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璟站在辕门外,看着远处那支队伍慢慢走近。赤兔马走在最前面,马上的人一身血污,青龙刀横在鞍前。
队伍中间有辆大车,车上用白布盖着什么。
李璟知道那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边等着。
关羽到了跟前,勒住马,翻身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了抱拳。
“少将军,潘凤的遗体已经带回来了。”
李璟点点头,走到那辆大车跟前。
白布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靴子是新的,皮面还反着光。
他伸手掀开一角。
潘凤的脸露出来,闭着眼,很安静。胸口那道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用布条缠着,看不出深浅。
李璟看了一会儿,又把白布盖好。
“云长叔,辛苦了。”
关羽摇摇头:“份内的事。”
李璟转身往回走,众将跟着他进了大帐。
帐里点起灯烛,照得通亮。李璟坐下,看着众人。
“潘凤的遗体,怎么处理,都说说。”
陈武第一个开口:“少将军,末将以为,不如把遗体送进棘阳城。张飞是潘凤的义弟,见了遗体肯定方寸大乱。城里的守军看见潘凤死了,军心也就散了。一举两得。”
曹性跟着说:“对,送进去。让张飞亲眼看看,他兄弟是怎么死的。”
何曼也点头:“这主意好。城里那些兵本来就被咱们打怕了,再看见潘凤的尸体,估计连守城的胆都没了。”
李璟听着,没说话。
张辽在旁边开口:“我倒觉得,不如把遗体送还给刘备。”
众人看向他。
张辽继续说:“刘备现在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潘凤是他结义兄弟,他肯定想要回遗体。咱们把遗体还给他,他就得分兵护送。打仗的时候,多一份拖累,少一分战力。”
程普点点头:“文远说得有理。刘备要护着潘凤的遗体,就不能全力跟咱们打。咱们趁机出击,胜算更大。”
韩当也说:“对,让他带着遗体跑,看他还怎么打。”
帐里一时议论纷纷。
李璟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关羽。
关羽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李璟问:“云长叔,您怎么看?”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关某只负责打仗。怎么处理遗体,少将军定夺。”
李璟又看向郭嘉。
郭嘉抱着酒葫芦,靠在角落,一直没吭声。见李璟看他,他直起身,喝了口酒。
“少将军,我有个问题。”
“说。”
“您想怎么打这一仗?”
李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郭嘉说:“您要是想速战速决,就把遗体送进城。张飞看见潘凤死了,肯定发疯。他一发疯,就会出城拼命。咱们等着他出来,一次解决。”
他顿了顿,又说:“您要是想稳扎稳打,就把遗体送还给刘备。刘备要护着遗体,就不敢跟咱们拼命。咱们慢慢磨,磨到他粮尽援绝。”
众人听着,都觉得有理。
李璟却摇了摇头。
“都不对。”
郭嘉看着他。
李璟站起来,走到帐中央。
“潘凤不是无名小卒。他跟了刘备十几年,从河北打到南阳,打过无数仗,立过无数功。他是条汉子,死了也应该被尊重。”
他看着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不拿死人做文章。这种缺德事,我不干。”
帐里安静了。
陈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少将军仁义。”
李璟摆摆手:“不是仁义。是将心比心。今天死的是潘凤,明天死的可能是咱们的人。我希望到时候,对方也能给个体面。”
他转身看着郭嘉:“奉孝,你说呢?”
郭嘉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少将军,您说得对。”
李璟点点头,开始下令。
“云长叔,您带一队人,把潘凤的遗体送到棘阳城下。不要靠近,放在城门两百步外就行。放完就走,不要恋战。”
关羽抱拳:“诺。”
“再写一道军报,把潘凤战死的消息也送进去。让张飞知道,咱们没糟蹋他兄弟。”
郭嘉在旁边说:“这个我来写。”
李璟又看向众人:“明天开始,加强戒备。张飞看见潘凤的遗体,肯定会发疯。他要出城拼命,咱们就接招。他要是不出来,咱们就继续围着。”
众将齐声应诺。
棘阳城头,暮色沉沉。
守城的士卒三三两两站在墙边,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发呆。被围了好几天,天天看着城外那些大营,谁心里都发毛。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边有人!”
众人往城外看去。
一队骑兵正从江东军大营里出来,往城门这边走。不紧不慢的,打着火把,火光照得通亮。
守军立刻紧张起来,有人跑去报信,有人张弓搭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那队骑兵走到两百步外,停下来了。
然后他们从马背上抬下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借着火把的光,能看清那是个人。穿着铠甲,躺着不动。
守军们面面相觑。
放完东西,那队骑兵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城头上的人愣住了。
“那是什么?”
“死人?”
“谁死了?”
负责值守城门的陈到很快跑过来。他站在城墙上,往那处看去。夜色里看不清脸,但那身铠甲……那身铠甲他认得。
那是潘凤的。
陈到脑子里嗡的一声。
“开城门!”他吼道,“快开城门!”
守军们手忙脚乱地放下吊桥,打开城门。陈到带着几个心腹冲出去,跑到那具遗体跟前。
他蹲下去,掀开盖着的白布。
潘凤的脸露出来,闭着眼,很安静。
陈到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儿,胸口一道伤口,已经凉了。
陈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盖上,抬回去。”他声音发哑,“用旗子盖着,别让人看见。”
心腹们七手八脚把白布盖好,又用自己的衣服盖在上面,抬起来往城里跑。
可城头上已经有人看见了。
“那是二将军!”
“二将军死了!”
“天哪,二将军被他们杀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城门传到城墙,从城墙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每一个角落。
棘阳城乱了。
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色发白,眼睛发直。
“二将军都死了,咱们还打什么?”
