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裕离开宛城那天,李璟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
郭嘉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少将军,这位张别驾,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李璟想了想。
“实话实说。咱们没想现在打益州,他就如实告诉刘璋。刘璋听了,能睡几天安稳觉。”
郭嘉笑了。
“几天?”
李璟也笑了。
“几天也是好的。”
两人转身往回走。
进了签押房,案上又堆了一摞文书。最上面的是徐庶送来的《屯田军户十一月考成》,下面是陈宫拟的《南阳世家田亩再清册》,再下面是邹靖送来的《各县粮仓入库统计》。
李璟坐下,拿起徐庶那份考成。
十一月,屯田军户新开地一万一千亩,累计开地两万四千亩。种麦一万六千亩,种豆八千亩。收成还没下来,但看长势,明年春耕前能收一季。
徐庶在考成后面加了一句:“军户渐安,逃亡者日少。十一月仅逃亡七人,已追回五人。余二人,下落不明。”
李璟点点头,放下。
又拿起陈宫那份清册。
陈宫做事细。韩、张、李三家之外,他把南阳所有百亩以上的地主都清了一遍。一共一百四十七家,占地四十三万亩。占南阳总田亩的三成七。
清册后面附了一份名单,是陈宫按“可拉拢”“可稳住”“可打压”三类分的。
可拉拢的,三十九家。多是中小地主,跟韩、张、李三家没多少瓜葛。
可稳住的,六十七家。多是观望派,谁强跟谁。
可打压的,四十一家。多是跟河北袁绍有联系的,或者跟刘备旧部有瓜葛的。
李璟看完,把清册放下。
“陈宫这份,写得细。”
郭嘉在旁边说:“陈公台是个能人。当年在吕布帐下,可惜了。”
李璟点点头。
“现在也不晚。”
他拿起邹靖那份统计,翻了几页。
各县粮仓入库,总计十一万三千石。比预计的少了五千石。邹靖在统计后面加了一句:“各县多有拖欠,已催征三次,仍有未完。请少将军定夺。”
李璟皱起眉。
“拖欠?”
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
“十一万三千石,比预计少五千。这五千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少将军打算怎么办?”
李璟想了想。
“让邹靖再催一次。催不来的,把名单报上来。”
郭嘉说:“然后呢?”
李璟说:“然后我去见他们。”
郭嘉笑了。
“少将军亲自去,那些人怕是坐不住了。”
李璟没说话。
下午,陈宫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韩家那边,下官谈妥了。”
李璟让他坐下。
“怎么说?”
陈宫说:“韩鸿愿意把田亩如实上报,也愿意按新政纳粮。但他有一个请求。”
李璟说:“讲。”
陈宫说:“他想让他的长子韩珩,到少将军帐下听用。”
李璟愣了一下。
“送子为质?”
陈宫点点头。
“可以这么说。但韩鸿说,是让他儿子跟着少将军学本事。下官听着,是托词。实情是,他想让韩家跟江东绑得更紧些。”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韩珩多大?”
陈宫说:“二十出头。听说读过书,也练过武,还算成器。”
李璟想了想。
“好。让他来。先跟着程普,在军中历练。干得好,以后有重用。”
陈宫抱拳。
“下官这就去回话。”
他站起来要走,李璟叫住他。
“陈先生。”
陈宫回头。
李璟说:“张家那边,程普去敲打过了吗?”
陈宫说:“去过了。程将军当面把张韬训了一顿,说他暗中和河北联系的事,少将军都知道。这次不追究,下次别犯。张韬吓得跪在地上,连称不敢。”
李璟点点头。
“李家呢?”
陈宫说:“李通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但田亩报了,粮也交了。挑不出毛病。”
李璟说:“那就先稳住。”
陈宫抱拳,退出去。
晚上,郭嘉来辞行。
“少将军,汉中的事差不多了,我想回去一趟。”
李璟看着他。
“回秣陵?”
郭嘉点点头。
“出来好几个月了,该回去看看。顺便把张鲁归附的事,当面跟王公他们说说。”
李璟说:“也好。路上小心。”
郭嘉笑了。
“放心,我惜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少将军,益州那边,你真不急?”
