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453章 赴考
    二月初三,秣陵城的城门从早上就没关过。

    赶考的举子们像开了闸的水,从各条官道上涌进来。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挑着担子步行的,还有骑驴的。驴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跟远处码头上的船笛声搅在一起,整个城南都闹哄哄的。

    李璟站在将军府后院的望楼上,远远看着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郭嘉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个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

    “少将军,您猜今天到了多少人?”

    “三百?五百?”

    “不止。”郭嘉把橘子皮往下一扔,“王公那边刚送来的数,光今天一天,进城登记的就六百多。加上前几天的,快两千了。”

    李璟吸了口气。

    两千。

    他记得前世高考,一个县也就千把人。现在他治下九郡,来了两千。这还是头一回。

    “住得下吗?”

    郭嘉笑了。“住不下。城南那些客栈全满了,好些人住在城外的庙里。王公急得团团转,把舍人府的几间大教室腾出来,铺上稻草,当通铺用。”

    “通铺?”

    “对。一屋子睡几十个。那些世家子弟脸都绿了,寒门子弟倒无所谓,铺盖一卷就睡。”

    李璟没说话,看着远处。

    南边那片房子密密麻麻的,炊烟升起来,在夕阳里飘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空气里混着饭香和牲口粪的味道,不算好闻,但热热闹闹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大学报到那天。也是这么多人,这么乱,这么吵。他爹扛着行李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心里又兴奋又害怕。

    现在轮到他当那个站在高处看的人了。

    “下去看看。”他转身往楼下走。

    郭嘉跟在后面,“您要亲自去?”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

    秣陵城南,永宁坊。

    这条街本来就不宽,两边挤满了客栈、茶棚、酒肆。现在满街都是人,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葛布,有的光着脚。口音更是五花八门,扬州话、徐州话、豫州话、荆州话,还有李璟听不太懂的汉中口音。

    李璟换了身便服,郭嘉跟在旁边,两人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来。

    “让让,让让——”前面有人喊。

    一个年轻后生扛着个书箱,挤得满头大汗。书箱上还绑着个包袱,晃晃悠悠的,差点砸着人。

    李璟往旁边让了让,那后生从他身边过去,书箱上掉下来一卷竹简。

    “哎——”李璟弯腰捡起来。

    竹简上写着“淮南子”三个字,字迹工整,是手抄的。他抬头喊,“兄台,东西掉了——”

    那后生回头,一脸懵,看见李璟手里的竹简,赶紧跑回来。

    “多谢多谢!”他接过竹简,往书箱里塞,手忙脚乱的。

    李璟问,“兄台从哪儿来?”

    “九江。走了半个月。”后生擦了把汗,“您是本地人?”

    “算是。”

    “那可太好了!”后生眼睛一亮,“劳驾问一句,舍人府怎么走?我刚到,还没找着地方报到。”

    郭嘉在旁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街往北,过了鼓楼往东,看见个大院子就是了。门口挂着牌子。”

    “多谢多谢!”后生拱拱手,扛着书箱又往前挤。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奉孝,你说这人能考上吗?”

    郭嘉想了想,“书箱上绑着包袱,包袱上系着草鞋,说明他舍不得穿,走路来的。竹简是手抄的,说明买不起新简。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来碰运气的。”

    “你觉得是哪样?”

    郭嘉笑了,“能把手抄的《淮南子》翻得那么旧,至少是认真读过书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家茶棚,棚子底下坐满了人。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中间说话,周围一圈人听着,时不时有人插嘴。

    “我听说,这次考试不考经义,考实务。什么算账啊、断案啊,都考。”

    “真的假的?那咱们读那些经书不是白读了?”

    “也不能说白读。我听说,经义也考,但不是考注疏,是考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谁出的题?也太刁钻了。”

    青衫年轻人笑了,“出题的可都是大人物。蔡邕蔡公,伏完伏公,王朗王公,华歆华公,许靖许公,还有周异周先生、诸葛玄诸葛先生。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海内名士。他们出的题,能简单?”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么多大人物?”

