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收到郭嘉来信的时候,正对着几本账册发愁。
信也不长,他看完放在案上,没说话。
案上摊着三本账。一本是邹靖送来的南阳秋收估算,一本是程普送来的降卒整编明细,一本是徐荣送来的各县粮仓清点结果。
三本账凑在一起,出了一个难题。
南阳今年能收的粮,满打满算不够三十万石。降卒整编之后,愿意留下的还有八千多人,加上原来的兵马,光是吃粮,一个月就得两万石。各县粮仓里存的粮,加起来不到十万石。
也就是说,如果不从江东调粮,最多撑五个月。
可江东的粮,也要留着过冬。
难不成这么早就要调夷州和崖州的粮吗?不过也无妨,当初设立着两座海外粮仓,不就是为了今天,反正今年交州的收成应该不错。
动一动这两座仓,应该也无妨!
李璟揉了揉眉心,把账册合上。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召集众将议事。程普、韩当、徐荣、邹靖、张辽、赵云、陈武、曹性、何曼、凌操都到。还有,请陈宫、徐庶二位先生也来。”
亲卫领命去了。
第二天辰时,宛城县衙大堂,人坐满了。
李璟坐在主位,两边依次排开。
左边是程普、韩当、徐荣、邹靖这些老将,右边是张辽、赵云、陈武、曹性这些少壮派。陈宫和徐庶坐在末尾,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低头看着地面。
李璟开口。
“今天叫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粮。”
他把账册递给程普。
程普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李璟说:“程将军,你念念。”
程普清了清嗓子。
“南阳今年秋收,各县上报,总计二十八万七千四百石。各县粮仓存粮,总计九万三千二百石。降卒八千四百人,加原有兵马两万三千人,共计三万一千四百人。按月每人六斗算,一月需粮一万八千八百四十石。五个月,需粮九万四千二百石。”
他把账册放下,看着李璟。
“少将军,加上存粮,最多够南阳军民吃五个月。”
堂里安静下来。
韩当说:“五个月后怎么办?明年春耕还要发放粮种,江东虽有余粮,可这又不是一两顿饭这么简单,而是要一直支撑到明年秋收,即便是以现在的存粮,恐怕也捉襟见肘!”
没人回答。
徐荣说:“能不能从交州调?南阳人口两百四十余万,堪比半个江东,已经绝非江东六郡所能供养!”
邹靖摇摇头。
“江东今年收成也不乐观。豫章、会稽那边旱了三个月,粮产减了三成。秣陵那边来信说,今年最多能挤出五万石支援南阳。”
程普说:“五万石,也就够两个月。”
又安静下来。
张辽忽然开口。
“少将军,那些降卒,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李璟看着他。
“能不能怎么?”
张辽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少留一点?”
程普眉头一皱。
“文远,降卒整编,是你我一起督办的。八千四百人,已经是挑过的了。再减,怎么减?”
张辽说:“减那些不安分的。”
程普冷笑一声。
“安不安分的?你查得出来?现在这帮人已经噤若寒蝉,一个个比鸡崽都老实。”
张辽不说话了。
韩当在旁边打圆场。
“文远也是一片苦心。粮不够,谁不着急?”
陈武说:“要不,向本地大户借粮?”
邹靖摇摇头。
“借过了。韩家、张家、李家,三家加起来,借了八千石。再多,人家也不肯。”
曹性说:“那就征粮。按规矩征。”
徐荣看了他一眼。
“征粮?曹将军,此前袁术在南阳横征暴敛,刮地三尺,南阳百姓早已没有存量了。去岁袁术病亡,刘备接管南阳,虽与民生息,税减三成,但这才过去一年,如今南阳到了我们手里,这几年,百姓死了多少,房子烧了多少,田地荒了多少,你去看过吗?再征,征谁?”
曹性不说话了。
堂里又安静下来。
李璟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
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程将军,那些降卒,底细摸清楚了吗?”
程普说:“摸清楚了。八千四百人,原属各部:张飞旧部两千一百,高顺陷阵营残部一百,陈到白毦兵残部二百,其余都是各县抽调的地方兵。”
李璟点点头。
“有多少是本地人?”
程普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本地人……三千七百余。”
李璟又点点头。
“剩下那四千七百,都是外来的?”
程普说:“对。有些是兖州的兵,还有些是豫州的兵。”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把那四千七百人,挑出来。”
程普愣住了。
“少将军,挑出来是要裁军嘛?”
李璟说:“送去屯田。”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璟说:“南阳今年荒了多少地,邹将军统计过吗?”
邹靖点点头。
“统计过。荒了三万八千余亩。”
李璟说:“这些地,谁来种?”
