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四月初八。
秣陵城西大营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
台子搭得不算多精致,但结实。四根大腿粗的杉木立柱深深打进土里,台面铺的是从码头淘换来的旧船板,踩上去吱呀呀响,稳当得很。
台子两侧,各立一面大旗。
左边是绛红色的,金线绣了个斗大的“宋”字,边角绣着云纹,是蔡邕亲手写的字。
右边是玄色的,银线绣着“车骑将军”,字迹刚硬——那是李肃自己的手笔。
两杆大旗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李璟天没亮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墨色皮甲,没戴盔,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利落。站在台边,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五万人。
五万人。
三个月前,这五万人还是流民、佃户、码头扛活的苦力、乡下种田的农户。
他们操着各色口音——汝南的、沛郡的、青州的、兖州的,甚至有几个辽东口音的。
他们拖家带口逃到江东,身上衣裳打满补丁,脸上还带着逃难时没洗净的惶恐。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
五万人分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一万人。
甲字营、乙字营、丙字营、丁字营、戊字营。
每个营又分左中右三军,每军三千余人。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从台上望下去,像拿墨斗弹过似的,齐整得吓人。
没人说话。
五万人安安静静站着,连咳嗽都憋着。
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战马的响鼻——骑兵营在侧翼,今天只来了八百骑,但八百匹马齐齐整整列在阵前,马蹄轻轻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白气。
李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三个月前。
那是刚过完年没几天,征兵告示贴遍江东六郡。
告示上写得清楚:年十八至三十五,身无残疾,自愿从军,月饷三百钱,日供三餐,旬日有肉,立功另有赏。
当时王朗还劝他,说月饷太高,恐怕府库撑不住。
李璟没听。他知道这些百姓为什么会从军。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因为能吃饱饭,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铜钱,能让家里的老人孩子不再饿肚子。道理说一万句,不如一碗干饭。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秣陵城外的登记处就排了三里长的队。
他记得有个从陈留逃难来的汉子,三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两个儿子饿死在路上,只剩下婆娘和一个七岁的闺女。
那汉子在登记簿上按手印时,手抖得像筛糠,按了三回才按清楚。按完了,抬头问他:“将军,俺要是战死了,那安家费能送到俺婆娘手里不?”
李璟说:“能。官府发,不经什长、队率,直接发到你婆娘手里。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那汉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俺这条命,卖给你了。”
李璟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那汉子的肩。那肩胛骨硌得他掌心生疼。
三个月了。
他从各营抽调了三百多名有经验的老卒当教官。那些老卒大多是跟过李肃打黄巾的老兵,见过血,杀过人,最年轻的也打了五年仗。
李璟给了他们厚饷,只交代一件事:把这五万新兵,给我练成石头。
怎么练?
队列。从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开始。一个人转错,全什加练一个时辰。一个什乱,全队加练。五万人,练了整整半个月,才练到“令行禁止”这四个字。
然后是体能。负重五十斤,十里越野,风雨无阻。第一天跑下来,累晕了七十多个。李璟让人抬下去灌姜汤,第二天接着跑。跑到第十五天,晕的人只剩三个。跑到一个月,五万人跑完十里,喘粗气的不超过两成。
然后是技能。枪术、刀术、弓术、搏杀。不讲花架子,只练杀人的动作。刺、劈、砍、格挡。每天重复几千遍,练到肌肉记住了,不靠脑子想也能使出来。
然后是夜间。急行军、隐蔽、敌情判断。刚开始,半夜哨子一吹,五万人乱得像炸了窝的鸭子。教官们的骂声响彻整个营地。练到一个月,哨声再响,各营摸黑集合,一刻钟整队完毕,鸦雀无声。
最难的是内务。被子叠成方块,脸盆摆成直线,武器架必须朝同一个方向。有老兵私下嘀咕,说少将军这练的是兵还是道士?叠被子能打仗?
