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四月廿三。
许昌这几日热得出奇。
还没到五月,日头就跟入了伏似的,晒得城墙上夯土的裂缝都往外冒着热气。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伸着舌头喘粗气。
司空府的书房里却门窗紧闭,连帘子都没掀开。
曹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军报。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看完搁在左边,再拿起下一份。
三份看完,又拿起来重看一遍。
荀彧坐在下首,没出声。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曹仁部到何处了?”曹操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昨日已过颍阳。”荀彧答,“若昼夜兼程,五日内可抵许昌。”
曹操点点头。五日内……曹纯的三百轻骑更快些,后日就该到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南阳那边,刘备可有动静?”
“没有。”荀彧说,“刘玄德稳坐宛城,日常操练兵马,与刘表使者往来如常。博望坡的营寨未撤,也没添兵。”
曹操扯了扯嘴角。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刘备不是傻子,曹仁拔营北上这么大的动作,他会不知道?知道而不动,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刘表呢?”
“昨日有船队从襄阳往江陵运粮,约三千石。说是补充江陵仓储备,实则是分给刘备还是自用,查不清楚。”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消息。曹操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
“明公,”荀彧轻声道,“要不要遣使再往邺城,与袁本初……”
“没用。”曹操睁眼,打断他,“袁本初现在听不进任何话。颜良已进兵河内,淳于琼前锋与乐进部交战三次,互有胜负。这仗,不是我曹操想不打就能不打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砂纸划过木板。
“何况,有人不想让我们不打。”
荀彧神色一凛:“明公的意思是……”
“汝南粮道被袭,陈留边境豪强夜惊,颍川郡有流言说河北细作遍地.....”曹操一项项数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事,凑得太巧。巧得不像袁本初那帮眼高于顶的谋士能办出来的。”
他看向荀彧:“文若,你说,是谁?”
荀彧沉默良久。
“彧不知。”他说,“但无论谁人,其用心无非是想让明公与袁本初速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渔翁……”曹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睛眯起来,“是刘景升那个老狐狸,还是大耳贼刘备,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荀彧知道他说的是谁。
江东,李肃。
“明公,”荀彧起身,深揖一礼,“彧请命,亲赴秣陵一行。”
曹操看着他:“去做什么?”
“探虚实,结盟好。”荀彧道,“江东李璟父子,坐拥两淮、荆南,兵精粮足,却一直坐观成败。若真能说动其北向合击袁绍,则大事可成。”
“合击袁绍?”曹操摇头,“文若,你信吗?”
荀彧没答。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伸出手,推开一扇窗。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室尘埃飞舞。他眯着眼望向南方,那里是重重叠叠的屋顶,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李璟那小儿,比他爹还沉得住气。”他说,“他要的不是帮我曹操,也不是帮袁绍。他要的是我们两家都打残了,他好来收尸。”
他转过身,背对那扇窗,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派使者去,该去。礼数要做足。但文若,你不能去。”
荀彧抬头。
“你是我最倚重的谋主,我不能让你涉险。”曹操说,“让董昭去。他口才好,知进退,探探李璟的口风也好。”
荀彧看着曹操,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躬身:“诺。”
曹操又坐回案后。他拿起案上那三份军报,看了看,放到烛火上。
火焰舔着帛书的边角,迅速蔓延开来。他没有立刻松手,直到火舌几乎舔到指尖,才丢进铜盆里。
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传令夏侯惇,河内防务收紧,不要主动出击,但寸土不让。”他声音平静,“传令曹仁,到许昌后不必休整,立刻赴陈留布防。传令李典、乐进,粮道再出纰漏,提头来见。”
他停顿片刻,添了一句:
“还有,让细作往河北多放些消息,就说……就说我曹操,粮草将尽,军心不稳。”
荀彧心头一震。
这是做饵,也是赌命。
同一日,秣陵。
将军府议事堂里没点灯,日光明晃晃从门窗透进来,照得满堂亮堂。
李璟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刚从北边传回的密报。潘隐手下的“麻雀”办事利落,曹仁部何时从南阳拔营、走了哪条路、每日行军里数,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密报递给周瑜。
周瑜看罢,又传给鲁肃。鲁肃看完,传给郭嘉。郭嘉正歪在席上对付他的酒葫芦,接过帛书扫了一眼,随口道:“曹仁跑得倒快。这是怕刘备抄他后路?”“刘玄德不会动。”鲁肃摇头,“他根基不稳,刘表虽供他粮草,但真要与曹操开战,刘表未必会全力相助。刘备若贸然北上,后方空虚,刘表会不会转而吞他?他不敢赌。”
周瑜点头:“子敬说得是。刘备现在求的是稳,是等。等曹操与袁绍两败俱伤,他才好从中渔利。”
“都聪明。”郭嘉灌了口酒,笑眯眯的,“可这世道,不是光靠聪明就能成事的。还得看谁沉不住气。”
他晃了晃酒葫芦:“曹孟德现在就挺沉不住气。他把曹仁调回去,南线空虚,换你你是刘备,你忍得住不咬一口?”
