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从河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是泥,靴子上沾满了草屑,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进门就看见李璟正在灯下看公文,他在门口站了站,把身上的泥拍了拍,才走进去。
“少将军。”
李璟抬起头,看见他那样子,笑了。
“元直,你这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徐庶也笑了。
“庶刚从河滩回来。今天开了最后一块荒地,四千七百亩,全开完了。”
李璟放下手里的公文。
“坐。说说。”
徐庶坐下,接过亲卫端来的茶,喝了一口。
“少将军,河滩那边,一万三千亩荒地,全开出来了。种了麦子八千亩,豆子五千亩。明年春耕,还能再开五千亩。到明年秋天,军户们就能自给自足了。”
李璟点点头。
“那些军户,怎么样?”
徐庶想了想。
“刚开始不习惯。有些人想跑,有些人想闹。下官按少将军的意思,把那些想跑想闹的,挑出来,单独安置。剩下的人,看见有人跑了被抓回来挨鞭子,就老实了。”
李璟说:“跑了几个?”
徐庶说:“十一月跑了七个,追回来五个。那两个,估计是跑回老家去了。下官已经发了文书,让沿途各县帮着找。”
李璟点点头。
“继续盯着。头三年最难,熬过去就好了。”
徐庶说:“下官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少将军,还有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徐庶说:“河滩那边,有一块地,挨着韩家的田产。韩家派人来说,那块地是他们家的,不是无主荒地。”
李璟皱起眉。
“那块地,查过没有?”
徐庶说:“查过。下官让人翻了三年的田亩清册,那块地一直登记的是‘无主’。但韩家说,那是他们家老佃户的地,老佃户死了,没人继承,地应该归他们。”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公台知道这事吗?”
徐庶说:“下官还没跟陈先生说。”
李璟想了想。
“明天,你把公台叫上,一起去河滩。把那块地的界桩立起来,当着韩家人的面立。他们要是敢拔,就按律办。”
徐庶抱拳。
“下官明白。”
第二天一早,徐庶和陈宫去了河滩。
韩家来的是个年轻后生,叫韩珩,韩鸿的长子。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素色深衣,站在地头,身后跟着几个佃户。
徐庶走过去,拱了拱手。
“韩公子。”
韩珩还了一礼。
“徐先生。陈先生。”
陈宫点点头,没说话。
徐庶拿出那张田亩清册,翻到那一页,递给韩珩。
“韩公子,这是这三年的田亩清册。这块地,一直登记的是‘无主’。按江东的规矩,无主荒地,收归官府,用作屯田。”
韩珩看了一眼,没接。
“徐先生,这块地,原是我韩家佃户黄大的。黄大无儿无女,死了之后,地就该归我韩家。这是几十年的规矩。”
徐庶说:“几十年的规矩,是刘备的规矩,是袁术的规矩。现在是江东的规矩。江东的规矩,无主荒地,收归官府。”
韩珩看着他,没说话。
陈宫在旁边开口。
“韩公子,令尊前几日还跟少将军说,愿与江东同心。怎么今天,就为了一块地,闹成这样?”
韩珩脸色变了变。
“陈先生,家父的意思,是让韩家与江东同心。可这块地,是韩家的祖产,不是荒地。佃户死了,地归主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宫说:“天经地义?韩公子,你这话,跟少将军说去。”
韩珩沉默了。
徐庶拿出界桩,让士卒开始挖坑。
韩珩看着那些士卒挖坑,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后的佃户开始嘀咕。
“这地明明是咱们韩家的……”
“凭什么让他们占了……”
“欺人太甚……”
韩珩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那些人不敢再说话。
界桩立起来了。
徐庶看着韩珩。
“韩公子,桩立好了。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军屯的地。韩家的人,不许踏进来一步。违者,按律治罪。”
韩珩咬着牙,拱了拱手。
“徐先生,陈先生,告辞。”
他带着佃户走了。
陈宫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位韩公子,年轻气盛。”
徐庶说:“年轻气盛不怕。怕的是他爹也气盛。”
陈宫笑了。
“他爹不气盛。他爹精明着呢。这事,八成是让儿子来试探。成了,韩家赚一块地。不成,儿子挨骂,跟韩家没关系。”
徐庶点点头。
“陈先生说得是。”
两人上了马,往回走。
下午,韩鸿亲自来了。
他先去了县衙,求见李璟。
李璟在签押房里见他。
韩鸿进门就跪下。
“少将军,犬子无知,冲撞了屯田的事。老朽特来请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看着他。
“韩公,请起。坐下说。”
韩鸿不起来。
“少将军,那块地的事,老朽真的不知道。是犬子自作主张,跑到河滩去闹。老朽回去之后,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这块地,归官府,归军屯。韩家绝不再提。”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韩公,起来吧。”
韩鸿这才起来,侧着身子坐了半边椅子。
李璟说:“韩公,你是个明白人。江东的规矩,你也知道。无主荒地,收归官府,用作屯田。这不是针对韩家,是针对所有人。”
韩鸿点头。
“老朽明白。老朽明白。”
李璟说:“韩公,韩珩还年轻,不懂事。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按律办。”
韩鸿连连点头。
“多谢少将军宽宏。老朽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他站起来,行礼,退出去。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韩鸿,真是个人精。
让儿子来试探,试探完了,自己来请罪。里子面子都有了,地也没丢。不对,地丢了,但韩家的态度摆出来了。
以后的事,就好办了。
晚上,陈宫来了。
“少将军,韩鸿走了?”
