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名字起得好,但其实离长江还有三条街。
但架不住它高。三层楼,在秣陵城南算独一份。站在三楼往下看,满城的屋顶尽收眼底,远处江面白茫茫的,像条银带子。
二月初八这天,望江楼被人包了。
包场的是吴郡陆家的小公子,陆绩。
十七岁,个头不高,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他爹陆康曾是庐江太守,也是一方名士,陆绩的出生可以说是陆康老来得子,自然是极尽宠爱,他族兄陆逊已经入了舍人府,他这次来,按理说不该跟那些寒门子弟挤在一起考试。
可他还是来了。
“我兄长能凭本事进舍人府,我也能。”这是他在吴郡临行前说的话。
此刻他坐在望江楼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茶,手边放着书,眼睛却看着楼梯口。
他在等人。
楼梯响了一声,上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方脸,浓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走路带着风。
“正方兄!”陆绩站起来,“这边请。”
李严拱拱手,走过去坐下。
陆绩给他倒了杯茶,“正方兄从南阳来,一路辛苦。”
“还好。路上遇见几个同乡,搭伴走的。”李严端起茶喝了一口,“陆公子包了整座楼,就为请我一个人?”
陆绩笑了,“不止你一个。还有几位,陆续就到。”
话音刚落,楼梯又响了。
这回上来的是三个。走前面的是个黑瘦汉子,三十来岁,穿着葛布短衣,脚上蹬着草鞋,跟这酒楼格格不入。后面跟着两个书生,一个白袍,一个青衫,都二十出头,看着精神。
陆绩站起来迎上去,“公衡兄!广元兄!石兄!”
黑瘦汉子叫崔钧,字州平,是徐庶的同乡,咧嘴一笑,“陆公子,你这排场太大了。我穿着草鞋进来,门口的伙计差点没让我上。”
“那是他有眼不识泰山。”陆绩拉着他坐下,“州平兄在颍川的名声,我在吴郡都听说了。”
崔钧摆摆手,“什么名声,就是种地的时候多看了几本书。”
白袍书生孟建,字公威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可不是多看了几本书。我们那儿的人都叫他‘田舍翁’,说他种地种傻了,天天对着庄稼念《孙子兵法》。”
众人都笑了。
青衫书生石韬,字广元也跟着入坐,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转,把这楼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陆公子,就请了我们几个?”
“还有几位,在路上。”陆绩看了看外面,“马家的五兄弟,应该快到了。”
“马家?襄阳马家?”崔钧问。
“对。马氏五常,颖川的朋友应该听说过。”
孟建点点头,“听徐元直提过。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唯独这老五马谡,嘴上没毛,但说话却比谁都狂,也不知是真有才学还是狂妄自大。”
“狂?”崔钧来了兴趣,“怎么个狂法?”
“他说,这天下就没有他读不懂的书,没有他看不透的事。”
崔钧咂了咂嘴,“年轻人,口气不小。”
李严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他来了吗?”
陆绩摇头,“还没。但应该快了。他们兄弟五个从襄阳出发,走了二十多天,前天到的。住在城南通铺里。”
“通铺?”崔钧愣了,“马家虽不算大族,但在襄阳也是有名有姓的,住通铺?”
陆绩笑了笑,“马良说,住哪儿都一样。有张铺盖就能睡,有本书就能读。”
“这人有点意思。”李严说了一句,又端起茶,不说话了。
楼梯又响了。
这回上来的是个胖子,圆脸,短脖子,一上来就喘。
“让让让让!让个座儿!”
众人给他让了个位置。胖子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倒,咕咚咕咚灌了三杯,才长出一口气。
“在下张温,吴郡人。见过诸位。”
陆绩给他介绍了一圈。张温听完,眼睛亮了,“崔州平?孟公威?石广元?颍川的名士啊!久仰久仰!”
崔钧摆摆手,“什么名士,就是种地的。”
“种地的才厉害。”张温一脸认真,“我爹说,真本事都在地里长着,不在书里写着。”
众人都笑了。
陆绩看了看外面,“差不多了。咱们开始?”
“开始什么?”崔钧问。
陆绩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放在桌上。
众人凑过去看。
竹简上写着一道题。。。。。。
“今有一县,百姓千人,岁入粮万石。官取三成,民留七成。然豪强隐田百顷,官粮实收仅七千石。问:当如何增粮入库,而不激民变?”