李璟没答,只是看着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汝南,落在平舆,落在那条从许昌南下的官道上。
“太史慈到新蔡了?”他问。
“昨日到的。”周瑜答,“他来信说,已在新蔡一线布防,与徐荣部呼应。刘表若从江夏出兵,必经新蔡;刘备若从南阳东进,新蔡是第一关。”
李璟点头。太史慈做事,他放心。
“云长叔呢?”
“关将军已奉命北上。”鲁肃说,“今晨拔营,率本部三千人往平舆进发。后日可抵驻防地。”
李璟沉默片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汝南山中,是不是有些流窜的游侠儿?”他问,“当年黄巾余部,也有没招安的。”
周瑜微怔,随即明白:“少将军是说那些落草的?”
“嗯。”李璟说,“云长将军北上,必经汝南。若有人慕名来投……”
他没说下去。郭嘉接话,懒洋洋的:“少将军是想给关将军添些人手?倒也是,三千人守平舆,对上许昌那几万曹军,确实单薄些。”
“不是添人手。”李璟摇头,“是人心。”
他顿了顿:“汝南这些年,饱受兵灾。当地人多有逃入山中避难的。若有人能趁此机会招揽民心,收编义士,将来有用。”
郭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举起酒葫芦,遥遥对着北方,虚敬了一下。
“那祝关将军,此行收得几个好汉。”
汝南,弋阳以西,大山深处。
周仓蹲在山溪边,拿一块粗布擦他的大刀。
刀是好刀,三年前从一个曹军队率尸体上扒下来的。钢口不错,就是重。三十七斤,一般人抡不起来,周仓抡得呼呼生风。
刀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脸。周仓对着刀面照了照,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老裴!”他扭头喊,“你说咱在这破山里,还要窝多久?”
裴元绍正蹲在火堆旁烤一只野兔。兔子是昨天下套套的,瘦得皮包骨头,烤了半天还不见油星。
“急啥?”他翻着兔肉,“有吃有喝,急啥?”
“急啥?急没仗打!”周仓站起来,把刀往地上一杵,杵出个坑,“当年跟张曼成打南阳,那是何等痛快!如今呢?躲在这山里,连个毛都摸不着!”
裴元绍没吭声。他也想打仗,可仗是那么好打的?他们这点人手,满打满算三十几号弟兄,冲下山去能干啥?还不够曹仁塞牙缝。
“我听说,”周仓压低声音,蹲回来,“曹仁那厮,从南阳撤兵了。”
“撤了?”裴元绍抬头。
“撤了!北边袁绍打过来了,曹操把曹仁调回去救急。”周仓眼里闪着光,“南阳空虚,许昌空虚,这时候要是有人能给曹操背后一刀……”
“谁给?”裴元绍泼冷水,“你?我?”
