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403章 春水向东流
    二月的头几天,秣陵城外的风还是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可你仔细看,河边的柳枝已经憋出了米粒大的嫩芽,黄茸茸的。

    地里的冻土也酥了,一脚踩下去,不再梆硬,有点软绵绵的感觉。

    这天一大早,李璟就出了城。

    他没骑马,也没带多少随从,就三五个亲卫,穿着和普通士子差不多的深衣,沿着秦淮河往南走。

    河面上那层薄冰早就化干净了,水是青灰色的,悠悠地淌着,偶尔有条小船划过,摇橹的声音吱呀吱呀,传得老远。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城南十五里。

    原先那是片野地,长满了芦苇和杂树,秋天一片枯黄,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可去年冬天,糜竺按李璟的意思,把这里圈了起来,调了几千流民过来,砍树、平地、挖沟、打夯。

    现在再看,野地的影子一点都没了。

    一大片空地整得平平整整,用白灰画出了横平竖直的格子,那是将来街巷的位置。

    已经有不少地方,立起了房子的骨架,粗粗的原木做柱子,竹片编成墙,糊上拌了草梗的黄泥。

    有些手脚快的,屋顶的茅草都铺好了,厚厚实实的,看着就暖和。

    空地上到处都是人。

    男人们喊着号子,把一根根圆木从河边扛过来;女人们蹲在地上,用石锤把土夯实;半大的孩子也没闲着,拎着小桶,给干活的人送水。

    声音杂乱得很,号子声、敲打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早春那点寒气都赶跑了。

    李璟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这片工地。他没说话,看了很久。

    亲卫队率姓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忍不住小声说:“少将军,这地方……真能住人?离城可有点远。”

    “路修过去就不远了。”李璟指了指远处。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队人,正在拓宽原有的土路,路两旁还挖了排水沟。“桥也在建。等路通了,桥架好了,从这儿到城里,骑马不过一刻钟,走路也就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这些人。”

    赵队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流民,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可干起活来,却有一股劲儿。

    特别是那些男人,扛着比自己腰还粗的木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可眼睛里是有光的。

    “他们在别的地方活不下去,才跑到江东来。”

    李璟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儿,他们流汗,就能有屋住,有地种,孩子能平安长大。你说,他们能不拼命干吗?”

    正说着,工地那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好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搬石头时不小心砸了脚,正抱着脚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

    旁边一个妇人——看样子是他娘——赶紧跑过去,嘴里骂着“笨手笨脚”,手上却利索地撕了块布条给他包扎。

    很快,一个穿着吏员服色的中年人小跑过去,问了情况,又招手叫来两个人,看样子是要把孩子送到后面临时搭的草棚里去休息。那棚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医寮”两个字。

    李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些细节,是他特意吩咐糜竺安排的。

    干活难免磕碰,有个能简单处置的地方,人心就稳了。

    他在工地上转了大半个时辰,跟几个小吏聊了聊,又看了看已经开始翻耕的田地。

    那些地就在新聚居点的边上,一垄一垄的,土翻得又深又匀。地头堆着新领到的农具,耙、锄、镰,在晨光里闪着铁器的冷光。

    “种子呢?”他问。

    “回少将军,”一个小吏恭敬地答道,“第一批麦种和菜籽昨天就发下去了,按户头给的,都登记在册。糜先生说了,等屋子盖好,春耕正好赶上。”

    李璟点点头。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气,有点黏,但又不过分。这是好土。

    “这地,三年不用上肥,也能有好收成。”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告诉大伙儿,好好种。种出来的粮食,自家留足口粮,剩下的,官府按市价收,绝不压价。”

    “哎!哎!”小吏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这话他得赶紧传下去,这可是定心丸啊。

    回到将军府,已近午时。李璟刚进书房,就看见诸葛亮已经等在那里了。年轻人穿着青色的深衣,站得笔直,看见李璟进来,躬身行礼。

    “孔明来了?坐。”李璟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豫章那边,都交接妥当了?”

