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秣陵城南就响了钟声。
咚——咚——咚——
三声,一声比一声闷,像有人拿锤子砸在铁砧上。
李严从床上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邓芝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李严摸黑穿衣裳。手有点抖,不是怕,纯冷。
三月倒春寒,昨夜里下了霜,窗户纸上结了一层白毛。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套上,又把那件带补丁的短褐裹在外头,两层布叠在一起,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寒气。
楼下已经有人在走了。脚步声杂沓,木板楼梯被踩得吱呀吱呀响。
他推了邓芝一把,“起来了。”
“嗯……”邓芝把被子蒙在头上,“再睡会儿……”
“再睡就赶不上了。”
邓芝掀开被子,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念叨起来,“策论、时务……我的笔呢?笔放哪儿了?”
李严从桌案上摸出一支笔,扔给他。
两人下楼。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都在往外走。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举着盏油灯,灯焰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各位~各位慢走~考中了别忘了小店!”
没人理他。
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的,从永宁坊一直挂到城南考棚。
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趴在地上。人走在那条火龙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踩在前面人的脚后跟上。
李严裹紧了衣裳,跟着人流往前走。邓芝走在他旁边,嘴就没停过。
“正方,你昨晚睡着了吗?”
“睡了。”
“我睡不着。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些题。你说,策论会出什么?”
“不知道。”
“我猜肯定跟屯田有关。少将军在南阳推屯田,徐元直在那儿盯着,这不明摆着嘛。”
“嗯。”
“还有那个摊丁入亩,肯定也要考。还有那个....”
“行了。”李严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猜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邓芝闭嘴了。但走了二十步,又开口了,“正方,你说,那考棚里冷不冷?”
“冷。”
“有多冷?”
“你进去就知道了。”
考棚在城南三里外,是一片新起的院子。四四方方的,像个大盒子。李严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四排,从门口一直排到百步外。
他排在第三排末尾,前面是个胖子,缩着脖子跺着脚。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兄台哪儿来的?”
“南阳。”
“南阳啊,好地方。在下张温,字惠恕,吴郡人。”
“李严李正方。”
“正方兄,”张温搓着手,“你说这搜身,会不会要脱衣裳?”
“告示上这么写的。”
“那多冷啊……”张温打了个哆嗦。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李严看见前面有人在脱外袍,一个接一个的。
有个人脱到只剩一条亵裤,站在那儿直哆嗦,两个吏员围着他翻衣裳,把袖口、衣领、腰带全摸了一遍。
“这比审犯人还严。”张温缩了缩脖子。
李严没说话。他盯着前面那个搜身的吏员,那人动作很熟,翻衣裳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手在布料上摸一遍,就知道里头有没有夹东西。
旁边还有个人拿着根细竹竿,往鞋筒里捅。
这手法,怕是练了不止一天。
排了小半天,轮到李严了。
他把外袍脱了,交给那个吏员。
那人接过去,从头摸到尾,摸到领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李严心提了起来,那人在领口的补丁上捏了捏,确认里头没东西,才放下。
“转过去。”
李严转过身。竹竿捅进鞋筒里,捅了两下,拔出来。
“进去吧。”
他捡起外袍,快步往里走。过了门厅,前面是个大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排人,都在等着领号牌。院子北边是一排公堂,公堂前面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吏员,面前摊着名册。
李严排在第三排。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领了号牌往里走,有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有人一脸镇定。
有个年轻人出来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忽然笑了,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左边那个人,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
邓芝排在另一排,隔着几个人冲李严挥了挥手。李严没理他。
轮到李严了。吏员翻了翻名册,“李严,南阳郡棘阳县?”
“是。”
“连保人是谁?”
“邓芝、崔钧。”
吏员在名册上画了个勾,从抽屉里拿出块木牌递给他。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甲字三十七号”。
“甲区,三十七号舍。进去之后对号入座,不得乱走。三个时辰,不得出舍。要解手就敲墙,有人来领你。听明白了?”
