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日,天还没亮透,考棚外头又排起了长队。
李严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块干粮,咬一口嚼半天。不是不想咽,是嗓子眼发紧。
昨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数字,亩数、户数、粮数、钱数,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
前面排着的是张温。这胖子今天没说话,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惠恕?”李严喊了一声。
张温没回头。
“惠恕?”李严拍了拍他的肩。
张温一哆嗦,转过身来,脸色发白,“啊?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张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有点……紧张。”
“你昨天不还说‘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嘛’吗?”
“那是策论!策论我能胡扯,算学我怎么胡扯?这玩意不是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吗!”张温的声音都变了调,“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数术记遗……我昨晚翻了翻,有一半都忘了!”
李严没接话。他也没睡好,但紧张归紧张,还不至于手抖。
队伍往前挪。今天搜身比昨天还严。
李严看见前面有个考生被拦下来了,袖子里头缝了一张纸条,也不知道写了什么,被搜出来之后脸白得像纸。
两个吏员一左一右把他架走了,那人的腿是软的,拖在地上,鞋都掉了一只。
没人说话。
李严过了搜身,领了号牌,还是甲区三十七号。他钻进去,坐下来,把笔墨摆好。
砚台里的墨是昨天剩的,干成了块。他倒了点水,慢慢磨。沙沙沙的声音在窄窄的号舍里格外清楚。
外面有人在敲锣。咣!咣!咣!
“明算科开试!发卷~”
吏员扛着木板在甬道上走。木板上的字是用黑墨写的,很大,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第一题:今有田一顷,亩产三石。官取三成,民留七成。然豪强隐田二十顷,官粮实收二百四十石。问:实有田若干?隐田若干?”
李严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着。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顷是一百亩。一顷产三百石,官取三成是九十石。
实收二百四十石,说明报上来的田是……二百四十除以九十,再乘以一百,约二百六十七亩。
隐田就是一顷减去这个数,七十三亩多一点。
不对!题里说了,隐田二十顷。
那是两千亩。那实际田亩应该是一百顷加二十顷,一百二十顷。
官粮应该是……一百二十顷产三万六千石,官取三成是一万零八百石。可实收只有二百四十石?这差得也太多了。
他睁开眼睛,把题又看了一遍。
“豪强隐田二十顷”,这是已知的。
“官粮实收二百四十石”也是已知的。问题是“实有田若干?隐田若干?”可隐田已经告诉你了,还问什么?
不不不!不是算隐田,是账面上的田和实际的田对不上,要算出中间的粮食去哪儿了。
想明白了体题干,李严立刻下笔。
“一顷百亩,亩产三石,一顷产三百石。官取三成,一顷官粮九十石。实收二百四十石,则账面田亩为二百四十除以九十,再乘以一百,得二百六十六亩七分。账面上报的田,只有两顷六十六亩。”
“然豪强隐田二十顷,实际田亩应为百顷加二十顷,共一百二十顷。一百二十顷应产粮三万六千石,官取三成应为一万零八百石。实收仅二百四十石,差额一万零五百六十石。”
“问:此差额何处去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题没问差额去哪儿了。题问的是“实有田若干?隐田若干?”
可他算出来,隐田不止二十顷。账面上只报了不到三顷,实际上有一百二十顷,那隐田就是一百一十七顷多。
“实有田一百二十顷。隐田一百一十七顷三十三亩。豪强所报二十顷,乃九牛一毛。”
写完了,他盯着自己写的答案看了一会儿。
感觉这道题针对性属实有点强了,内些世家子怕是要破防了!
他把答案抄在干净的纸上,放在一边。
“第二题:今有军户五百,每户垦田十亩,亩产二石。官取七成,户留三成。问:官粮若干?户粮若干?”
这道题简单。五百户,每户十亩,共五千亩。亩产二石,共一万石。官取七成,七千石。户留三成,三千石。
“第三题:今有粮十万石,运至前线,日耗三百石。问:可供几日?”
