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435章 屯田疏
    徐庶站在那片荒地边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地是真的荒。野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哗啦啦响。偶尔有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又蹿进另一片草丛。

    “徐先生,这片地,以前都是上等田。”

    说话的是个当地老农,姓郑,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眼睛却亮。邹靖派来给徐庶做向导的。

    徐庶点点头,没说话。

    郑老农指着远处:“那边,再往北五里,是韩家的地。东边,十里开外,是张家的。西边,有一条河,河两岸原来都是好田,现在也荒了。”

    徐庶问:“这些地,原来是谁的?”

    郑老农想了想:“有官田,有私田。官田是官府租给人种的,私田是各家各户自己的。打仗了,人死的死,跑的跑,就荒了。”

    徐庶又问:“那些跑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郑老农摇摇头:“谁知道呢。有的可能回来,有的可能就死在外面了。”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

    “走,去看看那条河。”

    郑老农领着他,沿着田埂往西走。走了半个时辰,看见那条河。

    河不大,两三丈宽,水清,流得急。河两岸的地确实肥,黑油油的土,草长得比别处更密。

    徐庶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好地。”

    郑老农说:“可不是。以前这儿种稻,一年两季,收成好着呢。”

    徐庶站起来,看着这片地。

    四千七百人,一人十亩,就是四万七千亩。这片河滩地,至少能开出一万亩。再加上别处的,够了。

    可问题不在开地,在人。

    那些人,愿不愿意种?

    开玩笑,他们做梦都能笑醒!

    他想起昨天在县衙里,程普报的那些数字。四千七百降卒,原属各部:张飞旧部、高顺陷阵营、陈到白毦兵,还有从关中、荆州、豫州逃难来投军的。

    这些人,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

    当惯了兵,如今再让他们拿起锄头种地,可比让他们拿起刀打仗轻松多了。

    郑老农在旁边问:“徐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徐庶回过神来。

    “不急。先回去,写个章程。”

    回到宛城,天已经黑了。

    徐庶没回住处,直接去了邹靖那儿。

    邹靖正在灯下看账册,见他进来,放下笔。

    “元直,看完了?”

    徐庶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邹将军,那四千七百人的名册,我想再看看。”

    邹靖从案上翻出名册,递给他。

    徐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名册上记着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原属部曲。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邹靖一两句。

    “这个叫王二的,原是张飞帐下,什么来历?”

    邹靖凑过来看了一眼。

    “涿郡人,跟着刘备起兵的老人。张飞死了之后,他降的。”

    徐庶点点头,继续翻。

    翻了半个时辰,他把名册合上。

    “邹将军,这四千七百人,分成三类。一类是跟着刘备、张飞多年的老人,一类是袁术部,或者曹操部收编的,一类是逃难来混饭吃的。三类人,心思不一样,得分开处置。”

    邹靖看着他。

    “元直想怎么处置?”

    徐庶说:“第一类人,最麻烦。他们跟刘备多年,有感情。现在刘备死了,他们无主,但心里未必服。这些人,不能聚在一起,得打散。”

    邹靖点点头。

    “第二类人,外军收编的,在本地没什么根基,谁给饭吃跟谁。这些人,好管。”

    “第三类人,逃难来的,本来就是想混口饭吃。现在有地种,有粮吃,他们最愿意干。这些人,是屯田的主力。”

    邹靖想了想,说:“那第一类人呢?打散,往哪儿打散?”

    徐庶说:“往边远的地方打散。离宛城远,离棘阳远,离别的县城也远。让他们孤零零的,彼此联络不上,就算想闹事也闹不起来。”

    邹靖沉默了一会儿。

    “元直,你这么分,是防备他们?”

    徐庶看着他。

    “邹将军,您不防备吗?”

    邹靖没说话。

    徐庶说:“四千七百人,无家无业,无牵无挂,拿起锄头是农民,拿起刀就是兵。万一有人挑头,闹起来,怎么办?”

    邹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那明天,咱们就按这个办?”

    徐庶摇摇头。

    “不急。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邹靖。

    “耕牛,农具,种子,粮食,这些都得准备。四千七百人,一人十亩,光种子就得几百石。耕牛更缺,一头牛能耕多少地?一百亩顶天了。四千七百亩,就得四十七头牛。四万七千亩,四百七十头。”

    邹靖苦笑了一下。

    “四百七十头牛?宛城现在能凑出来的,不到一百头。”

    徐庶说:“所以得借。”

    “跟谁借?”

    “跟本地大户借。”

    邹靖愣了一下。

    “他们会借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庶说:“会。只要少将军开口。”

    他站起来。

    “邹将军,明天我去见少将军。您把耕牛的缺口算出来,我一块儿报上去。”

    邹靖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徐庶去了县衙。

    李璟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

    “元直,坐。”

    徐庶坐下,开门见山。

    “少将军,屯田的事,庶有个章程,想请少将军过目。”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递过去。

    李璟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看。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有地亩,有人数,有分类,有进度,有需要的物资清单。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看完,他抬起头。

    “元直,这个章程,花了多久?”