周仓噎住。
他闷闷地坐下,捡起块石子,狠狠扔进溪里。扑通一声,溅起水花。
“我听山下人说,”他忽然又说,“江东的关云长,要北上平舆驻防。”
裴元绍手一顿:“关云长?那个斩胡轸、董越、纪灵的关云长?”
“就是他!”周仓声音都高了几度,“匹马阵斩纪灵!那是什么英雄好汉!”
裴元绍沉默。他当然听说过关羽的名号。别说他,这汝南山里但凡长耳朵的,谁没听过?
“你想投他?”裴元绍问。
周仓没答。他低头,又捡起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老裴,”他声音闷闷的,“我周仓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张曼成算一个,死了。赵弘算一个,也死了。活着的,没一个能让我甘心给他当小卒的。”
他把石子狠狠攥进掌心,硌得生疼。
“可关云长……不一样。”
裴元绍看着他,忽然把烤好的兔腿扯下来,递过去。
“那还等啥?”他说,“吃完,下山。”
周仓抬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四月廿六,汝南郡,葛陂驿道。
日头已西斜,驿道上尘土还烫脚。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身后是三千步卒。队伍拉得很长,但队列齐整,连扛枪的姿势都一样。这是他在江东练了三年的兵,不用吆喝,自己知道怎么走。
前方隐隐约约可见平舆城廓。今日赶一赶,落日前能进城。
关羽勒马,正要下令加速,忽然听见前方道旁林中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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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什长抬手,队伍立刻顿住。鸦雀无声。
林中奔出两个人。
跑前面那个,黑脸短须,身材壮得像座铁塔,手里拎着把大刀,少说三十斤往上。
后面那个略瘦些,也是黑脸膛,拎着柄长枪,腰间还别着把匕首。
两个人在道中央站定,扑通跪倒。
关羽没动。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来者何人?”关平策马上前,手按刀柄。
那黑脸大汉仰头,声音洪亮如钟:“小人周仓!这是小人兄弟裴元绍!我等久闻关将军威名,愿投麾下,执鞭坠镫!”
关平回头看父亲。
关羽还是没动。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人。目光沉沉的,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周仓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他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竟有些腿软。可他还是梗着脖子,昂着头,跟关羽对视。
“你等原是何人?”关羽开口,声音不高。
“回将军,小人原是南阳黄巾,跟过张曼成。”周仓毫不隐瞒,“渠帅死后,我等流落汝南山中,落草三年。”
“杀过人?”
“杀过。”周仓答得干脆,“杀过曹军,也杀过劫掠百姓的豪强爪牙。没杀过无辜。”
“劫过道?”
“劫过。”周仓咽了口唾沫,“去年劫过一支商队,不知是谁家货,分了粮,漆器销赃。小人知罪。”
关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没有躲闪,没有狡黠,只有坦荡和一点点——就一点点——紧张。
“你既落草,为何又来投军?”
周仓愣了下。他没想到关羽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答:“小人落草,是因为活不下去。不是想一辈子做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人想跟着将军,杀贼。真贼。”
关羽没说话。
驿道上很静。三千人列阵,连马都不嘶。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周仓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石,硌得生疼。他没动,也没再说话。
很久,关羽开口:“你拿得动那把刀?”
周仓一愣,随即起身,抓起大刀,当着关羽的面,呼呼呼舞了三趟。刀光如雪,风声虎虎。最后一刀收势,刀尖稳稳点在身前半尺,纹丝不动。
关平暗自点头。这把刀的份量,他掂得出来。
关羽看着那把刀,又看周仓。
“入我军中,第一条,令行禁止。叫你冲,刀山也冲。叫你停,面前是仇人也得停。做得到?”
“做得到!”周仓声音响得像打雷。
“第二条,不掳掠,不滥杀,不奸淫。违者,军法从事。”
“小人从不奸淫!”周仓急道,脸都涨红了,“滥杀也没有!掳掠……以后绝不掳掠!”
“第三条,”关羽顿了顿,“我麾下士卒,不论出身,有功即赏,有罪即罚。你今日投我,无功,只能做步卒。你可愿意?”
