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立春。
秣陵城的寒气还没散尽,城东明堂的大院里却已忙活开了。杂役们扫院子、搬几案、烧炭盆,进进出出,脚不点地。廊下挂起了一排排灯笼,风吹过,晃晃悠悠的。
李璟站在明堂正厅的门口,看着那些人忙活。
郭嘉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少将军,人都到齐了。蔡公、伏公、王公、华公、许公、周先生、诸葛先生,都请进去了。”
李璟点点头。
“走吧。”
两人转身进了正厅。
厅里烧着几个炭盆,暖烘烘的。七个人分坐两侧,正在喝茶说话。看见李璟进来,都站起来。
李璟抱拳。
“诸公,辛苦大家跑一趟。”
蔡邕摆摆手。
“彦之,客套话少说。今天是商量正事,赶紧开始吧。”
李璟笑了。
“老师说得对。诸公请坐。”
众人落座。李璟在主位坐下,郭嘉坐在他旁边。
王朗先开口。
“少将军,公考的事,章程已经发下去了。各郡县的告示,腊月二十就送出去了。按路程算,最远的汉中、武陵、交州,二月中旬能收到。只要他们三月初三之前赶到秣陵,就赶得上。”
李璟说:“王公辛苦。各郡的反应如何?”
王朗沉吟了一下。
“反应……不一。江东各郡,这些年习惯了舍人府察举征辟的规矩,没什么说的。徐州、豫州那边,不过倒是有些世家派人来问,能不能内部举荐进入舍人府。朗也按少将军的意思回复,一切以新规为主。”
李璟点点头。
“荆州、汉中那边呢?”
王朗说:“荆州那边,襄阳、南阳都还好。武陵远一些,臧霸将军来信说,当地的世家有些慌,但也没敢闹。汉中那边,徐荣将军说,张鲁的旧部都老老实实的,有几个想来考的,已经在路上了。”
李璟看向蔡邕。
“老师,您是总考官。您看,这考试怎么安排?”
蔡邕放下茶杯。
“老夫想了几天。开科公考这东西,古来没有,咱们是头一遭。章程是你定的,老夫就按章程办。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四科。每科一天,连着考四天。考完之后,咱们几个阅卷,按分数排名。面试放在最后,由你亲自主持。”
他顿了顿。
“关键是,考什么?出什么题?”
伏完在旁边接话。
“伯喈公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题出得太难,寒门子弟答不上来,等于没考。题出得太容易,世家子弟随便糊弄也能过,选不出真人才。”
华歆说:“孝兴公说得对。歆主管算学科,这道题怎么出,得好好琢磨。算账、管粮、管钱,这些事看着简单,真要考出水平,不容易。”
许靖也开口。
“律法科也是一样。靖这几天翻了大汉律,卷帙浩繁,总不能让他们全背下来。得挑那些常用的、要紧的,断案用得上的。”
周异看着李璟。
“少将军,经义科怎么考,您给个章程?”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诸位先生,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参详。”
众人看着他。
李璟说:“这次考试,不是为了考倒谁,是为了选出能用的人。什么叫能用?放下去当县令,能管住百姓不闹事;放下去管粮仓,能让粮食不烂在库里;放下去断案子,能让原告被告都服气。”
他顿了顿。
“所以,题目不能太虚。策论,不要让他们写那些‘臣闻古之圣王’的套话。给他们一个实际的难题。比如,你是一县之长,今年旱灾,百姓没粮吃,你怎么办?县里的大户囤粮不卖,你怎么办?州里催粮催得紧,你怎么办?”
蔡邕眼睛一亮。
“彦之这话,有点意思。”
李璟继续说:“算学科,不要考那些《九章算术》里的难题。给他们一本假账,让他们查,看哪里对不上。或者给几个县的粮仓存粮,让他们算,够不够吃到明年秋收。”
华歆抚掌。
“妙!这才是真本事。”
李璟说:“律法科也一样。不要考‘某律某条如何如何’。给他们一个案子,原告被告各执一词,让他们断。断得清,才是真的活学活用了。”
许靖点点头。
“少将军这话,下官记下了。”
李璟看向周异和诸葛玄。
“经义科,考《论语》《孝经》。不要考那些注疏,考做人做事的道理。比如,‘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句话,放在当官上,怎么讲?”
周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少将军,您这套法子,周某闻所未闻。但仔细想想,还真能选出能办事的人。”
诸葛玄也说:“少将军这是要把那些只会读书、不会办事的人,全挡在门外。”
李璟说:“诸葛先生说得对。咱们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掉书袋的人。”
郭嘉在旁边插了一句。
“诸位先生,少将军这套法子,还有一个好处——那些世家子弟,从小被家里逼着读经书、练文章,可真让他们查账、断案,未必比得过寒门子弟。寒门子弟从小在民间长大,见过百姓怎么过日子,知道那些账本猫腻在哪儿,知道那些案子该怎么断。这一考,考的是真本事,不是谁家书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朗点头。
“奉孝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蔡邕站起来,在厅里走了几步。
“好。就按彦之说的办。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四科。各科出三道题,让考生任选两道答。这样既考得出水平,又不至于太难。”
他看着众人。
“各位,这几天辛苦一下,把题目拟出来。拟好了,咱们再碰一次。”
众人齐声应诺。
李璟说:“诸位先生,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李璟说:“这次考试,范围怎么定?”
王朗说:“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说:“按原来的章程,舍人府选人,只限江东各郡。现在咱们地盘大了,南阳、汉中、荆南,都归了咱们。这些地方的士人,要不要让他们来考?”