“明白了。”
李严接过木牌,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两排长长的号舍面对面排列,中间一条甬道,铺着青石和鹅卵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号舍密密麻麻的,一间挨着一间,像蜂巢。每间号舍只有四尺宽,五尺深,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
李严找到甲区,往里走。三十七号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三十七”。
他弯腰钻进去,之间里面只有一张木板,架在两条凳上。
木板上放着几张纸、一方砚台、一支笔,还有个小水壶。
他把木牌挂在门口的钉子上,坐下来。
木板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他把笔墨摆好,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磨墨。墨块在砚台上转,沙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窄窄的号舍里听着格外清楚。
左边有人在咳嗽。右边有人在喘气,喘得很重,像拉风箱。
甬道上有人在走。李严探出头看了一眼,是个吏员,扛着一块大木板,板子上贴着纸。他把木板竖在甬道中间,转身走了。
考生们抬眼看去。已经有人念出声......
“第一策:论屯田养兵之利与弊,兼议南阳、汉中屯田之得失。”
李严缩回来,闭上眼睛。
屯田。真让邓芝猜中了。
屯田之利与弊。利在何处?养兵、安民、固边。
弊在何处?占民田、夺民利、民怨大。
南阳的屯田,用的是军户,开的是荒地,不占民田。
汉中的屯田,用的是降卒,分的是无主之地,不扰民。这是利。弊呢?
弊在军户不自由。种官田,交官粮,不能走。
三年之后能不能赎身?告示上说了能,可谁知道到时候怎么算?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屯田之利,在养兵而不耗民;屯田之弊,在困军户而生怨。”
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
不行!太虚。这不是写文章给人看的,这是要给人用的。得说清楚怎么办,光说利弊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又开始动笔。
“南阳屯田,以军户开荒,不占民田,此利之所在。然军户岁入七成归官,所余仅足糊口。三年之内,不得赎身,不得迁徙,与囚徒何异?故屯田之弊,不在田,在制。制不改,民怨不消。”
写到这里,李严又停住了。
制不改,民怨不消。那怎么改?
他想起廖化那篇策论。那人写的是分地、定租、减税、赎身,一步一步的,像账本一样清楚。
笔尖上的墨快干了。他重新蘸了蘸,咬了咬牙,继续写下去。
“严闻之,治大国若烹小鲜。屯田亦然。火太急则焦,火太慢则不熟。今南阳屯田,已开其端,不可半途而废。然军户之困,亦不可不察。请减其租,宽其期,许其赎身。如是,则军户安,屯田固,百姓悦。”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
还是虚了些。但比刚才那版好一点。
他把纸放在一边,看第二道策——
“第二策:论摊丁入亩之法,何以在南阳可行,在吴郡不可行?”
李严盯着这道题看了好一会儿。
这道题,问得刁。
南阳可行,是因为南阳的世家被刘备打残了,又被少将军清了一遍。
地是新的,人是散的,推什么都行。
吴郡不一样。吴郡的世家盘了百年,地是他们的,人也是他们的。
你跟他们说按田纳税,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会跟你拼命。
“南阳可行,以其地新附,世家不固。吴郡不可行,以其地旧有,豪强盘结。法无定法,因地而异。”
“欲在吴郡行摊丁入亩,不可急。先通商,后清田。通商则世家有他业可依,不专恃田亩;清田则田亩有实数可稽,不任其隐匿。商通田清,然后法可行。”
写完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外面有人在敲锣。咣——咣——咣——三声。
“一个时辰了——”有人在甬道上喊。
李严看了看自己写的两篇。第一篇四百字,第二篇三百字。还差三篇。
得抓紧时间了!
他拿起第三道策——
“第三策:论徐州、豫州新附之地,当以何法安之?”
这道题不难。李严想了想,直接写——
“新附之地,人心未定。安之之法有三:一曰轻赋,二曰选吏,三曰驻兵。轻赋则民不怨,选吏则政不苛,驻兵则乱不生。三者备,然后可以言治。”
写完这篇,李严觉得越来越顺了。笔也顺了,脑子也顺了。
第四道策——
“第四策:论荆州刘表困守江陵,当以何策破之?”
