为郡吏。其父犯法,子当捕之。子匿其父。依令,当如何处?
亲亲相匿,不坐。他写罢,去看第三条。
第三条:今有丑,为军吏。军中士卒逃亡,丑不追捕。依令,当如何处?
失职。夺俸三月。
律七条、令三条,十道题,一气答完。李严将笔架上,靠在墙上闭了眼。号舍的木板冰凉,隔着衣裳都能觉着那股寒气。但他心里是定的十通十,甲第跑不了。
锣又响了。
“加试断案实务.....”
他睁开眼。
没听人说过还有加试。
探出头去看木板。
断案一:南阳郡棘阳县,有民张三,告李四盗其牛。张三言:牛左角有旧伤,蹄后有白毛。李四言:牛系自家所养,已三年。县令验之,牛左角有旧伤,蹄后有白毛。问:此牛当归谁?依何律断?
棘阳。他的家乡。
李严提笔就写:“牛左角有旧伤,蹄后有白毛,与张三所言悉合。李四不能证其三年所养,则牛当归张三。依《盗律》:妄认人牛马者,笞五十。”
他没判李四盗牛,只判了个“妄认”。不是心软,是证据不够。张三说得对,不代表李四就是偷的。也许李四是捡的,也许是买的。断案,讲的是证据,不是凭一口气。
断案二:汝南郡平舆县,有民王五,借赵六钱五百,期年不还。赵六诉之。王五言:非不还,实无力还。问:当如何判?
借债不还,以盗论。但王五说了,不是不还,是还不起。这便不一样了。
他写:“王五无力还债,非有意拖欠。当令其分期偿还,每年若干,三年还清。若三年后仍不还,则以盗论。”
断案三:汉中郡南郑县,有民钱七,与邻人孙八争地界。钱七言:界在槐树下。孙八言:界在石碾旁。县令勘之,地契已毁,无从查证。问:当如何断?
地契毁了,界碑没了,两边各说各话。这种事他在棘阳见过。怎么办?找人证。没有?看谁占的时间长。
他写:“地契已毁,无从查证。当问邻里,此地何人耕种日久。若钱七种之久,则归钱七。孙八种之久,则归孙八。若皆不能证,则按现耕之界,两家各退三尺,立新碑为界。”
断案四:九江郡寿春县,有民周八,于市井卖药。其药能治疫,然价高,贫者不能买。疫起,贫者多死。问:周八当治罪否?李严搁下笔,盯着这道题看了很久。
按律,周八无罪。卖药不是偷不是抢,价高价低是买卖之事。可人死了。因为买不起药,死了。
他想起棘阳那年闹瘟疫,县里的大户把粮食囤着不卖,一斗涨到三百钱。他爹把家里仅有的几贯钱拿出来买粮,熬成粥,在村口施了三天。三天之后,钱花完了,粥也没了。他爹蹲在门口,一句话都不说。
那不是他爹的错。是官府的错。官府不管,百姓就只能等死。
他提笔写:“周八卖药牟利,虽不违法,然于疫病之时,坐视贫者死而不救,于情于理不合。当责令其降价售药,或以药赊与贫者,疫后偿还。若不听,则以‘乘危取利’论处。”
写罢,他看了一遍,觉得还是软了。
可再硬,就违法了。法不能破,破了就没规矩了。没规矩,比疫病还可怕。
断案五:江夏郡有民吴九,与县令有旧。吴九犯法,县令匿之。后事发,县令被查。问:县令当治何罪?
李严提笔便写:“县令匿犯法者,以枉法论。知情不报,纵容包庇,当免官。若受贿,以赃论。”
五道断案,一气写完。他将笔插进笔架,靠在墙上。
号舍里静得很,只听见隔壁有人在轻轻敲墙。咚、咚咚。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没回,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锣响了。
“明法科收卷!”
吏员从甬道那头走过来,一个号舍一个号舍地收。收到李严时,翻了翻他的卷子,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夹在腋下走了。
李严钻出号舍,阳光白晃晃的,照在甬道的青石板上,反着光。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张温从旁边的号舍里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日好了些。
“正方。”张温喊他,“答得如何?”
“尚可。你呢?”
“律七条对了五条,令三条对了二条。断案嘛……五道都写了,不知对错。”
“第四道怎么答的?”
张温想了想,“我说周八无罪。卖药不犯法,价高也不犯法。穷人买不起,不是他的错。”
李严点点头,没接话。
邓芝从后面走过来,“正方!子布!”,张温这几日也是混熟了,便以表字相称。
“伯苗,”李严回头,“你答得如何?”
邓芝拍拍肚子,“律七条全对,令三条全对。断案也写了,但第四道拿不准。”
“第四道怎么答的?”