厅里安静下来。
伏完沉吟道:“少将军,这事得想仔细。南阳、汉中、荆南,都是新附之地。那些地方的士人,人心未附,让他们来考,万一考上了,派回去当官,他们会听谁的话?听咱们的,还是听他们当地世家的?”
华歆也说:“伏公说得对。新附之地,还是稳一稳的好。”
李璟没说话,看向蔡邕。
蔡邕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倒觉得,该让他们来考。”
众人看着他。
蔡邕说:“新附之地,人心未附,怎么附?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有希望。让他们的人当官,就是希望。南阳的士人考上咱们的官,派回南阳当县令,他会怎么想?他会想,我这个官,是主公给的,不是我们本地世家给的。他听谁的?听宋侯的。”
他顿了顿。
“再说了,不让他们的来考,他们心里怎么想?他们会想,江东还是拿咱们当外人。这一想,离心离德,以后更难管。”
伏完沉默了一会儿。
“伯喈兄这话,也有道理。”
许靖说:“附议!让他们来考,考上就用,考不上也别怪谁。这是公平。”
周异说:“异也同意。南阳、汉中那些地方,世家盘根错节,咱们硬压压不住。得用他们自己的人去管,但这个人,得是咱们选出来的,不是他们世家推出来的。”
李璟点点头。
“诸公说得都有道理。我的意思是——让南阳、汉中、荆南的士人都来考。不光这些地方,交州、徐州、豫州,只要在咱们治下,愿意来的,都让来。”
他顿了顿。
“但是,有个条件。”
众人看着他。
李璟说:“考上之后,不能派回原籍。江东的,派去南阳。南阳的,派去汉中。汉中的,派去荆南。总之,离他们老家越远越好。”
蔡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彦之,你这招够狠的。”
伏完也明白了。
“少将军的意思是,让他们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官,没了本乡本土的根基,就只能靠咱们?”
李璟点点头。
“伏公英明。”
王朗沉吟道:“少将军这个法子,倒是两全其美。既让新附之地的士人有奔头,又防着他们在本地坐大。”
李璟说:“那就这么定了。这次考试,面向整个江东治下。凡年满二十、读过书、愿意来的,都可以报名。”
他看向王朗。
“王公,这事还得麻烦您发一道文告,把规矩说清楚。尤其是‘不能派回原籍’这条,得写明白,别让人到时候闹。”
王朗点头。
“朗明白。”
正事商量完了,众人喝茶闲聊。
许靖忽然问:“少将军,靖有一事不明。”
李璟说:“文休先生请讲。”
许靖说:“少将军这个‘三年一试’的规矩,是只考这一次,还是以后年年考?”
李璟说:“三年一次。今年是第一次,三年后再考第二次。”
许靖说:“那没考上的,怎么办?还能再考吗?”
李璟说:“能。这次没考上,三年后再来。只要没超过五十岁,都可以考。”
许靖笑了。
“少将军这是给那些寒门子弟留了条路。一次考不上,回去再读三年,还有机会。”
李璟说:“文休先生说得对。一次定生死,太苛刻了。给人家留个盼头,人家才愿意来。”
周异忽然说:“少将军,还有一件事。那些考上之后,派到地方当官,怎么考核?干得好坏,总得有个说法。”
李璟说:“周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的想法是,三年一考核。干得好的,升官。干得一般的,留任。干得差的,免职。干得太差的,追责。”
他看着众人。
“具体的章程,还得请诸位先生帮忙拟。总之一条——让那些想混日子的,混不下去。”
众人点头。
又聊了一会儿,蔡邕站起来。
“行了,天不早了。各回各家,各自拟题。三天之后,再碰一次。”
众人起身告辞。
李璟送到门口,一一作别。
等人都走了,郭嘉站在他旁边。
“少将军,您这套法子,真能把人管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管不住。但能让他们知道,想往上爬,得靠本事,不是靠出身。”
郭嘉笑了。
“这就不容易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
进了签押房,案上又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太史慈从襄阳送来的军报。
李璟坐下,展开看。
太史慈的信写得不长。蔡瑁又派人过江来了,这回带的是刘表的亲笔信。信上说,愿以江夏郡为代价,换取江东退兵。两家以汉水为界,永结盟好。
李璟看完,放下。
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
“刘表这是真急了。江夏郡,那是黄祖的地盘,他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
李璟说:“黄祖那边有消息吗?”
郭嘉说:“没有。黄祖守在江夏,按兵不动。刘表调不动他,他才不管刘表死活。”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太史慈,继续谈,能拖就拖。拖到开春,等臧霸那边动了,咱们再动手。”
郭嘉点点头。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李璟忽然想起今天厅上那些人。
蔡邕、伏完、王朗、华歆、许靖、周异、诸葛玄。七个名士,七个心思。
蔡邕即是他恩师又是岳父,自然是他李氏的铁杆支柱。而伏完虽也是他的岳父,但是终究心里还放不下汉室,但也算是认投了,到底还是上了他的船。
而王朗是心腹元老,早已和李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华歆则更精明,一点就透。
许靖是名气大但是能力一般,只能当个吉祥物,事实上前世许靖在蜀汉的时候,劝刘备进汉中王,也是这个许靖排第一,诸葛亮都在他后头,也是这个作用。
周异是周瑜的父亲,世家出身但心思剔透。诸葛玄是诸葛亮的叔父,诸葛家如今也算是彻底绑在了李氏的战车上。
这些人,以后就是科举的基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一更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事。
前世他也是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给一群孩子讲课。那些孩子,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认真,有的混日子。他那时候想,要是能有个法子,让那些聪明的、认真的孩子,有个出头之日,就好了。
现在,这个法子,有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
案上还有一堆文书没看。他坐下来,拿起一份。
是邹靖从河滩送来的屯田账册。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