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第一个拜访的是蔡邕。
蔡邕住在城东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清静。
门口种着几竿竹子,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枝条还青着。李璟到的时候,蔡邕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师。”
蔡邕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彦之来了?坐。”
李璟在他旁边坐下。
蔡邕看着他。
“听说你要改舍人府的规矩?”
李璟点点头。
“老师知道了?”
蔡邕说:“这么大的事,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你想怎么改?”
李璟把章程说了一遍。
蔡邕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法子,跟当年我在东观修史时想的一样。”
李璟愣了一下。
蔡邕说:“那时候我就想,选官为什么非得靠推荐?有本事的人,没门路,一辈子出不了头。没本事的人,门路硬,照样当官。这不公平。”
他看着李璟。
“可我想归想,做不了。灵帝不会让我做,那些世家也不会让我做。”
李璟说:“老师,现在我能做。”
蔡邕点点头。
“你能做。你手里有兵,有地盘。那些世家再闹,也翻不了天。”
他站起来,拍拍李璟的肩。
“这个主考官,我当了。”
李璟也站起来。
“多谢老师。”
蔡邕摆摆手。
“谢什么。这是我年轻时就想做的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伏完那边,你得去一趟。”
李璟说:“是。我正要去。”
蔡邕看着他。
“伏完这个人,心思重。他女儿嫁给了你,可他心里,还装着汉室。你得慢慢说。”
李璟点点头。
“我知道。”
伏完的府邸在城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口有家丁守着,看见李璟,赶紧进去通报。
伏完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退出去。
伏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少将军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李璟开门见山。
“岳父,我想请您出山。”
伏完愣了一下。
“出山?做什么?”
李璟把公考的事说了一遍。
伏完听完,沉默了很久。
“少将军是想让我当考官?”
李璟说:“是。岳父是海内名士,又是汉室宗亲。您当考官,能服众。”
伏完没说话。
李璟看着他。
“岳父,您心里有事?”
伏完抬起头。
“少将军,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岳父请讲。”
伏完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少将军想过没有,这个法子用久了,会变成什么样?”
李璟说:“岳父的意思是?”
伏完说:“当年孝武皇帝独尊儒术,是为了统一人心。现在少将军开科取士,考的是策论、算学、律法。考出来的,是能办事的人。可能办事的人,不一定忠心。”
他看着李璟。
“忠心的人,得靠教化。教化靠什么?靠儒学。少将军若只考实务,不考经义,将来选出来的人,能办事,但不一定听你的话。”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岳父说得对。”
伏完说:“所以老夫建议,加一科经义。考《论语》《孝经》,考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李璟点点头。
“岳父这个建议好。我回去就改章程。”
伏完看着他。
“少将军不怪老夫多嘴?”
李璟说:“岳父是为我好,我怎么会怪?”
伏完叹了口气。
“少将军,老夫是汉臣。可老夫也知道,汉室气数已尽。当年董卓乱京,天子蒙尘,老夫无能为力。后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老夫还是无能为力。”
他看着李璟。
“现在老夫把女儿嫁给了你,就是认了这条路。可认归认,心里还是放不下。”
李璟说:“岳父,我明白。”
伏完摇摇头。
“你不明白。你还年轻,不懂那种感觉。你效忠了一辈子的东西,突然没了。你知道它没了,可你还是放不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当年我在洛阳,初见先帝。那时候先帝年轻气盛一心要中兴大汉。”
他转过身。
“后来先帝铲除窦武一系人马,却因世家之故不得不开启党锢,得罪了一众世家,后来先帝病逝,少帝被废,董贼祸国,献帝被曹操所胁。我带着一家人避祸江东,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你说,我该何去何从?”
李璟站起来。
“岳父,其实不必将错误都归结的自己身上,天下分分合合,乃世间常态,天下焉有万世之基业乎?您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伏完愣了一下。
李璟说:“您是海内名士,是汉室宗亲。您当考官,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想凭本事出头的年轻人。您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有机会当官,有机会做事。这就是积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伏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少将军,所言不错。”
他走回来,坐下。
“既如此,这个考官,老夫当了便是。”
李璟一揖。
“多谢岳父。”
伏完摆摆手。
“谢什么。老夫也想看看,那些寒门子弟,到底有没有本事。”
从伏完府上出来,李璟去了王朗那儿。
王朗住在城西,离将军府不远。门口有家丁守着,看见李璟,赶紧进去通报。
王朗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签押房,坐下。
李璟说:“王公,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王朗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当主考官。”
王朗愣了一下。
“主考官?不是蔡公吗?”