李璟说:“不急。先把南阳消化了再说。”
郭嘉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南阳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地这么肥。消化好了,比打十个益州都强。”
他拱拱手,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郭嘉说得对。南阳是块肥肉。人口两百万,田地千万亩。比半个江东都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消化好了,江东就有粮了。有粮,就能养兵。能养兵,就能打天下。
可消化,没那么容易。
那些世家,那些地主,那些官吏,都在看着。看他能拿出什么章程,看他敢不敢动真格的。
他想起那份拖欠粮的名单。
五千石,不多。但这五千石背后,是有人在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手段。
他冷笑了一声。
想试,那就试试。
第二天一早,李璟带着陈武、曹性,出了宛城。
第一站,去的是新野。
新野令姓郑,叫郑浑。这人李璟听说过,是荥阳郑氏子弟,在刘备手下干过。刘备死后,他降了,继续当新野令。
郑浑在县衙门口迎接,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李璟进了县衙,坐下,开门见山。
“郑县令,新野的粮,还差八百石。怎么回事?”
郑浑愣了一下,随即跪下。
“少将军容禀。新野今年受灾重,百姓交不起。下官催了几次,实在催不上来。”
李璟看着他。
“受灾重?我让人查过,新野今年收成七成,比棘阳强多了。棘阳都能交齐,新野为什么交不齐?”
郑浑低着头,不说话。
李璟说:“郑县令,你是荥阳郑氏的人,我知道。荥阳郑氏,天下名门。可你现在是我的人,新野是我治下的县。该交的粮,一文不能少。”
郑浑汗都下来了。
“少将军,下官……”
李璟摆摆手。
“三天之内,把八百石补齐。补不齐,你就不用干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郑县令,还有一件事。新野的田亩清册,我看了。有一百七十顷地,登记的是‘无主’。这一百七十顷,谁在种?”
郑浑脸色变了。
李璟看着他。
“三天之内,把真正的地主报上来。报不上来,你也不用干了。”
他走了。
郑浑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第二站,去的是朝阳。
朝阳令姓王,叫王忠。这人是个老兵油子,打过黄巾,跟过曹操,后来又跟了刘备。刘备死后,他降了。
李璟进城的时候,王忠在城门口跪着。
“罪人王忠,迎接少将军。”
李璟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进了县衙,李璟坐下。
“王县令,朝阳的粮,还差六百石。怎么回事?”
王忠跪在地上。
“少将军,朝阳百姓穷,实在交不起。下官愿意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补上。”
李璟看着他。
“你的俸禄?你一年俸禄多少?”
王忠说:“一年两百石。”
李璟笑了。
“两百石,补六百石?你拿什么补?”
王忠不说话。
李璟说:“王忠,你的事儿,我知道。你跟着曹操干过,跟着刘备干过,现在跟着我。跟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谁,就得听谁的规矩。我的规矩是,该交的粮,一文不能少。”
王忠磕头。
“少将军饶命。下官这就去催,三天之内,一定补齐。”
李璟点点头。
“好。我等着。”
他站起来,走了。
第三站,去的是湖阳。
湖阳令姓李,叫李孚。这人是个能吏,在刘备手下干过,管过粮秣。
李璟进城的时候,李孚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下官李孚,恭迎少将军。”
李璟下马,跟他并肩往里走。
“李县令,湖阳的粮,交齐了吗?”
李孚说:“交齐了。一千二百石,一粒不少。”
李璟点点头。
“好。湖阳的田亩清册,我看过。登记得清楚,没有隐瞒。”
李孚说:“下官不敢隐瞒。”
李璟看着他。
“李县令,你是冀州人?”
李孚说:“是。巨鹿人。”
李璟说:“巨鹿,那是张角的家乡。你跟着刘备,从河北打到南阳,不容易。”
李孚低下头。
“下官只是混口饭吃。”
李璟说:“现在跟着我,也是混口饭吃?”
李孚愣了一下。
李璟笑了。
“李县令,好好干。干好了,不只是混口饭吃。”
李孚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
三天后,各县的粮都交齐了。
新野补了八百石,朝阳补了六百石,其他各县也都补齐了。
邹靖把统计送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各县的粮,全了。一共十一万八千石,比预计还多了三千石。”
李璟点点头。
“那些拖欠的,怎么补上的?”
邹靖说:“新野郑浑,把自己家产卖了二百石,又跟县里大户借了六百石。朝阳王忠,把自己俸禄拿出来,又让县里官吏凑了凑。其他的,都是百姓交的。”
李璟说:“郑浑、王忠,这两人,你觉得怎么样?”
邹靖想了想。
“郑浑有私心,但能办事。王忠滑头,但怕死。用好了,都是能吏。”
李璟点点头。
“让他们继续干。盯着点,别出事。”
邹靖抱拳。
“下官明白。”
邹靖走后,李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南阳的事,总算理顺了一些。
那些世家,那些官吏,该敲打的敲打了,该拉拢的拉拢了。粮也交了,地也报了,新政也能慢慢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