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宛城,冷得干脆。
天是那种透亮的蓝,太阳挂在南边,光有了,暖和却没有。
李璟站在签押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一动不动。
案上摆着三份军报。
左边是太史慈从襄阳送来的。信写得不长,但意思清楚:蔡瑁退兵了。
双方在汉水两岸对峙了两个月,大小仗打了五六回,各有死伤,谁也没能往前推一步。蔡瑁派人过江送了些粮草,说是给江东军的“年礼”。
太史慈收了,没客气,也没回礼。
中间是臧霸从武陵送来的。武陵那边打得更热闹。刘表派了黄忠来,臧霸跟他对了三阵,没分胜负。
后来文聘抄小路绕到黄忠背后,差点把黄忠围住。黄忠退回去,双方现在隔着沅水扎营,等着过年。
右边是徐荣从汉中送来的。汉中的事顺得让人意外。
张鲁的那些旧部,杨任、杨昂、昌奇,都老老实实交出了兵权。
徐荣带着五千人接收了南郑、沔阳、阳平关各处要塞。百姓该种地种地,该赶集赶集,好像换了个主公跟他们没关系似的。
李璟把三份军报放下,靠进椅背。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陈武。
“少将军,徐庶来了。”
李璟点点头。
徐庶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气。他在门口站了站,把身上的寒气抖了抖,才走过去。
“少将军,河滩那边的账,算完了。”
他把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开地两万七千亩,种麦一万八千亩,种豆九千亩。军户逃亡十七人,追回十三人,余四人下落不明。明年春耕需要种子八百石,耕牛五十头,农具三百件。
李璟看完,点点头。
“元直,辛苦你了。”
徐庶说:“下官份内的事。”
李璟看着他。
“明年开春,河滩那边还能开多少地?”
徐庶想了想。
“再开五千亩没问题。但水不够。得把河上游那个坝修起来。”
李璟说:“邹靖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开春就动工。”
徐庶点点头。
“那下官就放心了。”
他站着,没走。
李璟说:“还有事?”
徐庶说:“少将军,下官有一个想法。”
李璟看着他。
徐庶说:“河滩那边,军户们种了一年地,有些人的收成不错。下官想,明年能不能让他们自己留一点粮?不用全交。”
李璟没说话。
徐庶继续说:“不是不交。是让他们自己留一点,攒着。攒够了,将来赎身的时候,能用上。”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元直,你是想让那些军户有盼头。”
徐庶说:“是。有盼头,才会好好干。好好干,地才能种好。”
李璟点点头。
“好。明年秋收,让他们自己留三成。剩下的七成,交官。”
徐庶抱拳。
“多谢少将军。”
他走了。
李璟又拿起那份账册,看了好一会儿。
徐庶这个人,心思细,做事稳。他不是那种只会打仗的武人,也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文人。他是那种能办事的人。
这种人,用好了,是臂膀。
下午,陈宫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少将军,秣陵那边送来的。”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是王朗的信。
信写得不长。王朗先说,刘备的家眷安置好了。甘夫人和刘禅住在城东一个小院,派人伺候着。刘涛、刘燕两个姑娘,送到蔡琰那边学琴去了。蔡琰说,两个姑娘都聪明,学得快。
王朗又说,那三千七百降卒,分到各郡之后,还算老实。丹阳那边报上来,有几个人想跑,抓回来打了板子,现在老实了。
王朗还说,明年开春,秣陵那边准备开一次科考。让各郡推荐子弟来考。考中的,留在秣陵进学,学成了再派到各处。
信的末尾,王朗问了一件事:少将军什么时候回秣陵?快过年了,夫人和公子都盼着。
李璟看完信,放下。
陈宫在旁边说:“少将军,王公问得是。快过年了,您不回秣陵?”
李璟摇摇头。
“不回。这边走不开。”
陈宫说:“那少将军的意思……”
李璟说:“告诉王公,我明年开春再回去。这边的事,得盯紧了。”
陈宫点点头。
“那下官这就回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陈宫说:“韩家那边,韩珩想见您一面。”
李璟说:“他想干什么?”
陈宫说:“下官猜,他是想求个官。韩鸿让他来当人质,他来了。来了之后,一直闲着。年轻人,坐不住。”
李璟想了想。
“让他明天来。”
第二天一早,韩珩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就一揖到底。“罪人韩珩,拜见少将军。”
李璟让他坐下。
韩珩侧着身子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
李璟看着他。
“韩珩,你想求官?”
韩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少将军明鉴。下官……下官确实想谋个差事。闲在驿馆里,不是个事。”
李璟说:“你想做什么?”
韩珩说:“下官……下官想从军。”
李璟看着他。
“从军?你会打仗吗?”
韩珩说:“下官学过几天武艺,读过几本兵书。但没打过仗。”
李璟笑了。
“没打过仗,想从军?”
韩珩说:“下官知道,从军要打仗,打仗会死人。但下官不怕。总比闲着强。”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好。你去程普帐下,当个队率。先学着,别急着上阵。”
韩珩站起来,深深一揖。
“多谢少将军。”
他走了。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韩珩,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懂,但胆子不小。
用好了,是块料。
用不好,是块废料。
下午,程普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少将军,襄阳那边,太史慈又送来一封信。”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太史慈的信写得很短。
“蔡瑁退兵之后,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刘表想和谈。问少将军的意思。”
李璟看完,把信递给程普。
程普看了一遍,皱起眉。
“和谈?刘表这时候想和谈?”
李璟说:“他撑不住了。”
程普说:“怎么撑不住?”
李璟说:“他手下那些人,蔡瑁、张允、黄祖,各怀心思。蔡瑁跟我江东有姻亲,不想打。张允跟蔡瑁是一伙的,也不想打。黄祖想打,但刘表不信任他。刘表自己,老了,病了,没几年活头了。”
他看着程普。
“这时候和谈,他想保命。保他自己的命,保他儿子的命。”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的意思,是和,还是打?”
李璟说:“和。现在打,打不下来。明年开春,再打。”
程普说:“那太史慈那边……”
李璟说:“告诉他,稳住。跟蔡瑁谈,能拖就拖。拖到明年秋收。”
程普抱拳。
“末将明白。”
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西边有一抹红。红得淡淡的,像抹了一层胭脂。
他想起王朗那封信。
蔡琰,李续。
他那个儿子,快两岁了。他还没见过几面。
他忽然有点想家。
但他知道,不能回。
南阳的事,还没稳。汉中的事,还没稳。襄阳的事,还在拖着。武陵的事,还在打着。
他得盯着。
盯着,才能放心。
晚上,邹靖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各县的粮仓,全清点完了。”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南阳三十六县,粮仓共存粮十七万三千石。比预计多了两万石。
李璟抬起头。
“怎么多了两万石?”
邹靖说:“各县今年收成不错。百姓交得起粮,就多交了些。还有几个县的县令,把自己的俸禄也捐出来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好。明年春耕,这些粮能用上。”
邹靖点点头。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邹靖说:“明年开春修水坝的事,下官想好了。从河滩调五百军户,从各县调五百民夫,一个月就能修好。”
李璟说:“军户们愿意干吗?”
邹靖说:“愿意。修好了水坝,他们的地能多收粮。多收粮,就能多留粮。多留粮,就能早点赎身。”
李璟笑了。
“好。就这么办。”
邹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那些竹简、军报、书信。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一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他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作业。那些作业写得乱七八糟,他看着头疼。可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他也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不一样的踏实。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去。
案上还有一份文书没看。
他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书。
是陈宫拟的《明年春耕各县需粮概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