    “回少将军,都妥了。”诸葛亮坐下,腰背还是挺直的,“张长史已将郡务悉数交接。瓷窑那边,几位大匠也都见了,工艺流程、用料配方,皆已记录在册。”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亮拟定的瓷窑改良条陈,请少将军过目。”

    李璟接过来,展开细看。

    帛书上字迹清秀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如何改进窑炉结构能提高炉温均匀,如何调整瓷土配比能减少开裂,如何分级筛选釉料能保证成色……甚至还有工匠的奖惩法子,干得好的,多分钱粮;手艺长期没长进的,调去干粗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难得的是,最后还附了一张简图,画的是窑厂周边的布局。

    原料区、制作区、烧造区、成品库,分得明明白白,中间留出了宽宽的通道,旁边还用小字标注:“防火,通风,便于运输”。

    李璟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抬起头。他看着诸葛亮,年轻人脸色平静,眼神清澈,等着他说话。

    “想得周全。”李璟把帛书轻轻放在案上,“不过孔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去管瓷窑吗?”

    诸葛亮微微一愣:“少将军是让亮历练实务?”

    “是,也不全是。”李璟身子往后靠了靠,“瓷器这东西,看着是雅玩,是买卖。可往深了想,它是‘器’。造器,最重要的是什么?”

    诸葛亮沉思片刻,试探着答道:“是……规矩?”

    “对,规矩。”李璟点头,“泥怎么和,釉怎么调,火怎么烧,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出来的就是废品,就是‘次品’,只能贱卖。可只要每一步都按规矩来,哪怕是个新手,慢慢也能烧出像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治国,也是一样。律令、税制、任官、赏罚,都是规矩。规矩立好了,执行严了,哪怕没有惊世之才来管事,这天下机器,也能自个儿转起来,差不到哪儿去。可规矩要是坏了,松了,再厉害的人,也是疲于奔命,事倍功半。”

    诸葛亮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之前想的是如何把事情做好,现在少将军指的,是为什么要按这个“做法”去做。这层面,他确实没细想过。

    “你去豫章,首要的不是烧出多少精品。”李璟看着他,“是把瓷窑的‘规矩’——从采土到出窑,从管人到分利——给我立起来,钉死了。让它变成一套即便你走了,换个人来,也能照样运转的东西。明白吗?”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亮,明白了。谢少将军点拨!”

    “去吧。”李璟挥挥手,“三月之前,我要看到新的规矩落实。有什么难处,直接报给我。”

    诸葛亮退出去时,脚步都比来时更稳了些。

    李璟揉了揉眉心,有点乏。可还没等他喘口气,门外亲卫又报:“少将军,徐晃将军从下邳回来了,在门外求见。”

    “让他进来。”

    徐晃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甲胄都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眼神很亮。他进来抱拳行礼:“少将军!”

    “公明叔辛苦了。坐下说。”李璟让人给他端了碗热汤,“北边情况如何?”

    徐晃接过汤碗,没急着喝,语速很快:“曹操和袁绍,在河内那边,摩擦越来越多了。开春后,两边为了几个屯田的庄子,已经打了两场小的,互有死伤。末将回来前收到消息,袁绍从邺城又调了五千兵过去,曹操也增兵了,两边在荡阴一带对峙,气氛很僵。”

    李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消息,和他从别的渠道得到的,大致对得上。袁绍地盘大,兵多粮足,越来越不把曹操放在眼里。曹操呢,挟着天子,也不可能一直退让。这火药桶,早晚要炸。

    “刘备那边呢?”他问。

    “刘备稳住了南阳。”徐晃喝了口汤,接着说,“刘表确实给了他不少粮草军械,听说还派了些工匠帮他们修缮城防。刘备趁着冬天,把麾下兵马重新整编了一遍,如今号称有两万人,士气不低。他和刘表,眼下好得跟一家似的。”

    “一家?”李璟笑了,笑容有点冷,“刘景升那是养狗看门呢。等狗养壮了,再看不住,就该头疼了。”

    徐晃也笑了:“末将也是这么想。不过眼下,他们确实抱得紧。咱们在荆南的三郡,给他们的压力不小。臧霸将军来信说,襄阳那边,往江陵运兵运粮的船队,就没断过。”

    “意料之中。”李璟并不意外,“刘表不敢明着跟咱们翻脸,但暗地里使绊子,是肯定的。告诉臧霸,稳守就行,别主动生事。咱们现在,求的是时间。”

