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到南郑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顶上沙沙响。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南郑城门就在前面,洞开着,有百姓进进出出,守门的士卒懒洋洋地靠着墙,也不盘查。
车夫问:“郭先生,直接进城?”
郭嘉放下车帘。
“进城。先找地方住下,递帖子。”
帖子递进去的第二天,张鲁召见。
见面的地方不是太守府,是城外一处道观。
观不大,青砖灰瓦,隐在山林之间。郭嘉被一个小道童领着,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间静室里见到张鲁。
张鲁四十出头,穿着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郭嘉进来,他起身相迎,微微颔首。
“奉孝先生远来,贫道有失远迎。”
郭嘉还了一礼。
“师君客气。郭某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道童斟上茶,退出去,掩上门。
张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生此来,是为少将军做说客?”
郭嘉笑了。
“师君快人快语。那郭某也不绕弯子。少将军久闻师君治汉中之名,仰慕已久。此番南阳事了,特命郭某前来拜会,愿与师君结为盟友。”
张鲁看着他,没说话。
郭嘉继续说:“师君在汉中十年,保境安民,教化百姓,百姓安乐,路不拾遗。这份功绩,天下皆知。少将军常说,师君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治世之才。”
张鲁放下茶盏。
“先生过誉了。贫道不过是守住一方水土,让百姓能活下去罢了。比不得少将军,纵横江淮,席卷荆豫。”
他顿了顿。
“刘备的人前些日子也来过。”
郭嘉点点头。
“郭某知道。孙乾先生来过。”
张鲁看着他。
“先生知道贫道怎么回的?”
郭嘉说:“略知一二。宁为宋公奴,不为刘备上客。这句话,如今传遍天下。”
张鲁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觉得贫道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郭嘉想了想,说:“真心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君愿意说这话,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张鲁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奉孝先生果然聪明。那先生猜猜,贫道现在想什么?”
郭嘉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
“郭某猜,师君在想两件事。”
张鲁看着他。
“第一,少将军能走到哪一步。第二,师君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张鲁没说话。
郭嘉继续说:“少将军今年二十有四,起兵不过十年,据有扬、豫、荆、交四州之地,带甲十万,战将百员。北拒曹操,西迫刘璋,南抚交趾。天下英雄,能与少将军比肩者,不过三五人而已。”
他放下茶盏。
“师君在汉中二十年,保境安民,教化百姓,积累善缘。可师君也知道,汉中四战之地,北有马腾韩遂,南有刘璋,东有我江东之众。天下未定,谁也不能偏安一世。”
张鲁沉默了很久。
“奉孝先生说得对。贫道确实在想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贫道信道,信道之人,讲究顺其自然,不强求。可贫道也是一方之主,要为治下百姓负责。先生知道吗,汉中这几年,收留了多少流民?”
郭嘉摇摇头。
“不下十万。”张鲁说,“关中、凉州、益州,到处都在打仗,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往汉中跑。贫道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口饭吃,一块地种。”
他转过身,看着郭嘉。
“先生,贫道若是归附少将军,少将军能让这些百姓继续活下去吗?”
郭嘉站起来。
“自然能。少将军在江东推行的新政,师君应该听说过。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这些政策,就是为了让百姓活下去。”
张鲁点点头。
“真因为贫道听说过。所以贫道才说,宁为宋公奴,不为刘备上客。”
他看着郭嘉。
“可先生也知道,贫道信道。五斗米教,是贫道毕生心血。亦是我张氏三代之心血。归附少将军之后,这教,还能传吗?”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师君,太平道之事,尚历历在目。张角兄弟起事,天下大乱,死伤无数。从那以后,各路诸侯对道门,都存着戒心。”
张鲁点点头。
“贫道明白。所以贫道在汉中,从不传乱世的道,只传治世的道。教人向善,教人互助,教人守规矩。先生可以去看,汉中可有黄巾那样的乱象?”
郭嘉说:“师君治汉中,天下皆知。可师君也明白,少将军不能因为信任师君,就开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别人怎么办?别的道门怎么办?”
张鲁沉默了很久。
“那先生的意思是?”
郭嘉说:“郭某可以做主,师君归附之后,汉中军政之权,仍由师君掌管。师君愿继续为太守,便为太守。愿专心传道,便专心传道。少将军不会亏待师君。”他看着张鲁。
“至于五斗米教……”
他顿了顿。
“此事郭某做不了主。需得请示少将军。”
张鲁看着他,忽然笑了。
“奉孝先生,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郭嘉也笑了。
“师君,有些事,不能说透。说透了,就没了退路。”
两人对视,都沉默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打在树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张鲁说:“先生远来,先在汉中住几日。贫道让人带先生四处看看,看看汉中的百姓,汉中的田地,汉中的市集。”
郭嘉拱拱手。
“多谢师君。”
张鲁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奉孝先生,贫道听说,少将军在棘阳城外,以君侯礼厚葬了刘备、潘凤、张飞三人?”
郭嘉点点头。
“是。少将军亲自送葬,亲自上香。”
张鲁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是个重情义的人。”
郭嘉说:“师君说得对。少将军对敌人,战场上绝不手软。战场之外,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张鲁点点头,没再说话。
郭嘉出了道观,坐上马车。
车夫问:“郭先生,回去?”