十万除以三百。三百三十三天,余一百石。他写了“三百三十三日,余粮百石”。
“第四题:今有城池一座,周回十二里。每隔五十步立一旗,问:立旗若干?”
一里三百步,十二里三千六百步。每隔五十步立一旗,三千六除以五十,七十二。他在纸上写了“七十二”。
写到这儿,他觉得顺了。前面几道题都不难,只要细心,不会错。
“第五题:今有赋税三万贯,按户征收。大户百户,每户十贯;中户千户,每户五贯;小户五千户,每户一贯。问:所收赋税若干?较应征之数,盈或亏几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道题也不难。
大户百户,每户十贯,一千贯。中户千户,每户五贯,五千贯。小户五千户,每户一贯,五千贯。
合计一万一千贯。应征三万贯,亏了一万九千贯。
写完了,他忽然觉得不对。
三万贯的税,只收到一万一千贯。那这一万九千贯去哪儿了?跟第一道题一样,被豪强吞了。
这分明是往死戳世家豪强的肺管子呀!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明算科分三部分: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数术记遗。刚才那五道是九章算术,接下来是周髀算经。
吏员扛着木板又来了。
“第六题:今有圭表高八尺,日影长六尺。问:日距地几何?”
李严愣了一下。
圭表测影?这不是天文吗?
周髀算经他读过,但没怎么用上。这种东西,谁会没事去算日影?
他记得,周髀算经里说,圭表高八尺,影长六尺,日距地……好像是六千里?
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个图。圭表是垂直的,影是水平的,日光是斜的。这是勾股。勾六,股八,弦十。可日距地不是弦,是……他有点糊涂了。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最后写了个“日距地六千里”。
“第七题:今有圆城,径十丈。问:城周若干?”
周三径一。径十丈,周三十丈。
“第八题:今有方仓,长三丈,宽二丈,高一丈五尺。问:容积若干?”
长乘宽乘高。三丈乘二丈得六平方丈,再乘一丈五得九立方丈。
“第九题:今有堤坝,上广二丈,下广六丈,高四丈,长五十丈。问:积土若干?”
这是算梯形体的体积。上广加下广,除以二,再乘高,再乘长。上广二,下广六,加起来八,除以二得四,乘高四得十六,乘长五十得八百立方丈。
他算了两遍,确认没错,写在纸上。
“第十题:今有军粮,日给八百石。运粮船十艘,每艘载千石。问:船队往返一次,可支军粮几日?”
这道题绕了一点。十艘船,每艘载千石,一次运一万石。日耗八百石,一万除以八百,十二日半。可船队往返要时间。题里没给往返时间,那就是不算。只算单程。
“十二日半”。
写完了,他看了看自己写的答案。
九章算术五道,周髀算经五道。
十道里有两道没把握,分别是第一道和第六道。
第一道他觉得自己没错,但那个答案太吓人了,一百多顷隐田,怕是得出事?第六道纯粹是蒙的。
他深吸一口气,等着下一块木板。
锣响了。
“午时已到!停笔休息!未时续考!”
李严把笔放下,靠在墙上。
隔壁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敲墙,咚咚咚的,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甬道上听得很清楚。
“第三道题你算出来了吗?”
“三百三十三天。”
“我也是。”
“第五道题呢?亏了多少?”
“一万九千贯。”
“对上了对上了。”
李严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第三道和第五道没算错。
未时,锣又响了。
数术记遗的题发下来了。
“数术记遗十题,每题一分。帖读十得九为及格。”
第一题:“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计一县岁入粮十万石,官取三成,民留七成。问:官粮几何?”
三万石。李严想都没想就写了。
第二题:“今有兵三千,马五百匹。日给粮二升,马给料一斗。问:日需粮料几何?”
兵三千,日给粮二升,六十石。马五百匹,日给料一斗,五十石。合计一百一十石。他在纸上写“一百一十石”。
第三题到第八题都不难,都是简单的计算。
李严一道一道写过去,越写越快。
“第九题:今有金、银、铜三色钱币,金值百钱,银值五十钱,铜值十钱。今有金三枚,银五枚,铜十枚。问:总价值几何?”