李璟说:“蔡公是总考官。您、华歆、许靖、周异、诸葛玄,各自主持一科。策论您来,算学华歆来,律法伏公来,经义周异和诸葛玄来。”
王朗想了想。
“少将军这个安排,妥当。”
他看着李璟。
“不过少将军,有一件事,老臣得提醒您。”
李璟说:“王公请讲。”
王朗说:“那些世家子弟,未必肯来考。他们习惯了被推荐,一下子要考试,心里肯定不服。”
李璟说:“我知道。”
王朗说:“他们会闹。明的暗的,软的硬的。少将军得有个准备。”
李璟说:“王公有什么建议?”
王朗说:“老臣以为,可以给世家一些名额。比如,各郡推荐来的,可以免试进入复试。这样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就不会闹得太凶。”
李璟想了想。
“王公这个建议好。不过,免试的名额不能多。一郡一两个,不能再多了。”
王朗点点头。
“好。老臣就按这个办。”
李璟站起来。
“辛苦王公了。”
王朗也站起来。
“少将军客气。这是老臣份内的事。”
从王朗府上出来,李璟又去了华歆那儿。
华歆住在城北,是个小院子。门口种着几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枝条还伸着。李璟到的时候,华歆正在看书。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屋,坐下。
李璟说:“子鱼先生,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华歆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主持算学科。”
华歆愣了一下。
“算学?”
李璟说:“对。算账、管粮、管钱,都得会算。您精通此道,最合适。”
华歆笑了。
“少将军这是赶鸭子上架。不过,既然少将军看得起,华某就接了。”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有一句话,华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子鱼先生请讲。”
华歆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那些寒门子弟,没读过书,怎么考?”
李璟说:“所以得让他们先读书。”
华歆说:“读什么书?谁来教?”
李璟说:“舍人府会开课。请各地的名士来讲。读不起书的,官府出钱。”
华歆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想得远。”
他看着李璟。
“华某领命。”
从华歆府上出来,李璟去了许靖那儿。
许靖住在城东,是个大院子。门口有家丁守着,看见李璟,赶紧进去通报。
许靖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正堂,坐下。
李璟说:“文休先生,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许靖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主持律法科。”
许靖愣了一下。
“律法?”
李璟说:“对。当官得懂法。不懂法,怎么断案?怎么管民?”
许靖想了想。
“少将军说得对。这个科,许某接了。”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有一句话,许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文休先生请讲。”
许靖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那些世家子弟,未必肯来考。他们不来考,咱们选出来的,都是寒门。寒门子弟当官,世家子弟不服。到时候,两边斗起来,怎么办?”
李璟说:“文休先生有什么建议?”
许靖说:“许某以为,可以设两个榜。一个榜给世家子弟,一个榜给寒门子弟。两榜分开考,分开录取。这样两边都不吃亏。”
李璟想了想。
“文休先生这个建议好。不过,两榜的题目要一样。不能世家的题容易,寒门的题难。”
许靖点点头。
“少将军说得对。题目一样,才公平。”
李璟站起来。
“辛苦文休先生了。”
许靖也站起来。
“少将军客气。”
从许靖府上出来,李璟又去了周异那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异住在城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口有家丁守着,看见李璟,赶紧进去通报。
周异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正堂,坐下。
李璟说:“周先生,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周异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主持经义科。”
周异愣了一下。
“经义?”
李璟说:“对。考《论语》《孝经》,考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周异想了想。
“少将军这个主意好。经义是根本。不懂经义,本事再大,也容易走偏。”
他看着李璟。
“这个科,周某接了。”
李璟说:“多谢周先生。”
周异摆摆手。
“谢什么。周某也想看看,那些年轻人,读没读过圣贤书。”
从周异府上出来,李璟去了诸葛玄那儿。
诸葛玄住在城北,是个小院子。门口种着几棵竹子,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枝条还青着。李璟到的时候,诸葛玄正在院子里散步。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屋,坐下。
李璟说:“诸葛先生,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诸葛玄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主持经义科。周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您帮衬着。”
诸葛玄笑了。
“少将军这是看得起我。这个科,我接了。”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诸葛先生请讲。”
诸葛玄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那些能人,选出来之后,怎么用?用不好,反而坏事。”
李璟说:“诸葛先生有什么建议?”
诸葛玄说:“我建议,考中的,先在舍人府学三个月。学完了,再分到各郡县去。分下去之后,让各郡太守带着,手把手教。教一年,再让他们单独管事。”
李璟点点头。
“诸葛先生这个建议好。就这么办。”
诸葛玄说:“少将军不嫌我多嘴?”
李璟说:“诸葛先生是为我好,我怎么会嫌?”
诸葛玄笑了。
“少将军,你是个能听进去话的人。”
李璟也笑了。
“诸葛先生过奖。”
从诸葛玄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璟站在街上,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笼,长长出了一口气。
七个人,都答应了。
公考的事,成了。
他翻身上马,往将军府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的,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