“我说周八有罪。”邓芝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疫病之时,药就是命。他把命卖得那么贵,与杀人何异?我按‘故杀’判的。”
张温脸色变了,“故杀?那是要抵命的。”
“抵命便抵命。”邓芝看着他,“穷人的命不是命?”
张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严没接话。三个人往外走,谁也没开口。
走到考棚门口,看见廖化蹲在墙根下,正在往书箱里装东西。
“元俭。”李严走过去,“答得如何?”
廖化抬起头,“尚可。”
“尚可是多少?”
廖化想了想,“律七条全对。令三条全对。断案五道都写了。”
“第四道呢?”
廖化沉默了一会儿。
“我判周八无罪。”
张温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我与元俭一般。”
邓芝皱眉,“无罪?他看着穷人去死,还无罪?”
廖化站起来,背上书箱,“卖药不犯法,价高不犯法。穷人买不起,不是他的错。是官府的错。”
“官府的错?”
“疫病起来,官府该管。放粮、施药、赈济。穷人买不起药,是官府没办好。怪一个卖药的,有什么用?”
邓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廖化看了李严一眼,“正方,你怎么答的?”
“我让他降价。”
廖化点点头,“也行。”
“你不觉得我判错了?”
“断案没有对错。”廖化说,“只有轻重。你觉得重了,我觉得轻了。看的是你怎么想,不是我怎么想。”
他拱拱手,背着书箱走了。
张温看着他的背影,“这人说话,倒像个断老了案子的。”
邓芝哼了一声,“他说的是没错,可我总觉得,对那些趁火打劫的人,就该狠一些。”
李严没接话。他在想廖化说的那句话——断案没有对错,只有轻重。
正想着,后头有人喊他。
“正方兄!”
回头一看,是马良,身后跟着马谡。马良手里拿着几卷竹简,走得急,额上见了汗。
“季常。”李严拱手,“答得如何?”
马良笑了笑,“尚可。”
“第四道断案,季常怎么判的?”
马良想了想,“我判周八无罪。但让他把药捐一半出来,官府出钱买另一半,发给穷人。”
张温愣了一下,“还能这么判?”
“怎么不能?”马良说,“他没犯法,可他做的事不地道。不地道的事,不能罚,但能劝。劝他捐,劝官府买,两头都不伤。”马谡在后头冷笑一声,“哥,你也太软了。这种人,就该把他的药全没收了,发给穷人。他不服,就抓起来关几天。”
“关他几天,以后谁还敢卖药?”马良回头看了弟弟一眼,“治疫病,不是光靠罚就能治好的。”
马谡耸耸肩,不说话了。
一行人往城里走。走到永宁坊口,李严忽然停下来。
“元俭怎么没来?”
“谁?”张温问。
“廖化。他说他不喜人多的地方,先回客栈了。”
李严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转过身,跟着众人往望江楼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廖化刚才说“断案没有对错,只有轻重”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那人从益州走了两个月来秣陵,就为了一场考试。考完之后,既不打听,也不议论,背着书箱就回去了。
李严忽然觉得,这样的人,才是真沉得住气的。
进了望江楼,二楼雅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崔钧、孟建、石韬都在,还有几个面生的,正围着桌子说话。
崔钧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拱手,“正方、伯苗、子布,快来坐。正说到第四道断案,你们怎么判的?”
张温抢着把自己的答案说了,又说了邓芝的、廖化的、马良的,最后问,“州平,你怎么判的?”
崔钧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判周八无罪。但让官府把他的药买了,平价卖给百姓。差价从官库里出。”
“那你跟季常差不多。”张温说。
“不一样。”崔钧放下茶杯,“季常是劝,我是令。劝不一定听,令必须行。疫病之时,不能指望商贾发善心,得官府自己动手。”
孟建点头,“州平这话在理。商贾逐利,天经地义。你不能一边要他们卖药,一边又不让他们赚钱。那不公道。公道的事,得官府来做。”
邓芝听着,脸色不太好看,“你们都觉得周八无罪?”
崔钧看着他,“伯苗,你觉得他有罪,是因为你觉得他该发善心。可律法不罚不发善心的人。罚了,以后谁还敢卖药?疫病来了,药铺全关了,穷人连贵药都买不着,那才是真要命。”
邓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拱拱手,“州平兄说的是。是我虑事不周。”
李严在旁边看着,心里想,邓芝这个人,虽然刚硬,但听得进劝。这才是做大事的性子。
酒过三巡,话渐渐散了。有人趴在桌上睡了,有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李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
明天还有最后一门经义。
他忽然想起廖化那句话断案,没有对错,只有轻重。
其实治国也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轻重。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重了伤人,轻了误事。拿捏这个分寸,比背一百条律法都难。
他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席上。张温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了,邓芝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
李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