金三枚,三百钱。银五枚,二百五十钱。铜十枚,一百钱。合计六百五十钱。他写了“六百五十钱”。
“第十题:今有酒一斗,价百钱。今有钱五百,问:可买酒几何?”
一斗十升,一升十钱。五百钱可买五斗。他写了“五斗”。
锣响!
“明算科收卷——”
吏员从甬道那头走过来,一个号舍一个号舍地收。收到李严的时候,翻了翻他的卷子,看了他一眼。
“写完了?”
“写完了。”
那人没说什么,把卷子夹在腋下,走了。
李严从号舍里钻出来。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甬道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饭香。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温从旁边的号舍里出来,脸色还是白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惠恕,怎么样?”
张温摇摇头,没说话。
“不好?”
“第五道题,我算出来亏了一万九千贯。可我觉得不对。”张温擦了擦汗,“三万贯的税,只收到一万一千贯,亏了一万九千贯。这个数太大了。我是不是算错了?”
“我也算的一万九。”
“你也?”张温愣了一下,“那……那应该没错。”
“第一道题呢?”李严问,“你算出来隐田多少?”
张温的脸又白了,“一百一十七顷。我觉得不对,改成了二十顷。”
李严看着他。
“怎么了?”张温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觉得不对,就改了?”
“一百一十七顷啊!那等于说整个县的田都是隐田!这怎么可能?”
“可题里说了,豪强隐田二十顷。那是他们报上来的。账面上只报了不到三顷,实际上一百二十顷,那隐田就是一百一十七顷。这是算出来的,不是你觉得对不对的问题。”
张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邓芝从后面挤过来,脸上带着笑,“二位,走啊!吃饭去!”
“你考得怎么样?”李严问。
“还行!”邓芝拍了拍肚子,“九章算术五道全对,周髀算经对了三道,数术记遗对了八道。应该能过。”
“周髀算经哪两道错了?”
“第六道和第八道。第六道日距地那个,我写了个三千六百里。第八道容积那个,我把立方丈算成了平方丈。”
李严点点头。他自己第六道也是蒙的。
三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廖化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那个破书箱,正在往里头装东西。
“廖兄!”李严走过去,“考得怎么样?”
廖化抬起头,“还行。”
“还行是多行?”
廖化想了想,“九章算术五道全对。周髀算经对了三道。数术记遗全对。”
李严愣了一下。全对?数术记遗十道全对?
“第六道你算出来是多少?”李严问。
“日距地六千里。”廖化说。
“你也算的六千里?”
“嗯。按勾股算的。股八,勾六,弦十。日距地是弦,十里为一里,所以是十万里。但周髀算经里用的是另一种算法,按表高八尺,影长六尺,日距地六千里。两个都对不上,我选了六千里。”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
“那第一道题呢?隐田你算出来多少?”
廖化看着他,“一百一十七顷。”
“你没改?”
“为什么要改?”
“你不觉得这个数太大了?”
廖化站起来,背上书箱,“大不大,是算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温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一百一十七顷……”他喃喃自语,“我改成二十顷了。完了完了。”
李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吃饭去。”
“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明天还有律法呢。”
张温哭丧着脸,“律法我更不行了……”
三人往城里走。走到半路,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李严挤进去一看正是马良。他站在人群中间,正跟几个人说话。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李严认出来了,是马谡。
“……第六道题,你们怎么答的?”有人问。
马良说,“我答的六千里。”
“我也答的六千里。”
“我也是。”
马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旁边那个年轻人,马谡忽然笑了。
“哥,你算出来是六千里,可周髀算经里还有一种算法,按表高八尺,影长六尺,日距地应该是十万里。你为什么不选那个?”
马良看了他一眼,“因为六千里是书上写的。十万里是我自己算的。考试考的是书上的,不是我自己想的。”
马谡耸耸肩,“可要是考官觉得十万里才对呢?”
“那就错了呗。”马良笑了笑,“错了就错了。明天还有律法,后天还有经义。又不是只考一门。”
马谡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可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