    他又问了问下邳、广陵的防务和新兵训练情况,徐晃一一答了。两人说了快半个时辰,徐晃才告退去休息。

    书房里又静下来。李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带着点暖意。远处隐约能听到校场传来的操练声,号子声整齐划一,那是新兵在练。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新兵要练熟,流民要安置,工坊要走上正轨,北边的财富要慢慢吸过来……每一样,都得靠时间去磨。

    可北边那两位,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第二天,李璟去了城西大营的骑兵训练场。

    这地方离主营区有点距离,单独圈了一大块地。

    地面特意平整过,铺了层细沙,跑起来尘土不大。场边立着些草人、木靶,还有些弯弯曲曲、模拟崎岖地形的矮墙和沟坎。

    场中,约莫两百多骑兵正在操练。这些可不是新兵,是从各营抽调来的好手,又经过几个月苦练,才勉强有了点骑兵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是江北买来的,算不上真正的战马,有些甚至就是拉车的驽马改良的,耐力还行,爆发力不足。

    可在江东,这已经是能凑出来的最好家底了。马背上的人都穿着轻皮甲,手持木制长矛,两人一组,正练习冲阵配合。

    “夹紧马腹!腰背稳住!”

    “矛端平!眼睛看靶心,别看矛尖!”

    “冲过去!别减速!”

    吼声来自场边一个年轻将领。他穿着普通的骑兵军官服色,没披甲,但站在那儿,就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纹丝不动。

    正是张辽。

    张辽看得极认真,哪个人的动作变形了,哪匹马的步子乱了,他一眼就能逮出来,立刻出声呵斥。

    被他点到的骑兵,半点不敢怠慢,赶紧调整。

    李璟没让人通报,悄悄走到张辽身后不远处站着看。张辽全神贯注在场内,竟没察觉。

    看了一会儿,李璟心里有点数了。

    这些骑兵,单个骑术还算过得去,可一旦编队冲锋,问题就来了:前后的距离保持不好,容易撞上;转向不够齐整,队形容易散;冲锋的速度也起不来,软绵绵的,缺乏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说到底,还是练得少,配合生疏。骑兵这东西,真不是光靠个人勇武就行的。

    这时,场上一组骑兵在绕过障碍时出了岔子。

    前面的人勒马稍慢,后面的人反应不及,两匹马几乎撞在一起,虽然最后错开了,可队形全乱了。

    张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进场中,走到那两个骑兵面前。

    那两人赶紧下马,垂着头,不敢看他。

    “知道错在哪儿吗?”张辽的声音不高,但冷冰冰的。

    “末将……勒马慢了。”前面那个小声说。

    “你呢?”张辽看向后面那个。

    “末将……跟得太紧。”

    “还有呢?”

    两人互相看看,答不上来。

    张辽从旁边亲兵手里接过两根木矛,扔给他们:“上马,再冲一次。这次,前面的人,过障碍时不减速,只用身体重心控马。后面的人,眼睛不要只看前马的马屁股,看远点,看整个路况,预判!”

    两人连忙上马,按他说的,又冲了一次。这次果然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磕绊,但至少顺下来了。

    张辽这才脸色稍霁,转身往回走,这才看见李璟。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末将不知少将军到来,失礼了。”

    “无妨。”李璟摆摆手,“练得如何?”

    张辽摇摇头,很直率:“差得远。少将军也看到了,配合生疏,冲锋无力。骑兵要成阵,起码还得再练半年。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马太少了。这些马,冲一次就得歇好久,真上了战场,耐力跟不上。”

    李璟沉默。他何尝不知道?可好马都在北边,在幽州、在凉州。从海上换马,数量有限,风险又大。糜竺那边拼了命地跟北地马商打交道,一年也就弄来几百匹,杯水车薪。

    “尽力练吧。”他拍拍张辽的肩膀,“马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的任务,是把这些人,练成真正的骑兵——哪怕马差一点,也要比别人的骑兵强。”

    张辽挺直腰板:“末将明白!”

    李璟又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尘土飞扬中,那些骑兵一遍遍地冲锋、绕障、配合。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很苦,可没人抱怨。

    因为谁都清楚,在江东,能当上骑兵,是荣耀,更是责任。

    他们是将来刀刃上最锋利的那部分。

    离开训练场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李璟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骑兵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印在沙土地上。那些身影还在动,还在练。

    他轻轻吐了口气。