崔钧看完,吸了口气,“这是……”
“华歆华公出的算学题。”陆绩说,“我托人弄到的。”
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严放下茶杯,“陆公子,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陆绩看着他,“又不是偷考题。这是华公在豫章当太守时,真的处理过的案子。流传出来,不算泄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咱们拿来练手,是不是不太合适?”李严皱着眉。
“有什么不合适的?”张温插嘴,“咱们又不抄,就是练练。考试的时候,又不会出原题。”
崔钧没说话,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
“这道题,考的不是算学。”他忽然说。
众人看着他。
崔钧指着竹简,“你们看,它问的是‘当如何增粮入库,而不激民变’。重点在后半句——不激民变。你要是只算账,把豪强隐的田翻出来,按律征税,粮是多了,民也变了。”
孟建点头,“州平说得对。这道题考的是度。翻多少,怎么翻,翻完之后怎么安抚。算学只是工具,真正的本事,在工具之外。”
石韬忽然说,“那要是你,你怎么办?”
崔钧想了想,“先查册。把县里三十年的田亩册子翻出来,一笔一笔对。谁家田多,谁家田少,谁家的田是从哪儿来的,查清楚了,再动手。”
“查清楚了怎么动手?”石韬追问。
崔钧说,“先找最大的几家,单独谈。告诉他们,朝廷要清田,这是大势。但他们要是肯配合,把隐田报上来,以前的既往不咎。不配合的,杀鸡儆猴。”
“万一最大的那几家,都不配合呢?”李严问。
崔钧看了他一眼,“那就找最小的几家。先动小豪强,杀一儆百。大的看见了,就知道怕了。”
李严摇头,“你动小的,大的只会觉得你在挠痒痒。不动大的,他们永远不怕。”
崔钧皱起眉,“那你怎么办?”
李严说,“找最大的那家,查他三代。他家的田怎么来的,有没有强占,有没有欺压。查出来,公之于众。然后请县令亲自上门,告诉他,要么配合,要么身败名裂。”
“万一他鱼死网破呢?”孟建问。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破。他要反,正好。朝廷的大军就在边上,一天就能踏平他的庄子。他死了,田归公,一劳永逸。”
堂上安静下来。
张温咽了口口水,“李兄,你这手段,太狠了吧?”
“不狠怎么办?”李严看着他,“豪强隐田,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敢隐,就是赌朝廷不敢动他们。你要是只挠痒痒,他们下次还隐。得让他们知道,朝廷真要动了,他们才老实。”
陆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好!”
众人看他。
陆绩说,“我兄长陆逊,在舍人府学的就是这套。他说,少将军在南阳就是这么干的。先查韩家,韩家不服,少将军亲自上门。韩家服了,其他家就都服了。”
崔钧若有所思,“所以这道题,考的不只是怎么办,还有——你敢不敢办。”
陆绩点头,“正是。”
石韬忽然说,“那要是没有朝廷的大军在边上呢?”
众人一愣。
石韬说,“少将军在南阳,手里有兵。可要是换一个县令,手里没兵,只有几十个衙役。他敢动豪强吗?动了,豪强反了,他挡得住吗?”
堂上又安静了。
李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崔钧也沉默了。
孟建想了想,“那就只能先不动。先把账算清楚,把证据攒够,然后上报州里。等州里有了决断,再动手。”
“那要是州里也不动呢?”石韬追问。
孟建说,“那就再往上报。报到少将军那儿。少将军总会动的。”
“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李严问,“百姓等得起吗?”
没人回答。
窗外的风灌进来,桌上的竹简被吹得哗哗响。
陆绩忽然笑了,“诸位,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华公当年在豫章,是先查册,再找最大的几家谈,谈不拢就上报。最后是少将军亲自派了人去,才把田清完。”
他顿了顿,“所以这道题,考的不是你怎么办,是你知不知道什么事该自己办,什么事该往上交。”
崔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公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张温也笑了,“那我要是答题,就写四个字‘上报少将军’。肯定能过。”
众人大笑。
笑声还没落,楼梯又响了。
这回上来的是五个人。走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面白,眉毛里有一撮白毛,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四个,年纪从二十到三十不等,都穿着半旧的深衣,但收拾得干净。
马良。
陆绩站起来迎上去,“马兄!可算来了。”
马良拱拱手,“路上耽搁了。城南有场辩论,听了一会儿。”
“什么辩论?”崔钧问。
马良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有人争论新政。说少将军在南阳推的摊丁入亩,看着是好,可长远看,是挖世家的根。”
堂上安静了。
李严皱眉,“这话谁说的?”