周仓愣住了。
裴元绍也愣住了。
步卒。就是最普通的大头兵,拿最低的饷,干最苦的活。
他们原以为,凭这一身本事,好歹能混个队率、什长。
可关羽说,步卒。
周仓喉结滚动。他看看自己那把磨了三年的刀,看看身后那些眼巴巴等着的弟兄,又抬头看看马上那个枣红脸、长髯垂胸的将军。
那将军的目光还是沉沉的,没多一分热络,也没少一分威仪。
可周仓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将军。
不是那种见了投奔的人就称兄道弟、许官许赏的“豪杰”。是那种……让你觉得,跟着他,哪怕从头做起,将来也有盼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跪下去,磕了个头。
“小人愿意。”
裴元绍跟着磕头:“小人愿意。”
关羽点点头。就这么点了一下,没笑,没说什么“好兄弟”,只是对关平道:“带他二人去队率处造册。编入前锋营。”
“诺。”
关平带周仓、裴元绍往队伍后面走。周仓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着关羽的方向,又远远磕了个头。
关羽看见了。
他依然没笑。只是轻轻扯了扯缰绳,赤兔马慢慢迈开步子。
三千人的队伍,继续向北行进。
暮色四合,驿道上尘土渐渐沉下来。远处平舆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关平策马跟在父亲身后,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父亲,那周仓武艺不弱,为何只让他做步卒?”
关羽没回头。
“磨一磨。”他说。
关平不明白。
“他落草三年,野惯了。”关羽说,“本事有,可心性还没定。先磨几个月,磨去匪气,再看看能不能用。”
关平恍然。
他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能斩将杀敌的大将,还是个会看人、会教人的将军。
天完全黑下来时,关羽部进了平舆城。
城头升起江东的绛红大旗,在夜风里猎猎招展。
周仓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忽然咧嘴笑了。
“老裴,”他压低声音,“你说,咱这步卒,得当多久?”
裴元绍没好气:“急啥?又不是当一辈子步卒。”
周仓嘿嘿两声,把大刀往肩上一扛,大步走进城门。
“当步卒就当步卒!”他大声说,“关将军麾下的步卒,比外头那些还威风!”
周围的江东老兵听见了,有人笑了一声,有人翻了个白眼。没人搭理他。
周仓也不在意。
他只觉得,这平舆城的夜风,吹在脸上,比山里那破洞子里的风,舒坦多了。
许昌,司空府。
夜深了,书房里还亮着灯。
曹操没有看军报。他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卷《孙子》。
他看了很久,一页也没翻。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夏侯惇。他刚从河内赶回,甲胄未解,满身尘土。
“元让?”曹操抬头,“河内出了何事?”
“无事。”夏侯惇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明公调曹仁北上,末将总要亲自回来看一眼才放心。”
曹操看着这位族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
“元让,”他说,“你信不信,我还能撑得住?”
夏侯惇看着他,没答。
“袁绍兵多,我不怕。”曹操说,“刘备在南阳观望,我不怕。江东李璟在秣陵看戏,我也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怕的是,撑到最后,身边没人了。”
夏侯惇喉结滚动。
“明公,”他说,“惇在。”
曹操看着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什么。
“是啊,你在。”他低声说,“你们都在。”
他重新拿起那卷《孙子》,翻到昨夜折角的那一页。
“曹仁何时能到陈留?”
“后日。”
“让他不必急着与袁军交战,先稳住防线。粮草要囤足,士卒要轮休。”
“诺。”
“还有,告诉李典、乐进,袭扰粮道的那些鼠辈,能剿则剿,剿不了就赶。别让他们太得意。”
“诺。”
曹操说了很多。夏侯惇一一应下。
等夏侯惇告退,书房又只剩曹操一人。
他放下书卷,揉了揉太阳穴。
痛。还是痛。
他仰头靠在凭几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一会儿是河内战报,一会儿是汝南粮道,一会儿是刘备在南阳布防,一会儿是江东那五万新兵……
曹操忽然睁开眼。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自言自语:
“李彦之,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