没人回答。
李璟说:“本地百姓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要顾自家的地。没人种,就荒着。荒一年,明年收成就更少。”
他看着程普。
“那四千七百人,是外来的,无家无业。把他们送去屯田,一人种十亩,种不过来就让他们把家小从兖州接过来。这四万七千亩。明年秋收,南阳也就有粮了。”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那些人,不会逃回兖州吧?”
李璟说:“不会,就算他们逃回兖州,重回曹操手底下,也还是当大头兵,被曹操接着送到河北战场送死。我在南阳给他土地,粮种。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看向邹靖。
“邹将军,屯田的事,你来管。划地,分人,定规矩。一人十亩,种子、农具、耕牛,官府出。收成之后,官府拿六成,他们留四成。”
邹靖点点头。
“少将军,那三千七百本地人呢?”
李璟说:“编入军中。但……”
他顿了顿。
“不让他们留在南阳。”
程普皱起眉。
“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说:“调他们去江东。换江东的兵来南阳驻防。”
堂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程普、韩当、徐荣这些老将对视一眼,没说话。张辽、赵云、陈武这些少壮派也若有所思。陈宫抬起头,看了李璟一眼,又低下头。
徐庶忽然开口。
“少将军此举,是一箭三雕。”
李璟看着他。
“说说。”
徐庶说:“其一,外乡人屯田,解了军粮之困。其二,本地人调防,绝了他们逃散归乡之念。其三,江东兵来南阳,既增兵威,又防本地世家勾连,作为威慑。”
他看着李璟。
“只是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直说。”
徐庶说:“那三千七百本地降卒,愿不愿去江东?”
李璟说:“不愿去,就屯田。两条路,他们自己选。”
徐庶点点头,不说话了。
陈宫忽然开口。
“少将军,还有一事。”
李璟看着他。
陈宫说:“那些屯田的人,谁来管?谁来监工?谁来解决纠纷?四千七百人,不是小数目。万一闹起来……”
李璟说:“公台先生有什么想法?”
陈宫说:“宫斗胆,举荐一人。”
“谁?”
“徐庶。”
堂里的人都看向徐庶。
徐庶自己也愣住了。
陈宫说:“元直在颍川时,曾帮乡里办过屯田。此事他熟。且他新降,正需立功以安众心。”
李璟看着徐庶。
“元直,你可愿往吗?”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下官愿往。”
李璟点点头。
“好。屯田的事,就交给元直。邹将军协办。人手、物资,你们商量着办。”
徐庶和邹靖抱拳领命。
李璟又看向程普。
“程将军,那三千七百本地降卒,编入各营之后,分批送往江东。告诉秣陵那边,让他们安排接收。”
程普抱拳。
李璟又看向徐荣。
“徐将军,江东换防的兵,什么时候能到?”
徐荣说:“最快一个月。”
李璟点点头。
“一个月,够把这些人送走了。”
他站起来,看着众人。
“今天的事,就议到这里。诸位回去准备。五天之内,我要看到屯田的方案。”
众人站起来,行礼,退出去。
陈宫走在最后。
李璟叫住他。
“公台先生,留步。”
陈宫停下来,转过身。
李璟走过去,和他并肩往外走。
“先生,刚才举荐元直,是怎么想的?”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说:“宫以为,元直有大才,不该默默无闻,荒废才学。”
李璟看着他。
“仅此而已?”
陈宫也看着他。
“少将军,我等新降之人,本该谨言慎行才对,可若要一展抱负,还是得有些投名状的。”
李璟点点头。
“公台先生是个明白人。”
陈宫苦笑了一下。
“少将军,宫宁愿糊涂些。”
李璟说:“在江东,只要不是真糊涂就行。”
陈宫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走到门口,李璟停下来。
“公台先生,宛城的事,以后还要多劳你费心。”
陈宫一揖。
“宫自当尽力。”
李璟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县衙外面,阳光正好。街上有人走动,卖饼的吆喝,挑担的赶路,几个小孩追着跑。日子还得过。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场议事。
李璟这个人,不简单。
那四千七百人,说是屯田,其实是变相的流放。
说是种地养活自己,其实是被控制在官府手里,动不了,跑不了。
那三千七百本地人,说是调防江东,其实是拆散了他们的根,让他们再也聚不起来。
一箭三雕。
徐庶说对了。
可徐庶没说的,他也看出来了。
少将军在提防着他们这些新降的人。
让他们去屯田,让他们去调防,让他们立功,让他们互相帮衬。可最后,他们都是无根的人,只能依附着他活着。
这就是平衡。
陈宫又叹了口气。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