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已经连着三夜没睡好。
每次闭上眼睛,就听见喊杀声。睁开眼睛,满屋子的烛火晃得人心慌。
他索性不睡了,披着衣裳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黑到天明。
第四天一早,他让人召集众将议事。
成都的秋天来得早,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府衙的台阶上凝着一层露水。
张任、严颜、黄权、吴懿、张肃、张松、泠苞、邓贤、刘璝等人陆续到了,站在堂下,等着刘璋开口。
刘璋坐在主位上,脸色发青,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都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那就开始吧。汉中的事,怎么办?”
没人说话。
刘璋看向黄权。
“公衡,你先说。”
黄权站出来。
“使君,江东李璟拿下汉中,对我益州是大患。此人善战,且野心不小。从徐州打到扬州,从扬州打到荆州,又从荆州打到南阳、襄阳,现在又拿下汉中。一路打过来,没停过。此人穷兵黩武绝不会止步汉中!”
刘璋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他还会打过来?”
黄权点点头。
“末将以为,只是早晚的事。”
堂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张任站出来。
“使君,末将以为,公衡说得对。李璟此人,用兵如神,麾下关羽、张辽、赵云、太史慈,都是万人敌。他若打过来,咱们得早做准备。”
刘璋说:“做什么准备?”
张任说:“加固关隘,增派兵马,囤积粮草。葭萌关、剑阁、巴郡,这三处是入蜀必经之路。只要守住了这三处,李璟打不进来。”
严颜也站出来。
“使君,末将同意张将军。守,比攻稳妥。蜀道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咱们守住了,李璟再能打,也飞不过来。”
刘璋点点头,又看向吴懿。
吴懿说:“使君,守是守得住,可守多久?一年,两年,十年?李璟横跨四州,带甲十万,粮草无数。咱们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吗?”
刘璋脸色变了。
吴懿继续说:“懿以为,守是要守,但不能只守。得想办法,让李璟不敢来打。”
刘璋说:“什么办法?”
吴懿说:“遣使通好,送些礼物,表示愿意尊奉江东为盟主。甚至可以……”他顿了顿,“可以联姻。”
堂下又响起议论声。
张松站出来。
“使君,吴将军说得有理。李璟刚拿下南阳、襄阳,又收了汉中,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这时候派人去示好,他未必会拒绝。只要他愿意谈,咱们就能争取时间。”
刘璋看着张松。
“子乔,你上次不是说,可以请降吗?”
张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松是说过。可那是万不得已的时候。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先示好,再观望。若李璟真打过来,守不住,再降不迟。”
刘璋没说话。
泠苞站出来。
“使君,末将以为,子乔这话不妥。降?益州是使君之父刘焉公打下来的基业,怎么能轻易言降?江东李璟,不过是江东一豪强,凭什么让咱们降?”
张松看着他。
“泠将军,那你说怎么办?”
泠苞说:“打。趁李璟在汉中立足未稳,打过去。夺回汉中,让他知道益州不是好惹的。”
张任皱起眉。
“泠将军,汉中徐荣有五千精兵,又有张鲁旧部相助。你拿什么打?蜀道难行,粮草难运,打过去,输赢难料。输了,连现在的防线都保不住。”
泠苞说:“那也不能等着人家来打!”
张任说:“不是等,是守。守住了,再想办法。”
两人争执起来。
刘璋摆摆手。
“别吵了。”
堂下安静下来。
刘璋看向黄权。
“公衡,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黄权沉默了一会儿。
“使君,权私以为,得两手准备。”
刘璋看着他。
黄权说:“一手是守。葭萌关、剑阁、巴郡,这三处必须加固。张将军守葭萌关,严将军守剑阁,吴将军守巴郡。泠将军、邓将军、刘将军,分守各处险要。粮草,让张肃统筹,务必保证供应。”
刘璋点点头。
“另一手呢?”
黄权说:“另一手是探。派人去汉中,去宛城,打探李璟的虚实。他下一步想打哪儿,什么时候打,粮草够不够,兵马累不累。打探清楚了,咱们才好应对。”
刘璋说:“派谁去?”
黄权想了想。
“权举荐一人。张裕,字南和,蜀郡人。此人善观天象,能言善辩,最适合做使者。”
刘璋点点头。
“好。就派他去。”
他看着众人。
“还有事吗?”
没人说话。
刘璋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都去准备吧。”
众人行礼,退出去。
张松走在最后。
出了府衙,他追上黄权。
“公衡,借一步说话。”
黄权停下来,看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走到府衙外的回廊下,四下无人。
张松压低声音。
“公衡,你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还是应付?”
黄权看着他。
“子乔这话什么意思?”
张松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别的想法。”
黄权沉默了一会儿。
“子乔,你觉得,李璟会打过来吗?”
张松说:“会。一定会。”
黄权说:“那咱们守得住吗?”