郭嘉摇摇头。
“先不回去。在城外转转。”
马车沿着山路慢慢走。郭嘉掀开车帘,往外看。
雨中的汉中,一片宁静。山是青的,田是绿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有农人披着蓑衣在田里干活。
路上有行人,不紧不慢地走,见着马车,往路边让一让,脸上带着那种安稳日子里才有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李璟的话。
“张鲁这个人,不简单。能在乱世里保住一方净土,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比那些打打杀杀的诸侯强多了。”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停在一个镇子边上。郭嘉下车,在镇上走了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间小酒肆。街上有人走动,不慌不忙。看见他这个生面孔,多看两眼,但也不上来问。
他走进那间酒肆,要了一壶酒,一碟小菜。
掌柜的五十来岁,笑眯眯的,一边给他斟酒一边搭话。
“客官外地来的吧?”
郭嘉点点头。
“听口音,像是豫州那边的?”
郭嘉又点点头。
掌柜的感慨道:“这几年,从外地来的客人不少。都是逃难的。咱们汉中,好歹能活下去。”
郭嘉问:“掌柜的,汉中的日子,好过吗?”
掌柜的想了想,说:“比起别处,算好过的。张师君不收重税,不抓壮丁,不折腾人。只要肯干活,总能吃饱。”
他压低声音。
“就是有一点不好。”
郭嘉看着他。
掌柜的说:“想入教。不入教,有些事情不方便。入了教,交五斗米,就能领救济粮,能借耕牛,能求药治病。”
郭嘉笑了。
“那掌柜的入教了吗?”
掌柜的点点头。
“入了。不入不行。不过入了也好,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着。”
郭嘉又问:“那张师君,你们见过吗?”
掌柜的摇摇头。
“哪能见着?那是神仙一样的人。不过听说,他有时候会微服出来,体察民情。”
郭嘉喝着酒,听着掌柜的絮絮叨叨,心里在想着张鲁这个人。
宗教领袖,地方之主,两者集于一身,还能把地方治理成这样,确实不简单。他那些规矩,什么义舍、义米、义肉,什么“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听起来像是空想,可在汉中,居然真行得通。
难怪百姓拥戴他。
喝完酒,郭嘉付了钱,走出酒肆。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阳光。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忽然想起在江东时,李璟跟他说过的话。
“治国,说到底就是让老百姓活下去,活得好一点。什么主义,什么教派,什么世家,什么豪强,都得为这个让路。”
他笑了笑。
这话要是让张鲁听见,估计能聊一宿。
回到南郑城,天已经快黑了。
郭嘉在客栈住下,写了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往宛城。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张鲁愿归附,但求两事:一保全汉中百姓,二保全五斗米教。前者我可应之,后者需少将军定夺。此人信道甚笃,非虚言可动。宜早决断。”
写完之后,他封好信,交给亲卫。
亲卫走后,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南郑城的夜很安静,没有更夫,没有巡逻,偶尔有几声狗叫。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处灯火,是那种过日子的灯火。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颍川,跟戏志才、荀彧他们一起喝酒论天下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年轻,以为天下事,只要看准了,就能做成。后来才明白,天下事,哪有那么容易。
看得准,还得做得巧。
做得巧,还得等得及。他叹了口气,躺下睡了。
第二天,张鲁又召见他。
这次还是在那个道观,还是那间静室。张鲁穿着同样的道袍,坐在同样的蒲团上,面前摆着同样的茶。
郭嘉坐下,张鲁给他斟茶。
“奉孝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郭嘉点点头。
“多谢师君关照,睡得很好。南郑城很安静。”
张鲁笑了。
“安静就好。贫道最喜欢安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生那封信,写了吗?”
郭嘉愣了一下。
张鲁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先生不必惊讶。贫道在汉中十年,还是有些能量的,那封信,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师君果然厉害。”
张鲁摆摆手。
“不是厉害,是谨慎。贫道信道,信道的人,讲究一个‘察’字。察天地,察人心,察世事。”
他看着郭嘉。
“先生觉得,少将军会答应吗?”
郭嘉想了想,说:“郭某不敢妄猜。不过,少将军是个务实的人。他做事,先看能不能做成,再看值不值得做。”
张鲁点点头。
“那先生觉得,在少将军眼里,保五斗米教,值不值得做?”
郭嘉说:“师君,郭某斗胆问一句,师君信道,信的是什么?”
张鲁愣了一下。
郭嘉继续说:“是信那些仪式,信那些规矩,信那些经文?还是信‘道’本身,信天地自然,信善恶有报?”
张鲁沉默了很久。
“先生这个问题,贫道想了二十年。”
他看着郭嘉。
“最后贫道想明白了。贫道信的,不是那些仪式规矩经文,是‘道’本身。仪式可以改,规矩可以变,经文可以重注,但‘道’不变。”
郭嘉点点头。
“那郭某斗胆替少将军应一句。只要师君传的‘道’,是教人向善,教人守规矩,不闹事,不造反,少将军不会拦着。”
张鲁看着他。
“先生能做这个主?”
郭嘉笑了。
“郭某不能。但郭某了解少将军。少将军要的是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只要师君不给他添乱,他犯不着为难师君。”
张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郭嘉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指点。”
郭嘉赶紧站起来还礼。
“师君客气。郭某不过是替少将军传个话。”
两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窗外的天很蓝,有鸟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