李璟听见了,没解释。
他没法跟这些汉末人说,叠被子不能打仗,但叠被子磨的是性子,是服从,是“规矩”二字刻进骨头里。
战场上,听令就是活命,乱动就是死。这个道理,不打几场硬仗,谁也教不会。
那就先让军营教。
辰时三刻,李肃来了。
他没穿那身大将军朝服,只着了件绛紫色深衣,外罩轻甲,腰间悬着他那柄跟了二十年的环首刀。马是老马,灰鬃毛,慢悠悠走的。亲卫要扶他下马,他摆摆手,自己翻身下来,落地时膝盖明显顿了一下。五十六了。李璟心里默默算了算。父亲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李肃走上台,站在李璟身侧。他没看儿子,只是望着台下那五万人,望了很久。
“练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沉的。
“还差得远。”李璟说,“没见过血。”
“快了。”李肃淡淡说,“北边那两位,快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儿子。
“承业呢?”李肃忽然问。承业是李续的字,蔡邕给取的。
“乳母抱着,在台下候着。”李璟嘴角翘了翘,“昭姬非要带他来,说让他听听声,将来不怕。”
李肃哼了一声,嘴角却也扯出点笑意。“才三个月,懂什么。”
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往台下人群中瞟。
李璟看见了,没点破。
鼓声忽然响起。
不是战鼓,是号令鼓。咚,咚,咚。三通鼓毕,全场肃静。
李璟走到台前。
五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月前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这些兵他们为什么而战,想告诉他们江东是他们的家,想告诉他们他李璟不会把他们当耗材。可话攒了一肚子,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算了。
他拔刀。
不是杀敌,是指向天。
“宋侯麾下,五营新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沙哑,但够响,“今日成军!”
五万人没有欢呼。训练里教过,军阵之中,令行禁止,没下令之前,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出声。
但李璟看见,前排那些年轻的脸,突然都亮了。
像夜里点灯,一盏接着一盏。
校阅从巳时持续到未时。
队列操演。五个方阵依次通过点将台。步伐整齐,枪刺如林。中间有几个兵紧张,步子踩错了,立刻有小队长低声喝斥,不到三息便调整过来。
射术比试。
百步外的草靶,每营出三十人,每人三箭。
丙字营有个姓韩的什长,二十出头,原是弋阳的猎户,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叹。
李璟当场赏了他五千钱,升队率。那年轻人接过赏钱时,手抖得厉害,眼眶红红的,却硬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然后是蹴鞠赛。甲字营对戊字营。两边的兵拼得凶,摔倒了爬起来,擦破皮也不下场。最后甲字营险胜一球,赢了一整头烤猪。那群年轻兵围着烤猪嗷嗷叫,什么队列纪律全忘了,活像一群闹腾的狼崽子。
李璟没训他们。只是让伙房多加了二十坛酒。
最热闹的是河边的划船赛。
李璟特意让人在秦淮河支流清出五百丈水道,每营出十条船,五人一船,划到对岸插旗,再划回来。比的是力气,更是配合。有的船划得像水里窜的鱼,有的船原地打转,桨叶撞在一起,船上的兵急得满头大汗,岸边的同袍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戊字营的兵,船翻了,五个人全掉水里。四月的水还凉,几个人扑腾着爬上船,浑身上下湿透了,冻得嘴唇发青。领头的队率抹了把脸上的水,吼道:“他娘的,再来!”
结果第二次,他们赢了。
上岸时,那个队率跪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脸色白得像纸,却笑咧了嘴,露出两排白牙。
李璟走过去,亲手给他披了件干衣裳。
“叫什么?”
“回少将军,小的王铁头!”
