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鲁一行抵达宛城那天,下着小雨。
李璟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几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车辕上插着“张”字旗,旗被雨打湿了,垂头丧气地贴着杆子。
马车停下,张鲁掀开车帘,走下来。
他穿着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带着笑。看见李璟站在门口,他快走几步,深深一揖。
“张鲁,拜见少将军。”
李璟扶住他。
“师君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请进。”
两人并肩往里走。后面跟着张鲁的三个儿子——张富、张贵、张盛,还有谋士阎圃,部将杨任、杨昂、昌奇等人。
进了大堂,分宾主落座。亲卫端上茶来,热气腾腾。
张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少将军,贫道在汉中,就听说少将军礼贤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璟笑了。
“师君过誉。师君在汉中十年,保境安民,教化百姓,才是真正的治世之才。李某早就仰慕,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张鲁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少将军,这是汉中郡的户籍清册、粮仓账本、兵马名册。请少将军过目。”
李璟接过来,没看,放在案上。
“师君办事,我放心。这些回头再看。”
他看着张鲁。
“师君,汉中的事,已经办妥了。今后师君有什么打算?”
张鲁说:“贫道修行之人,所求不多。能继续教化百姓,就心满意足了。”
李璟点点头。
“师君高义。我已经奏请朝廷,封师君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两千户。师君的三个儿子,也各有封赏。”
张鲁站起来,深深一揖。
“多谢少将军。”
他的三个儿子也跟着站起来行礼。
李璟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师君,还有一件事。汉中虽已归附,但百废待兴。徐荣将军驻守汉中,政务上还需要人手。师君麾下这些人,若愿意留下帮忙,我求之不得。”
张鲁看了看身后的阎圃、杨任、杨昂等人。
“少将军,阎圃是我的谋主,才学出众,可当一郡之任。杨任、杨昂、昌奇,都是能征善战之将。他们若愿留下,贫道没有二话。”
阎圃站出来,一揖到底。
“圃,愿为少将军效劳。”
杨任、杨昂、昌奇也站出来行礼。
李璟扶住他们。
“好。诸位愿留下,是我李某的福分。阎先生,你先在宛城住下,过几日我另有任用。三位将军,先到军中熟悉一下,过段时间,或有重任。”
阎圃和杨任等人齐声应诺。
张鲁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一丝复杂。
这位少将军,收人收得漂亮。话说得客气,事办得利落。阎圃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是他的部下了。
宴席摆在偏厅。
菜不算丰盛,但酒管够。李璟亲自把盏,敬了张鲁三杯。张鲁不善饮,三杯下肚,脸就红了。
席间谈笑风生。李璟问起汉中的风土人情,张鲁一一作答。
杨任说起当年跟刘璋打仗的事,绘声绘色。阎圃偶尔插几句,都是点睛之笔。
酒过三巡,张鲁忽然问:“少将军,贫道有一事想问。”
李璟说:“师君请讲。”
张鲁说:“汉中已归附江东,下一步,少将军打算往哪儿走?”
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璟。
李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师君觉得,该往哪儿走?”
张鲁说:“贫道不敢妄言。只是……”
他顿了顿。
“贫道在汉中十年,也跟刘璋打了十多年交道。这个人,贫道了解。暗弱,多疑,不善用人。但他手下的张任、严颜、黄权,都是善战之将。少将军若有意益州,当早做准备。”
李璟点点头。
“师君提醒得是。益州的事,我已有打算。不过不急,先把南阳、襄阳的事理顺了再说。”
张鲁看着他,没再问。
宴席散后,张鲁一行人被安置在驿馆歇息。
李璟回到签押房,让人把阎圃叫来。
阎圃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少将军,召下官何事?”
李璟让他坐下。
“阎先生,你在张师君身边多年,对益州的事,应该很熟吧?”
阎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少将军想问刘璋的事?”
李璟点点头。
阎圃沉吟了一下。
“刘璋此人,暗弱无能,不善用人。他手下有张任、严颜、黄权、吴懿等人,都是能打的。但他不会用,也不信任。张任被他放在雒县,一放就是八年。严颜被他派去守巴郡,一去不回。黄权倒是常在他身边,可他的话,刘璋听不进去。”
李璟说:“那益州的世家呢?”
阎圃说:“益州世家,以蜀郡张氏、犍为杨氏、巴西赵氏为首。这几家,表面恭顺,心里各有算盘。刘璋压得住他们,靠的是他父亲刘焉留下的根基。可刘焉死了十几年,根基早就松了。”李璟点点头。
“阎先生,你觉得,若我取益州,当从何处下手?”