李严笑了。
这道题,他在南阳跟人讨论过无数次。怎么打江陵?两路夹击。一路从襄阳南下,一路从武陵东进。刘表困在中间,粮尽援绝,撑不过秋天。
他提笔就写......
“刘表困守江陵,外无援兵,内无积粟。破之之法,在断其粮道,绝其外援。襄阳太史慈,可佯攻以牵制;武陵臧霸,可实击以断粮。刘表粮尽,其众自溃。不必强攻,坐待其毙可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写完了,李严又猛然惊醒。
太简单了。少将军要是只想听这个,随便找个军司马来写就行了。他为什么要考策论?他要看的不是你怎么打,是你怎么治。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在最后加了一句——
“然江陵城坚,不可轻敌。若强攻,伤亡必重。故当以围为主,以攻为辅。围其城,断其粮,待其自溃。此上策也。”
加了这句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最后一道策——
“第五策:论江东之外敌,孰为最患?当以何策御之?”
李严把笔放下,闭上眼睛。
江东之外敌。北有曹操,东有孙策,西有刘璋,南有……南边没什么了,交州已经拿下了。还有凉州的马腾韩遂,隔着曹操,打不着。
谁最患?毫无疑问是曹操!
曹操携官渡新胜之威,进取河北,坐拥兖、豫、司隶三州,兵多将广,挟天子以令诸侯。
孙策随占了青州,年轻气盛,正是往上冲的时候,但根基薄弱。刘璋守着益州,虽然弱,但蜀道难,打不进去。
“江东之外敌,以北为最。曹操拥兖、豫之地,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大,其兵精,不可不防。然操之患,不在其强,在其腹背受敌。北有袁绍,东有孙策,西有刘璋、马腾,四面皆敌。故御操之策,不在力敌,在联弱抗强。结袁绍、联孙策、抚刘璋、交马腾,使操四面受敌,不得南顾。如是,则江东安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插进笔架里。
手有点酸。手腕也酸。
他看了看自己写的五篇策论——第一篇论屯田,第二篇论摊丁入亩,第三篇论安新附之地,第四篇论破刘表,第五篇论御曹操。五篇,两千多字。
他把纸叠好,放在桌角。又检查了一遍——名字写了,籍贯写了,连保人写了。都齐了。
外面又敲了三声锣。
“两个时辰了——”
甬道上有人走动。脚步声杂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
李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隔壁有人在敲墙。咚咚咚,三下。
他敲回去。
那边又敲了两下。然后没声了。
锣又响了。
“三个时辰到!停笔!都停笔!”
甬道上的脚步声更密了。有人在收卷,从最里头往外收。李严把卷子拿在手里,等着。
一个吏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把卷子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翻了翻,确认每张纸上都写了名字,然后夹在腋下,走了。
李严从号舍里钻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在里头闷了三个时辰,出来一看,天都亮透了。太阳挂在东边,白晃晃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甬道上站满了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蹲在地上揉腿。
邓芝从人群里挤过来,“正方!你写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邓芝挠挠头,“随便写写,也不知道行不行。”
李严看了他一眼。邓芝脸上没什么沮丧的表情,倒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第三道策是什么?”
“论新附之地怎么安。我写了轻赋、选吏、驻兵三条。”
“那你其他的写得怎么样?”
“还行吧。”邓芝想了想,“反正该写的都写了。能不能过,看考官怎么想了。”
张温从后面挤过来,脸上的肉都笑成一团了,“二位,走,吃饭去!我请!”
“你请?”邓芝眼睛亮了。
“对!望江楼!我订了位子!”
“你还有心思吃饭?”李严看着他。
“怎么没心思?”张温拍了拍肚子,“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嘛?走嘛走嘛!”
三人往外走。出了考棚,门口人山人海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跟同伴吵架,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
李严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瘦高个——廖化。他背着那个破书箱,正往外走,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元俭!”李严喊了一声。
廖化停下来,回头。
“考得怎么样?”李严走过去。
“还行。”
“那看来就是胸有成竹了!”
廖化想了想,“四篇写满了,第五篇写了一半。”
“哪篇没写完?”