    “可不是。我听说,少将军亲自主持面试。考上了,直接授官,不用再举孝廉。”

    这话一出,周围炸了锅。

    “真的假的?不用举孝廉?”

    “那我岂不是也能当官?”

    “你先考得上再说吧。”

    众人笑成一团。

    李璟站在人群外头听着,嘴角翘了翘。

    郭嘉凑过来小声说,“那个青衫的,口音像颍川的。”

    “颍川?”

    “嗯。颍川士人,消息灵通,说话也有条理。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真有本事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多看了那青衫年轻人一眼。

    那人二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里捏着把扇子,大冷天的也不放下,时不时扇两下,像是在装点门面。

    “走,再往前看看。”

    两人挤出人群,往街东头走。

    东头有家酒楼,叫“望江楼”,是秣陵城最气派的馆子。楼下停着好几辆马车,车上挂着各地世家的旗号。李璟认出了吴郡陆家的旗,还有会稽虞家的、吴郡顾家的。

    “世家子弟都住这儿?”郭嘉问。

    “好的住酒楼,次的住客栈,次的次的住通铺。”李璟往里看了一眼,“这就是世道。”

    大堂里坐着几桌人,穿的都是绸缎,说话声音不大,但一个个端着架子。有个年轻人在窗边坐着,面前摆着茶,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往外瞟,像是在等人。

    李璟正要走,酒楼里出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身深色深衣,步子迈得大,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手里提着个包袱,走得急,差点撞上李璟。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侧身让开,抬头看了李璟一眼,愣了一下。

    李璟也愣了一下。

    这人他见过。不对,不是见过,是眼熟。前世在书里见过的——那种书生气里带着股倔劲的脸。

    “兄台从哪儿来?”李璟问。

    那人抱拳,“南阳,李严。”

    李璟心里咯噔一下。

    李严。字正方。前世刘备托孤的大臣之一。

    “李兄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李严笑了笑,“同乡的几个,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家里不让来。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在家种地,种不出前程。”

    郭嘉在旁边问,“李兄读过什么书?”

    “小时候跟着乡里先生读过几年,后来自己瞎看。兵书、律法、算学,都翻过一些,都不精。”

    “那你还敢来考?”郭嘉笑了。

    李严也笑了,“不来考,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考不上,回去种地,也不丢人。”

    李璟点点头,“李兄这话实在。”

    李严拱拱手,“二位也是来赶考的?要是不嫌弃,晚上一起喝一杯?”

    李璟摇头,“我们不是考生。李兄快去报到吧,晚了怕没地方住。”

    李严应了一声,提着包袱走了。

    郭嘉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有点意思。说话实在,不端着,也不藏着。”

    “南阳的。跟徐庶一个地方。”

    “难怪。”郭嘉想了想,“徐庶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没有。徐庶来的时候,李严大概还在老家种地。”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前面又有一群人围在一起,这回不是在茶棚,是在一个书摊前头。书摊上摆着几卷新抄的竹简,摊主是个老头子,正扯着嗓子喊。

    “来看看来看看——《少将军文选》,收录少将军历年策论、书信、奏章,共十二篇。三贯一份,三贯一份——”

    李璟差点没站稳。

    郭嘉已经笑得弯了腰,“少将军,您出文集了?”

    “谁编的?”李璟脸都黑了。

    “不知道。但这位老丈胆子不小。”郭嘉擦了擦眼泪,“您听听他怎么吆喝的。”

    老头子还在喊,“读了《少将军文选》,就知道少将军喜欢什么样的人才!想考上的,赶紧来一份——”

    还真有人买。几个年轻后生挤在前面,掏钱的掏钱,翻看的翻看。

    李璟挤进去,拿起一份翻了翻。

    内容倒是真的——他写过的《师说》、给蔡邕的信、在舍人府的几次讲话、还有几篇策论。也不知道谁收集的,错别字不少,但大致意思没偏。

    “老丈,这书谁编的?”李璟问。

    老头子打量他一眼,“你买不买?”