阎圃想了想。
“汉中。汉中本就是益州的北大门。当年刘焉派师君去汉中,本想让他守门。结果师君与刘焉决裂,自此蜀道断绝。现在少将军拿下汉中,这门就开了。从汉中入蜀,有三条路: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金牛道最宽,可走大军。但刘璋在葭萌关、剑阁都驻了重兵,硬打,伤亡不会小。”
李璟说:“那你的意思?”
阎圃说:“下官以为,可以两路并进。一路从金牛道正面佯攻,牵制刘璋主力。一路从米仓道绕后,直取巴郡。巴郡一丢,蜀中震动。到时候,刘璋要么投降,要么死守成都。死守,也是等死。”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阎先生,你这些话,在汉中时跟张师君说过吗?”
阎圃摇摇头。
“没说过。师君一心修行,护佑百姓,多说也无益。”
李璟看着他。
“那现在呢?”
阎圃深深一揖。
“圃愿为少将军效犬马之劳。”
李璟扶住他。
“好。阎先生,你先在宛城住下。益州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阎圃退出去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汉中归附,益州的北大门就开了。刘璋肯定睡不着觉。
他睡不着,就好办了。
成都,益州牧府。
刘璋确实没睡着。
他坐在大堂上,脸色铁青。面前站着张任、严颜、黄权、吴懿、张肃、张松等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你们说说,”刘璋开口,声音发颤,“张鲁降了江东,这事怎么办?”
没人说话。
刘璋看向黄权。
“公衡,你说。”
黄权抬起头。
“使君,张鲁降江东,对咱们不利。汉中本是益州北方门户,张鲁在时,其无心征伐,咱们能轻松与其周旋。现在换了江东,李璟那个人,使君应该听说过。他打下徐州、扬州、豫州、荆州,杀了刘备、潘凤、张飞。这种人,会止步汉中吗?”
刘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怎么办?”
黄权说:“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主动出击,趁江东在汉中立足未稳,夺回汉中。二是加强防备,守住葭萌关、剑阁、巴郡,让江东打不进来。”
刘璋看向张任。
“张将军,你觉得呢?”
张任站出来。
“使君,末将以为,主动出击不可行。江东兵精粮足,又有徐荣那样的名将坐镇。咱们打过去,胜负难料。万一输了,汉中没拿回来,反倒折损兵力。不如守。葭萌关、剑阁、巴郡,都是险要之地。只要守住了,江东打不进来。”
刘璋点点头,又看向严颜。
“严将军,你呢?”
严颜说:“末将同意张将军。守,比攻稳妥。”
刘璋又看向吴懿。
吴懿说:“末将也同意守。但守,得有粮有兵。使君,咱们的粮够吗?兵够吗?”
刘璋愣了一下,看向张肃。
张肃是张松的哥哥,主管粮秣。他站出来说:“使君,益州的粮,够两年用。兵,能调动的有八万。但分散在各郡,要集中,需要时间。”
刘璋说:“那就集中。把能调的兵都调到北边来。张任守葭萌关,严颜守剑阁,吴懿守巴郡。黄权,你总领粮草,务必保证供应。”
众人齐声应诺。
散会之后,张松没走。
他站在堂下,等别人都出去了,才走上去。
“使君,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璋看着他。
“子乔,你说。”
张松压低声音。
“使君,松以为,守,是守不住的。”
刘璋皱起眉。
“为什么?”
张松说:“江东李璟,不是张鲁。张鲁无进取之心,但李璟有。他拿下汉中,下一步肯定是益州。咱们守,能守一年两年,能守十年八年吗?就算守住了,益州的百姓怎么办?天天备战,年年加税,百姓扛不住。百姓扛不住,就会生变。”
刘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
张松说:“松以为,不如主动与江东交好。李璟打刘备,是因为刘备跟他争荆州。他跟咱们无冤无仇,只要咱们愿意低头,他未必会打过来。”
刘璋看着他。
“低头?怎么低头?”
张松说:“遣使通好,送些礼物,表示愿意尊奉江东为盟主。甚至可以……”他顿了顿,“可以请降。”
刘璋脸色变了。
“你让我投降?”
张松赶紧说:“使君息怒。松不是让主公现在就降。是留一条后路。万一守不住,还有条路走。总比死战到底强。”
刘璋沉默了很久。
“你下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张松叹了口气,退出去。
刘璋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那些摇曳的烛火。
他心里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