“铁头?”李璟笑了,“这名儿硬。”
“俺爹取的,说打不烂!”年轻人挺着胸,牙还在打战。
“好好练。”李璟拍拍他湿漉漉的肩,“将来当个将军,不枉这名字。”
王铁头愣住了。周围的兵也愣住了。等李璟走远,才听见身后炸开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太阳西斜时,校阅接近尾声。
骑兵营压轴出场。
说是骑兵营,其实满打满算只有八百骑。
八百匹马,已是江东这三年来用无数茶砖白糖从河北苏双张世平手里一匹一匹换来的全部家底。
马匹仍不齐整。肩高参差,毛色也杂。可马背上那些人,腰杆挺得笔直。
张辽一马当先。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肩头绣着飞云纹。
胯下那匹枣红马不算最高大,但步子极稳。八百骑跟在他身后,由慢走变快走,由快走变小跑,小跑变冲刺。
马蹄声从闷雷变成滚雷,震得人胸腔发麻。
八百骑,没有一匹马乱,没有一个人掉队。到台前时,张辽猛然勒马,那枣红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落地。身后八百骑齐刷刷勒马,整齐得像一刀切下。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尘烟散尽,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李肃带头鼓掌。这是今日校阅,他第一次鼓掌。
掌声从台上传到台下,从将官传到士卒。五万人一起鼓掌,声音大得像江潮。
张辽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主公,少将军。骑兵营,成军八百,随时听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走前几步,俯身扶起他。这位戎马半生、见惯生死的车骑将军,此刻眼眶竟有些潮润。
“文远。”他叫张辽的字,声音比平时低,“八百骑,你练得好。”
“不止八百。”张辽挺直腰,“每匹马都有备用骑手,轮换不轮歇。末将敢立军令状——再给半年,能再成军五百!”
李璟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知道张辽没说的那句话。八百骑,听着不少,可北边袁绍有多少骑?
传闻已过万。曹操呢?至少三千。这八百骑扔进中原战场,一个浪花都打不起来。
但这是江东的骑兵。
是李肃、李璟父子七年经营,是所有将士节衣缩食,是糜竺跟河北马商磨破嘴皮,是一趟趟海船冒着风浪搏命换来的。
八百骑,每一匹都有名字,每一个骑手都是精挑细选。
这是江东的胆。
日头完全沉下地平线时,校场点起了火把。
李肃先回府了。
临走时回头看了李璟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像父亲看儿子终于学会走路时那种,又欣慰,又有点说不清的酸。
李璟站在台上,没走。
五万新兵正在收队回营。脚步声、号令声、兵器碰撞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郭嘉不知什么时候摸上台来,靠在柱子边,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少将军。”他眯着眼,望着火光里那些渐渐缩小的背影,“你猜,这五万人里,有多少能活到打完仗?”
李璟没回答。
郭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己咽了口酒,自顾自往下说:“嘉听说,北边袁本初已经调了十万石粮草去白马。曹孟德那边,曹仁部已从南阳拔营,正往许昌赶。刘玄德没拦,也没送。他就那么看着。”
他顿了顿,转头看李璟:“两边都在等,等对方先沉不住气。可咱们的火已经点着了,风也扇足了,他们还能等多久?”
李璟望着北方夜空。那里黑沉沉的,一颗星也看不见。
“一个月。”他说,“最多一个月。”
郭嘉点点头,又灌了口酒。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飘忽。
“少将军,嘉有一事,想了很久。”
“说。”
“若有一天,曹操败了,袁绍败了,天下只剩下咱们江东。你打算怎么办?”
李璟转头看他。火光在郭嘉脸上跳动,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清醒得近乎锋利的光。
“奉孝,”李璟慢慢说,“你喝多了。”
郭嘉哈哈一笑,仰头把葫芦里最后几滴酒倒进嘴里,抹抹嘴角。
“是,喝多了。”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台下走,“喝多了就爱胡思乱想。少将军别放心上。”
他走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那五万人,嘉会尽量让他们多活几个。”
说完,他走进夜色里。
李璟独自站在台上,风把他的衣摆吹得扬起。远处营地里,火光点点,歌声隐隐传来,不知是哪个营的兵,唱起了不知名的江东民谣。
歌谣调子很老,词也简单,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句:
“江水长,江水清,江东有田好收成……”
李璟听了很久。
他突然想,等仗打完了,等这天下太平了,他一定要找个好铁匠,把方天画戟熔了,打成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