    “先问问。”

    “不买就别问。”老头子把书从他手里抽回去,“这是机密,买了才知道。”

    郭嘉在旁边笑出了声。

    李璟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少将军,您不生气?”郭嘉追上来。

    “生什么气?有人帮我宣传,我还省事了。”

    “可那书里全是您的话,万一有人照着背,考上了呢?”

    李璟停下来,看着他。

    “奉孝,你觉得,照着背能考上?”

    郭嘉想了想,“策论那几篇,背下来有用。算学呢?律法呢?经义呢?总不能都背。”

    “那不就得了。”李璟继续往前走,“考试考的是本事,不是猜题。他能猜到算学出什么题?猜到律法出什么题?”

    “那倒是。”

    两人走到街尾,前面就是舍人府了。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报到的考生。李璟远远看了一眼,队伍里有穿绸缎的,有穿葛布的,有带着书童的,有一个人扛行李的。

    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站在队伍前面,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我听说,这次考试,最难的还不是策论,是算学。华歆华公主持,那人在豫章当太守的时候,就把一郡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他出的题,能简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接话,“算学我倒不怕。我在家帮父亲管过两年账。怕的是律法。那些条文,背得人头大。”

    “你怕律法,我怕算学。咱们要是能换换脑子就好了。”

    两人都笑了。

    队伍后面又有人喊,“让让——让让——”

    一个胖子挤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满头大汗。他往队伍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赶上了。”

    旁边人问,“兄台从哪儿来?”

    “汉中。走了二十多天,差点没赶上。”

    “汉中的?你们那边张师君归附了江东,日子好过吗?”

    胖子擦了擦汗,“好过。以前张师君在的时候,税也不重。现在换了江东,税更轻了。听说今年还要减一次。”

    “减税?那敢情好。”

    “好是好,可税减了,官还是要当的。”胖子拍拍食盒,“我带了汉中的腊肉,准备送给考官。你们说,考官能收吗?”

    众人都笑了。

    “兄台,你这腊肉,怕是不够分。考官有七个呢。”

    “七个?”胖子愣了,“不是说只有蔡公一个吗?”

    “那是总考官。下面还有六个,各管一科。你一份腊肉,送给谁?”

    胖子挠挠头,“那算了,还是留着自个儿吃吧。”

    笑声更大了。

    李璟在人群外头看着,嘴角翘起来。

    郭嘉忽然说,“少将军,那边有个人,一直没说话。”

    李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的最末尾,站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岁,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脚上的鞋破了洞,露出脚趾头。他背上背着个书箱,书箱比他还大,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舍人府的大门。

    “这人有点意思。”郭嘉说。

    “怎么?”

    “别人都在说话、打听、套近乎。而他却在那儿站着,等着。这种人,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心里发虚怕露馅。”

    李璟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忽然转过头,跟李璟对上了眼。

    李璟一愣。

    那人也一愣,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礼,又转回头去了。

    就这么一下,李璟看清了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那种闷着的、憋着的、像炭火一样闷烧的亮。

    “走。”李璟转身往回走。

    郭嘉跟上来,“不看了?”

    “看够了。”

    两人走出永宁坊,街上安静下来。远处的喧闹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少将军,您觉得,这些人里,能出几个有用的?”

    李璟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不考强。”

    他顿了顿。

    “奉孝,你说,那些世家子弟,现在在想什么?”

    郭嘉笑了,“在想怎么打听到考题。”

    “打听到又怎么样?算学、律法,那些东西,打听得到题,打听不到答案。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那万一有人作弊呢?”

    李璟停下来,看着他。

    “奉孝,你觉得,那七个考官,是吃素的?”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蔡公那个脾气,谁敢在他眼皮底下作弊,他能把那人赶出秣陵。”

    两人走到将军府门口,李璟忽然停下来。

    “奉孝,明天你去舍人府看看,把那些考生的籍贯、出身、读了什么书,都登记清楚。要是有特别出挑的,记下来。”

    “您要提前选人?”

    “不是选人,是看看。看看咱们治下,到底有多少读书人。”

    郭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