    徐庶说:“两天。”

    李璟点点头。

    “辛苦了,就按这个办。”

    他把竹简放下。

    “耕牛的事,我来解决。本地大户,我去开口。农具、种子,让邹靖去筹备。粮食,先从军粮里拨。”

    徐庶抱拳。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庶斗胆问一句。那四千七百人,屯田之后,算是百姓,还是算军户?”

    李璟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徐庶说:“若是百姓,三年之后,可自由迁徙。若是军户,世世代代,都得种地。”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元直觉得,该算什么?”

    徐庶说:“庶以为,该算军户。”

    李璟看着他。

    “为什么?”

    徐庶说:“四千七百人,原是降卒。降卒安置,天下通例,要么遣散,要么收编。遣散怕其为乱,收编怕其生事。屯田,是折中之法。

    可若不算军户,三年之后,他们自由了,往哪儿去?回老家?老家还有亲人吗?留下来?地是谁的?若是军户,这些问题就不存在了。他们种的是军田,住的是军屯,生老病死,都由官府管着。”

    李璟沉默了很久。

    “元直,你知道军户意味着什么吗?”

    徐庶说:“知道。意味着他们没有自由,世代为农,不能改业。”

    李璟说:“那你还提议?”

    徐庶说:“庶的提议,是为少将军着想。四千七百人,若只是屯田三年,三年之后,他们还是无根的人。无根的人,最容易生事。若是军户,世代更替,到时他们就会在这里成家,生儿育女,有了家人有了根。有根的人,不敢乱来的。”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是为他们好,还是为我好?”

    徐庶说:“为少将军好,就是为他们好。”

    李璟忽然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军户。”

    徐庶站起来,一揖到地。

    “多谢少将军。”

    李璟摆摆手。

    “去吧。抓紧办。”

    徐庶退出去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徐庶说的那些话。

    “无根的人,最容易生事。有根的人,才不敢乱来。”

    这话,是对降卒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徐庶自己,也是有根的人。

    他的根,在颍川,在老母。

    只要老母在江东,他就不会乱动。

    李璟忽然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招。

    下午,李璟让人把韩鸿、张韬、李通三人叫来。

    三人到了之后,他开门见山。

    “三位,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韩鸿说:“少将军请讲。”

    李璟说:“屯田的事,你们应该听说了。需要耕牛,缺得多。想跟你们借。”

    三人对视一眼。

    张韬小心翼翼地问:“少将军,借多少?”

    李璟说:“缺口是三百七十头。你们三家,一家一百头,够吗?”

    三人脸色都变了。

    李通说:“少将军,一百头耕牛……不是小数目。我们三家加起来,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多。”

    李璟看着他。

    “那能凑多少?”

    李通沉吟了一下。

    “下官回去清点一下,五十头……应该可以。”

    韩鸿和张韬也赶紧表态。

    “下官也能凑五十头。”

    李璟点点头。

    “好。那就一家五十头。一百五十头,先顶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他看着三人。

    “借期一年。明年秋收之后,还你们。利息,按市价给。”

    韩鸿说:“少将军言重了。为朝廷出力,是应该的。利息不敢受。”

    李璟摆摆手。

    “一码归一码。借就是借,该还就还,该给就给。”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再推辞。

    出了县衙,走远之后,韩鸿低声说。

    “一百头变成五十头,这位少将军,好说话?”

    张韬冷笑一声。

    “好说话?他一开始就知道咱们凑不出一百头。他要的是五十头,却开口要一百头。咱们还了价,还觉得占了便宜。”

    李通点点头。“此人深不可测。”

    三人沉默着,各自散去。

    县衙里,李璟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远。

    陈武在旁边问:“少将军,他们能老老实实交牛吗?”

    李璟说:“只要我的刀够利,他们就不敢不交。”

    陈武说:“那剩下那二百多头,怎么办?”

    李璟想了想。

    “派人去江东调。秣陵那边,应该能凑一些。再从汝南、沛郡调一些。实在不够,就买一些吧。”

    他看着窗外。

    “屯田的事,得赶紧办。拖到明年春耕,就来不及了。”

    五天后,徐庶带着第一批人,去了那片河滩地。

    一千人,一百头牛,两百把锄头,三百把镰刀。还有帐篷,有锅,有粮。

    他们站在那片荒地上,风吹过来,野草哗啦啦响。

    徐庶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军户了。”

    没人说话。

    徐庶继续说:“军户,不是奴仆。你们种的地,是军田。收成之后,官府拿六成,你们留四成。够吃,够穿,还能攒一点。”

    有人问:“徐先生,我们能住多久?”

    徐庶说:“住多久?住一辈子。”

    那人愣住了。

    徐庶说:“你们无家可归,无地可种,无亲可投。这儿,以后就是你们的家。好好种地,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儿,就是你们的根。”

    沉默了很久。

    忽然有人跪下,朝着徐庶磕了个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徐庶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看着风吹过他们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颍川,老母送他出门的时候说的话。

    “儿啊,你走,娘不拦你。可你得记住,走到哪儿,根都不能丢。”

    他闭上眼睛。

    娘,儿没丢根。

    可这些人,丢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都起来吧。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