“一个姓和的,颍川人,叫和洽。还有个姓缪的,叫缪袭,也是颍川的。他们主张,世家是朝廷的根基,动世家就是动朝廷。新政虽好,但不能急,得慢慢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钧冷笑,“慢慢来?慢慢来,百姓就饿死了。”
马良看着他,“州平兄,你觉得新政好?”
“当然好。摊丁入亩,按田纳税,穷人少交,富人多交。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世家不这么想。”马良说,“他们觉得,自己的田是自己祖上挣来的,凭什么多交税?”
“凭什么?”崔钧声音大了,“凭他们占的田多!一个人占了一千亩,交的税跟一个占十亩的一样多,这公平吗?”
“这话你跟世家说去。”马良笑了,“你看他们听不听。”
李严在旁边开口,“马兄,你刚才说,你听了他们的辩论。那你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吗?”
马良想了想,“和洽说,新政要推,但不能急。得先让世家明白,新政对他们也有好处。比如,田多了,税重了,他们就不会把田都攥在手里,会卖掉一些。卖田的钱,可以做生意。生意做大了,比收租强。”
“做生意?”张温摇头,“那些世家,有几个会做生意?他们就知道买地、收租、放贷。别的不会。”
马良说,“所以得教他们。少将军不是成立了江东总商会吗?糜家、周家都在里面。要是能把世家也拉进来,让他们知道做生意比收租强,他们就不会死守着那些地了。”
崔钧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也有道理。可这得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百姓等得起吗?”
马良没回答。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百姓等不起,那就先让百姓活下来。世家不配合,那就逼他们配合。少将军在南阳是怎么做的?查册、清田、立界桩。韩家不服,少将军亲自去。韩家服了,其他家就都服了。”
众人看他。
马良介绍,“这是我五弟,马谡。”
马谡二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时下巴微微仰着,确实有点狂。
“马幼常,你这话说得轻巧。”崔钧说,“南阳有少将军坐镇,手里有兵。别的地方呢?派去的县令手里没兵,他敢这么干吗?”
马谡笑了,“所以派去的县令,得是少将军的人。不是世家的人,不是豪强的人,是少将军的人。少将军让他们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那要是世家闹事呢?”
“闹事就打。少将军手里有兵。关云长在汝南,徐公明在广陵,太史子义在襄阳。哪个世家敢闹,三天之内大军就到。”
堂上又安静了。
李严看着马谡,“幼常兄,你这话,太硬了。”
“不硬怎么办?”马谡说,“天下大乱十几年了,为什么乱?就因为世家豪强把田都占了,百姓活不下去,才跟着黄巾造反。现在少将军要改这个规矩,世家不让改。那就只能硬来。”
他顿了顿,“当年商鞅变法,秦国世家也闹。秦孝公怎么做的?硬推。推了二十年,秦国强了。现在少将军要做的,跟商鞅一样。推得过去,天下太平。推不过去,就等着下一个黄巾。”
没人说话了。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桌上的茶凉了,没人续。
陆绩忽然站起来,“诸位,今天的话,出我口,入你们耳。出了这个门,谁也别提。”
众人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些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李严站起来,“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也走。”崔钧跟着站起来。
众人陆续起身。陆绩送到楼梯口,一 一作别。
马良走在最后。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回头,“陆公子,你说,少将军要是听见今天这些话,会怎么想?”
陆绩想了想,“他会说‘说得好,但不够好’。”
马良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道理。他要的是办法。谁能把道理变成办法,谁能把办法干成实事,谁就是他要的人。”
马良点点头,转身下楼。
望江楼外,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灯笼的光照在地上,昏黄一片。远处舍人府的方向,还有人在排队,黑压压的影子晃来晃去。
李严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发呆。
崔钧走到他旁边,“正方兄,想什么呢?”
李严摇摇头,“在想那道题。”
“想到答案了?”
“没有。”李严苦笑,“越想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崔钧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对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那是马谡。”
两人都笑了。
远处,一个瘦高个儿背着书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稳当。
李严一眼就认出他来,就是昨天在舍人府门口排队的那个人。
“兄台且慢!”他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来,回头。
“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兄台从哪儿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益州。”
“益州?”李严愣了一下,“益州离这儿可不近。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路上走了多久?”
“两个月。”
李严吸了口气。两个月,从益州走到秣陵。那得走多少路?
“兄台贵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廖化。”
廖化。李严没听过这个名字。
“廖兄,你一个人,走了两个月,就为了来考试?”
廖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一闪就没了。
“不为了考试,还能为了什么?”
他转过身,背着书箱走了。
李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崔钧凑过来,“这人有点意思。”
“怎么?”
“他刚才笑的时候,很牵强。”
李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崔钧没回答,摇着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