“论外敌那篇。”
李严愣了一下——那篇他写得最顺。
“写了一半?那……”
“够了。”廖化说,“题问的是‘孰为最患’,我写了‘曹操最患’,就够了。后面的御策,写不写都一样。”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张温凑过来,“这人谁啊?怎么感觉憨憨的。”
“襄阳人士廖化廖元俭。”
“廖化?”张温想了想,“没听过。走啦走啦,吃饭去!”
望江楼今天比平时更挤。
大堂里坐满了人,都是考生。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喝茶,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楼上楼下吵成一锅粥,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温在二楼订了个雅间,不大,但清净。屋里坐着五个人,李严、邓芝、张温、崔钧、孟建。
崔钧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孟建在旁边喝茶,一口一口的,很慢。
“州平,”张温给他倒了杯酒,“你考得怎么样?”
崔钧睁开一只眼,“还行。”
“不是!怎么都还行?”邓芝急了,“到底行不行啊?”
崔钧坐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策论这东西,没有标准答案。你觉得行,考官不一定觉得行。你觉得不行,考官说不定觉得行。所以说还行。”
“那你还不如说不知道呢。”邓芝嘟囔了一句。
孟建笑了,“州平就是这个脾气。他要是说‘还行’,那就是真还行。他要说‘不好’,那就是完了。他要说‘好’,那就是别想了,不可能的。”
众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话多起来了。
张温喝了三杯,脸就红了,“我跟你们说,我第五道策写的是,江东之外敌,以孙策为最患。”
李严愣了一下,“为什么?”
“孙策年轻啊!”张温拍着桌子,“年轻,能打,不要命。曹操再强,他也四十几了。袁绍再大,他也五十了。孙策才二十多,他还有几十年可活。这种人,正式如日中天的时候,你不趁他还没起来的时候按住他,等他起来了,你就按不住了!”
崔钧放下酒杯,看着张温。
“你这话,有点道理。”
“本来就是嘛!”张温又喝了一杯,“孙策占了青州,跟咱们只隔着一个徐州。他想打过来,三天就能到广陵。曹操想打过来,得先过兖州、豫州,再打襄阳、南阳,绕一大圈。谁近谁远?谁急谁缓?”
李严想了想,“可孙策的根基不稳。青州是新打下来的,世家不服,百姓不附。他得先稳住内部,才能往外打。曹操不一样。曹操经营兖、豫十几年,根基深,兵将精。他要是腾出手来,一口气就能推到襄阳。”
“所以你觉得曹操最患?”
“对。”
张温摇摇头,“曹操是强,可他的对手也多。袁绍在北边盯着他,马腾韩遂在西边虎视眈眈,刘表虽然已是冢中枯骨,可到底还还在苟延残喘。他哪有空管咱们?”
崔钧忽然开口,“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可你们忘了一个人。”
“谁?”
“刘璋。”
屋里安静了一瞬。
崔钧说,“刘璋是弱,可益州大。蜀道难,打不进去。他要是跟曹操联手,一个从北边打汉中,一个从东边打荆州,咱们怎么办?”
李严想了想,“刘璋不敢。”
“不敢?”
“他那个性子,守成都守不住,还打别人?”
崔钧笑了,“也是。”
邓芝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我觉得,最患的,不是人。”
众人看着他。
邓芝说,“最患的,是地。”
“地?”
“对。咱们地盘太大了。”邓芝掰着手指头数,“扬州、交州、徐州两郡、豫州两郡、南阳、荆南四郡、汉中。这么大一块地方,人心不齐,政令不通。这边下雨那边旱,这边丰收那边荒。少将军再有本事,也不能一个人管所有地方。”
他顿了顿,“所以我觉得,最患的,不是外面的人,是咱们自己。自己稳不住,外面来谁都挡不住。”
没人说话。
张温把酒杯放下,“伯苗,你这话……有道理。”
邓芝挠挠头,“我就是随便说说。”
李严看着他,邓芝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了,心思剔透,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发现邓芝和什么人都能聊两句,跟什么人关系都出的不错。
堪称交际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