“三将军也败了,就剩咱们这点人……”
“要不降了吧?江东军那么多人,怎么打?”
“别瞎说!让三将军听见,你得挨鞭子!”
“挨鞭子也比死了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嘀咕。有人躲在角落里哭,有人收拾东西想跑,有人干脆扔了兵器,坐在地上发呆。
守军的士气,像雪崩一样塌了。
县衙里,张飞正在喝酒。
这几天他天天喝,喝完了就睡,睡醒了再喝。不喝不行,一闭眼就是城外那些大营,就是那些砸过来的石头,就是那个红脸的关羽。
门突然被撞开了。
陈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将军……将军……”
张飞皱起眉:“慌什么?天塌了?”
陈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飞站起来,走过去:“到底怎么了?”
陈到扑通跪下去,眼泪流下来。
“将军……二将军他……没了。”
张飞愣住了。
“你说什么?”
陈到哭着说:“二将军的遗体,被送到城外了。刚才……刚才抬回来了。”
张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冲了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大车,车上盖着白布。高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看见张飞出来,他低下头。
张飞走过去,一把掀开白布。
潘凤的脸露出来。
张飞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跪下去之后,他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在心里的哭,眼泪流下来,嘴里发不出声。
他伸手去摸潘凤的脸,凉的。
他又去摸潘凤的手,也是凉的。
他想起当年在涿郡,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潘凤那时候一点架子没有,还跟他喝过酒。后来一起打仗,一起守城,一起逃命,一起从头再来。
十几年了。
他忽然抱住潘凤的尸体,嚎啕大哭。
“二哥——!”
那一声喊,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陈到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止不住。高顺转过身去,不忍心看。周围的亲卫们,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脸,有的也跟着红了眼眶。
张飞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二哥——!你走了我怎么办——!大哥怎么办——!”
他哭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眼睛通红,像要喷火。
“取我丈八蛇矛来!”
陈到吓了一跳:“三将军,您要干什么?”
“干什么?”张飞吼道,“出城!找那个红脸的!我要杀了他,给我二哥报仇!”
陈到扑上去抱住他:“将军!不能去!城外都是江东军,您去了就回不来了!”
张飞一把推开他:“回不来也要去!我二哥死了,我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高顺也冲上来,从后面抱住他:“将军!您冷静点!”
张飞挣不开,又踢又打,像疯了一样。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院子里乱成一团。
好半天,张飞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被扶进屋里,坐在榻上,眼睛发直,嘴里还在念叨。
“杀了他……杀了他……”
陈到和高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顺低声说:“将军,您得吃点东西,喝点酒,缓缓。”
张飞没反应。
高顺让人拿酒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飞接过酒坛,仰头灌下去。灌完一坛,又要一坛。连着灌了三坛,眼睛更红了,人更狂了。
“传令!”他忽然站起来,“传令全军,明天一早,出城决战!”
陈到急了:“将军!现在出城,必死无疑!”
张飞瞪着他:“你敢抗令?”
陈到咬着牙,跪下去:“将军,末将不敢抗令。可末将求您,再想想。二将军死了,咱们要是再折进去,谁给二将军报仇?”
张飞愣了愣。
高顺也跪下去:“将军,叔至说得对。现在出城,正中李璟下怀。他巴不得咱们出去,好一网打尽。咱们得等,等主公来援。”
张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屁股坐下去。
“出去。”他说,“都出去。”
陈到和高顺站起来,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砰砰乓乓,响了好一阵。
院子里,陈到和高顺站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士卒的议论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那声音里全是慌乱。
高顺低声说:“这么下去,不等将军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陈到苦笑了一下:“那能怎么办?二将军死了,三将军疯了,咱们……”
他没说下去。
高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张飞又喝上了。
他坐在县衙里,面前摆着酒坛子,喝一口,骂一句。
“李璟……狗东西……关羽……狗贼……”
骂着骂着,有人进来报事。
“将军,城外江东军有动静。”
张飞抬起头:“什么动静?”
“他们……他们在操练,好像要攻城的样子。”
张飞站起来,提着刀就要往外走。
陈到拦住他:“将军,您喝多了,不能上城墙。”
张飞一把推开他:“滚开!”
他踉踉跄跄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外面站着一个人,是今天当值的队率。
那队率看见张飞,赶紧行礼。可张飞看见他,忽然火了。
“你站的什么岗?昨晚是不是你放哨?”
队率愣了:“将军,昨晚是末将……”
“放屁!”张飞骂道,“昨晚有人跑了吧?我听说有逃兵,是不是你放走的?”
队率慌了:“将军,冤枉!昨晚没有逃兵……”
“还敢狡辩!”
张飞一鞭子抽过去。
啪的一声,队率脸上出现一道血痕。他捂着脸,不敢躲。
张飞又一鞭子抽过去。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抽得那队率满地打滚,惨叫不止。
周围的人看着,谁也不敢劝。
陈到想上去拦,高顺拉住他,摇了摇头。
张飞抽了几十鞭,那队率已经不动了。
他扔下鞭子,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拖下去。”他说。
几个人上来,把尸体拖走。
张飞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传令全军,”他说,“谁再敢逃,就是这个下场。”
命令传下去,整个军营噤若寒蝉。
可人心散了,压得住吗?
角落里,几个士卒蹲在一起,小声嘀咕。
“二将军死了,三将军疯了,咱们还有活路吗?”
“不知道……反正我不想死在这儿。”
“可逃兵被抓住就打死……”
“那也比等死强。今晚试试?”
“试试。”
夜色里,几道人影悄悄摸向城墙。
远处,江东军大营灯火通明。
两座营,一座安静,一座骚动。
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