张松说:“守不住。蜀道虽险,可李璟有关羽、张辽、赵云、太史慈。这些人,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张任、严颜虽勇,能挡得住他们几个?”
黄权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张松看着他。
“那你还让使君守?”
黄权说:“不守,难道现在就让使君降?使君不会听。泠苞那些人也不会答应。硬来,只会内乱。”
张松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守,守不住再说?”
黄权点点头。
“守一年两年,让使君看清楚,真的守不住。到那时候,再议降的事,阻力就小了。”
张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公衡,你是个聪明人。”
黄权摇摇头。
“聪明什么?不过是想让益州少死些人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松说:“那张裕那边,你打算让他怎么说?”
黄权说:“实话实说。李璟若真有取蜀之意,张裕去了一看就知道。回来如实禀报,让使君自己判断。”
张松点点头。
“也好。”
两人分开,各自散去。
下午,张裕被召进府衙。
刘璋见他,开门见山。
“张南和,派你去汉中、宛城走一趟。打探李璟的虚实,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能说和就说和,不能说和就回来。”
张裕一揖到底。
“定不负使君厚望。”
刘璋摆摆手。
“去吧。早去早回。”
张裕退出去了。
刘璋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那些摇曳的烛火。
他心里乱得很。
张任、严颜说守得住,吴懿、张松说守不住。他该信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怕是睡不好觉了。
三天后,张裕出发了。
他带着十几个随从,骑着马,从成都出发,往北走。一路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葭萌关的时候,他停下来,在关上看了半天。
关隘确实险要。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道,关墙又高又厚。一万人守在这儿,十万人也攻不进来。
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出了葭萌关,继续往北。过了白水关,就进了汉中地界。
路上的景象,慢慢变了。
在益州那边,路上行人稀少,偶尔看见几个,也是匆匆忙忙的。进了汉中,路上的人多起来。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脸上都有笑模样。
张裕心里暗暗吃惊。
他拦住一个挑担的老汉。
“老丈,这是往哪儿去?”
老汉放下担子,擦了擦汗。
“去南郑赶集。卖了这担柴,换点盐。”
张裕说:“老丈,汉中的日子,好过吗?”
老汉笑了。
“好过。张师君在的时候就好过。现在张师君走了,江东的人来了,也好过。那些当兵的不扰民,不收杂税,比别处强多了。”
张裕点点头,让老汉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南郑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洗漱完毕,早早歇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太守府投帖子。
徐荣正在处理公务,听说益州派使者来了,让人请进来。
张裕进门,一揖到底。
“益州别驾张裕,拜见徐将军。”
徐荣还了一礼。
“张别驾远来,请坐。”
两人落座,亲卫端上茶来。
徐荣说:“张别驾此来,所为何事?”
张裕说:“奉我家使君之命,前来拜会将军,顺便打听一下,少将军可有闲暇,容在下前往宛城拜见?”
徐荣笑了。
“张别驾是想见少将军?好说。少将军正在宛城,我派人护送你去。”
张裕一揖。
“多谢将军。”
徐荣摆摆手。
“不必客气。益州和汉中,本就是一家。现在汉中归了江东,益州还是益州。两边来往,应当的。”
张裕听着这话,心里琢磨着。
徐荣这话,是客套,还是另有深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徐将军,说话滴水不漏。
三天后,张裕到了宛城。
李璟在县衙里见了他。
张裕进门的时候,李璟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抬起头。
“张别驾远来,一路辛苦。”
张裕一揖到底。
“益州别驾张裕,拜见少将军。”
李璟让他坐下。
“张别驾此来,是刘益州的意思?”
张裕说:“是。我家主公久仰少将军威名,特命在下前来拜会,以示通好之意。”
李璟笑了。
“通好?刘益州是想跟江东通好?”
张裕说:“正是。益州与江东,本无仇怨。若能结为盟好,共抗北敌,岂不美哉?”
李璟点点头。
“刘益州有这个心意,我领了。张别驾回去告诉刘益州,江东愿与益州和睦相处,互不侵犯。”
张裕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他本以为,李璟会提条件,会试探,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没想到,李璟直接答应了。
张裕试探着问:“少将军,那汉中的事……”
李璟说:“汉中已是江东之地。刘益州若无意收复,咱们就相安无事。若有意,那就战场上见。”
张裕赶紧说:“少将军误会了。我家使君绝无此意。汉中归江东,是张鲁自己的选择。益州尊重。”
李璟点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
“张别驾远来,先在宛城歇几日。过几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张裕站起来行礼。
“多谢少将军。”
出了县衙,张裕心里还在琢磨。
李璟这么好说话?
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黄权说的话。
“实话实说。李璟若真有取蜀之意,张裕去了一看就知道。”
他现在看出来了。
李璟,一定有取蜀之意。
只是现在,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