李璟点点头。
陈宫说:“这人,真是个老狐狸。”
李璟笑了。
“老狐狸才好。老狐狸知道进退。”
陈宫说:“那韩珩呢?”
李璟说:“年轻人,教训教训就行了。以后还能用。”
陈宫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
“少将军,这是下官拟的《南阳世家子弟录用章程》。”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章程写得很细。南阳世家子弟,年满十六,可报名参加考试。考中的,按成绩分派到各县,担任佐吏。三年一考核,合格者升迁,不合格者黜退。
章程后面,还附了一份名单。是陈宫根据各世家的情况,推荐的优先录用人员。韩家韩珩、张家张韬之子张玄、李家李通之侄李绪,都在名单上。
李璟看完,点点头。
“陈先生,这个章程,想得周到。”
陈宫说:“下官只是把少将军的意思写出来罢了。”
李璟看着他。
“我的意思?”
陈宫说:“少将军那日说,要用世家子弟,但不能让他们做大。考试,分派,考核,黜退。这一套下来,他们就是朝廷的人,不是世家的人。”
李璟笑了。
“陈先生,你是个明白人。”
陈宫低下头。
“下官只是尽力。”
李璟把章程放下。
“就按这个办。从明年春开始。告诉各世家,让他们准备。”
陈宫抱拳。
“下官领命。”
他站起来,要走。
李璟叫住他。
“陈先生。”
陈宫回头。
李璟说:“刘备的家眷,到了秣陵之后,怎么样?”
陈宫说:“下官收到王公的信,说甘夫人和刘公子安置得很好。两个小姐,也安排了人照顾。王公问,要不要让两位小姐进学?”
李璟想了想。
“进学?跟谁学?”
陈宫说:“王公说,可以让她们跟蔡琰夫人学琴,跟伏寿夫人学书。”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们学吧。学点东西,将来好嫁人。”
陈宫点点头,退出去。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刘备的家眷,在秣陵过得好。甘夫人是个老实人,刘禅那个小娃娃,什么都不懂。两个女儿,大的十三,小的十一,再过几年,就该嫁人了。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
给她们找好人家。
找什么样的人家?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事不急。慢慢来。
第二天,徐庶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河滩那边,又出了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什么事?”
徐庶说:“有几个军户,跟附近的百姓打架。”
李璟皱起眉。
“为什么打架?”
徐庶说:“为了水。河滩那边有一条河,河水有限。军户要浇地,百姓也要浇地。两边抢水,就打起来了。”
李璟说:“伤了人没有?”
徐庶说:“伤了几个,都不重。下官已经让人把两边分开,今天浇东边,明天浇西边,轮着来。”
李璟点点头。
“这样能行?”
徐庶说:“暂时能行。等明年开春,地多了,水更不够。得想办法。”
李璟想了想。
“让邹靖去看看,能不能在河上游修个水坝。把水蓄起来,慢慢放。”
徐庶说:“下官也是这么想的。邹将军说,可以修。但得等开春,现在天冷,挖不动土。”
李璟说:“那就等开春。先把轮着浇的办法定下来,让两边都遵守。”
徐庶抱拳。
“下官明白。”
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想着那些军户和百姓。
屯田的事,千头万绪。开地,分人,种粮,浇水,打架,告状。每一件都得管,每一件都得想。
他忽然想起前世当小学老师的时候,管那些学生,也是这样。今天这个打架,明天那个不写作业,后天那个家长来闹。没完没了。
可那时候,管的是几十个孩子。现在管的,是几万人。
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一份公文。
窗外,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